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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从迟昼家出 ...

  •   从迟昼家出来,严疏没急着离开,而是又坐回之前那个石凳,点了支烟,任由夜风拂过脸颊。

      说实话,能如此顺利地见到简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从迟昼之前表现出的异样紧张来看,他本以为对方会千方百计地推迟,甚至阻挠他们见面。

      可真正见到了人,他的大脑却没能提取出任何有效信息。像,确实是像,但好像也仅止于此了,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不过,他确实留意到了几个关键细节——正如宋晴所说,简宁脸上没有那颗标志性的棕色泪痣,发型也与监控中的楚谕相去甚远。

      严疏吐出一口烟圈,在朦胧的雾气中继续思索。对于并非亲近之人,大多数人的记忆本就模糊,所谓的“六七分像”和“八九分像”,在缺乏专业训练的人眼中,往往得出的结论也就只有一个“像”字。

      说到底,在这个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身份认证,依靠的从来不只是容貌,而是各种坚实的社会标签——身份、学历、职业、家庭背景,这些才是构筑一个人社会存在的基石。

      他又想起简宁那张脸——干净而明媚,像一株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顽强生长的野花,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在她开门进来的那个瞬间,严疏几乎要打消所有疑虑——她看起来就是个一心追求安稳生活的普通女人。

      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他竟因为打扰了对方平静的生活而感到些许不安。

      夜风渐起,吹散了他眼前的烟雾,也吹醒了他的恍惚。

      这种感觉太不对劲了,完全不像平时的他。这种近乎怜惜的情绪,岂非和宋朗他们谈起楚谕时的反应如出一辙?哪里像个办案的刑警?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试图理清这反常情绪的源头。他一向主张实事求是,办案风格更是以耿直著称,否则也不至于收到那么多投诉。

      那此刻这份莫名的柔软,究竟从何而来?

      是因为她身上流露出的、对平凡生活的强烈渴望打动了他?还是同情她这样一个努力生活的女人,却在命运的推动下遇见了迟昼,阴差阳错地成了别人的替代品?

      可是,若真要论命运的不公,楚谕......岂非更加令人扼腕?

      将烟头碾灭在石凳旁,严疏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觉得自己得为那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做点什么,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尽管思绪纷乱,他却始终觉得二人相貌相似这一点背后藏着什么。没有证据,纯粹是直觉在叫嚣——单纯地认为“巧合”这个解释,太过轻巧简单了,而且两人的容貌......实在有些太像了。

      然而关于长相这个疑点,终究需要亲自从简宁口中得到印证。思前想后,严疏决定绕开迟昼这堵密不透风的墙,单独与她会上一面。

      他原本的计划是改天在小区附近伺机而动,避开迟昼,直接拦下简宁,却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晚上,他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一通陌生来电便突兀地响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刻意压低了音量:“请问是......严警官吗?”

      连日奔波让严疏精神有些涣散,他坐在床沿,随口应道:“是我。您哪位?”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自我介绍像一盆冰水一样瞬间浇醒了他所有的困意:“我是简宁,迟昼的女朋友,我们傍晚刚见过。我想和您单独谈谈,可以吗?”

      严疏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当然。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早上可以吗?我上午要上班。”

      “好。”

      “地址我稍后发您。严警官,明天见。”

      电话挂断,身体的疲惫依旧,睡意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疑惑——简宁,为什么会主动找他?

      这太不合常理了。整件事从表面上看,与简宁的关联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即便楚谕之死最终被定性为凶杀,主要嫌疑也理应落在伴侣或情感竞争者身上,而鉴于宋朗与楚谕婚期将近,迟昼的动机显然更为充分。更何况,他今天除了多看了她几眼,并未有任何其他交流。即便简宁察觉到被怀疑,按常理也该避之不及,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

      严疏眉头紧锁,反复推敲却毫无头绪。最终,强烈的困意压倒了一切,他索性将问题抛给明天,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严疏准时驱车前往约定地点,发现是一家颇有格调的精品咖啡店。他推门而入,以为自己到得已经够早,却一眼看见简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就这样,两人比预定时间早了近半小时,便戏剧性地会面了。

      “早餐可以在这里解决,我有员工额度。”简宁微笑着指向点单区,语气自然,“我是这家店的店长。”

      严疏闻言一怔,甚至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他想起自己曾去4S店询问是否有人知道简宁的工作地点,但此刻对方却主动和盘托出?这种被对方预判、甚至抢先一步的感觉,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异样感。

      即使面对迟昼,他也未曾有过这种感受。而他,非常不喜欢这种失控的局面。

      严疏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试图穿透对面女人平静的表象,然而和昨天一样,他什么有效信息也捕捉不到。她只是略带疑惑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仿佛选择这里纯粹是图个方便,表明店长的身份也只是为了打消他关于消费的顾虑。

      严疏一时语塞,只能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菜单,最后随便点了份三明治和一杯最便宜的拿铁。

      他心中有无数问题在翻涌,但昨夜那份强烈的违和感在叠加适才的异样后,已经如鲠在喉。在摸清简宁的真实目的之前,他必须沉住气,至少也要把对话的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于是他保持了罕见的沉默,只是安静地用餐,同时借这个机会,在极近的距离下,再次细细审视对面的女人,等待着她先打破僵局。

      严疏对整容行业其实知之甚少,但在仅隔一张桌子的距离下,他能看出简宁的五官十分自然,面部线条流畅,没有不协调的僵硬感或明显疤痕,连那双明亮的双眼皮,也显得十分妥帖。

      “我知道自己这样可能有些莫名其妙......”简宁终于打破沉默,指尖在咖啡杯沿不安地轻轻弹动,“但......每次您找过迟昼,他的情绪就会变得特别糟糕。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话听着耳熟。宋晴那丫头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是被他找上门后才抱怨,不像眼前这位,是主动找上来的。严疏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道歉的觉悟:“我理解。”

      “您找他,还是因为楚谕的事吗?”

      “是。”严疏抬眼,“你也认识楚谕?”

      “谈不上认识,说过几句话而已。”

      眼看话题步入正轨,严疏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你对楚谕的印象如何?”

      “我?”简宁唇角微扬,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以随便说吗?”

      “当然,只是随便聊聊。”严疏摊了摊手,“没有录音,不具法律效力。”

      简宁轻轻颔首:“您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长得挺像。”说着她在自己脸前划了个圈:“容貌上很像。您听过一种说法吗?说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会有四个长相相似的人。如果这是真的,那楚谕就用掉了我的一个名额。”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不过,看照片——尤其是加了滤镜的照片——我们确实很像。但真人站在一起的话,差别还是挺明显的。我觉得主要是气质上不太一样......而且我们性格也完全不同。怎么说呢?”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算是......目标感的不同吧。”

      严疏没太听懂,但还是点头示意她继续。

      “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其实针对过她。”简宁轻笑一声,声音轻柔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知道她和迟昼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迟昼心里也一直有她的位置。再加上我们长得又像,所以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啊。特别是她已经有未婚夫了,所以我实在不理解她的想法,也不太信迟昼的解释,为此还闹过一阵,惹出了不少麻烦。”

      她拿起勺子,低头缓缓搅动咖啡,语气低沉了些:“但后来......我和她面对面谈了一次,才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清楚,却又什么都不在乎。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为了达成目标可以非常坚决,比我成熟得多。”

      简宁停下搅拌的动作,抬起头:“谈过之后我就释然了,那时我还相信我们都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她会突然......”她停下来抿了一口咖啡,调整了下坐姿:“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蛋了。毕竟......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说到这里,她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您应该也清楚迟昼刚知道消息时的状态。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他慢慢振作起来。现在,我只希望他能彻底放下她,让她的影子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所以我提议搬家、换工作。可您一再出现,总会让他再想起那些事......”

      她的语气诚恳真切,带着令人信服的无奈,让人很难产生怀疑。严疏静静听着,心里不禁泛起一个疑问: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迟昼这歪脖子树?按理说,察觉到对方的执念与不忠——无论是□□还是精神——后,不是应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吗?

      他知道有一个解释叫做“爱情”,可他实在不懂。

      爱情,本该给人带来幸福。可现实中,为何总是伴随着诸多......麻烦与痛苦?

      严疏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混杂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定了定神,才追问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刚才说,和楚谕面对面交流过......具体是什么时候?”

      简宁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轻轻抿住嘴唇,显露出一丝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低声回答道:“其实......就在那天晚上,她出事的......几个小时前。”

      “什么?!”严疏的背脊瞬间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这个突如其来的时间点,如同一道强光,暂时驱散了他之前所有碎片化的疑虑,将全部焦点都吸引了过去。

      简宁似乎被他骤然变化的姿态吓了一跳,眼神立刻变得怯懦,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声音也更弱了:“您......您别急,听我说完......”

      严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放缓了语气:“抱歉,你继续说。”

      “我其实也是后来听迟昼说起楚谕出事,才反应过来就是同一天。”她解释着,“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愿意跟您提起我见过她的事......大概是怕您会因此揪着我不放,给我带来麻烦。”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迎向严疏,声音虽轻,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笃定:“但我不怕。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份坦荡,看上去无懈可击。可严疏看着她此刻诚恳的姿态,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又悄然浮上心头。

      然而没等他细想,简宁已经开始了她的讲述,流畅的叙述迫使严疏暂时按下了自己的疑虑。

      在那之前,简宁其实早已知道了楚谕的存在,甚至暗中观察了她很久,也尾随过迟昼与楚谕的私下见面,却没发现什么逾矩。那天白天,她无意中从迟昼的手机上看到了楚谕发来的信息,约他晚上酒吧碰面。一股无名火窜起,她装作没看见,当晚便尾随迟昼去了酒吧。

      酒吧里人头攒动,光线昏暗迷离。她正寻找迟昼的身影,一个姑娘却突然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拉扯住她,嘴里吵吵嚷嚷。从对方零碎的言语中,她听出来对方是把她错认成了楚谕。她觉得既丢脸又气愤,挣扎着想甩开对方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门口,动静闹得不小,终于引来了迟昼。他过来帮忙解围,可那个女孩一直不依不饶,尖声叫嚷,仿佛自己才是被骚扰的那个。由于场面一度难堪,迟昼只好半拉半拽地将她和那个失控的女孩一起带到了酒吧旁僻静的小巷里,试图避开人群解决问题。

      当时,简宁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立刻离开,然后好好质问迟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就在这混乱的当口,她猛地感到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恢复意识时,已经坐在了楚谕的车上。楚谕向她解释,说那个纠缠不休的女孩是她未婚夫家被宠坏的妹妹,当时对方想拿随身带的电击棒攻击身前拉着她的迟昼,却阴差阳错地误伤了她,还直接把她电晕了过去。楚谕一再替小姑子道歉,恳求她的原谅,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那时简宁刚刚醒来,脑袋里还木木的,只觉得满腔的憋闷烦躁,根本听不进太多解释。她只盯着楚谕,问对方约迟昼到底想干什么,心里又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问完,她就很坦白地告诉我,说她快要结婚了。”简宁的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她说那次约见迟昼,就是想做个彻底的了断,希望以后尽量不再见面。她还想提醒迟昼,她未婚夫的妹妹一直很不喜欢她,自从知道迟昼的存在后,更是想方设法跟踪他们,想抓住她这个准嫂子红杏出墙的证据。”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轻柔却清晰:“她特意选在那家酒吧见面,就是因为知道宋晴常去。她原本想着,如果能碰巧遇上宋晴,就一次性把话说开;如果没遇到,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简宁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然后她恳求我不要报警,说宋家也算有头有脸,特别看重名声,怕那姑娘留下案底。反正我也没什么大碍,她就和迟昼商量,先带我去她住处休息,等我完全清醒后,再正式向我道歉,把一切解释清楚。”

      严疏的眉头越皱越紧:“你跟她去了吗?”

      “没有。”简宁摇了摇头,“我在半路上就清醒了。我们在车上把该说的话都说开了,然后我就自己下车,打车走了。”

      “还记得下车的位置吗?”

      “这个......”简宁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打车软件,从历史订单中翻出一条记录,将屏幕转向严疏:“这是当时的订单,数据都有记录。”

      严疏毫不迟疑地拿出笔记本,将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一字不落地抄录下来。

      简宁看着他专注记录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等他停笔后继续说道:“我也没想到,她回去之后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她当时看起来挺幸福的,还跟我说车后座上那个巨大的玩具熊是未婚夫送的礼物。”她苦笑着补充:“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觉得她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未婚夫的,想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

      严疏依旧面沉如水,对简宁的这番话不置可否。

      见他始终无动于衷,简宁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我今天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您,迟昼他只是想保护我,所以可能对您有些防备,让您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她握住咖啡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语气有些激烈起来:“他因为那场事故特别特别伤心,可是人已经没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啊!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这件事不放?”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严疏一时语塞。

      他也曾在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但答案始终模糊。此刻,面对情绪激动的简宁,他不知该如何安慰,最终只能以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回应:“你今天说的情况,我都会去核实。请放心,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

      回去后严疏将手头的信息细细复盘,一些碎片化的线索似乎已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酒吧里目击者们描述的那场争执,主角其实是宋晴和简宁。那晚的闹剧,也合理解释了为何宋晴表现出见过与楚谕相像的人,却又闪烁其词,不愿对他吐露实情。

      眼下,他只需要去核实简宁打车地点附近的监控,如果可能,最好能追踪到她与楚谕分开后的完整路线。只要这些环节没有问题,理论上,简宁的嫌疑似乎就可以......

      排除?

      想到这个词,严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他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随即有些恼火地将烟蒂摁灭,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旁边的电线杆,仿佛在跟这个无声的结论发脾气。

      接下来的两天,严疏马不停蹄地投入调查。他首先联系了当晚载简宁回家的顺风车司机。然而司机早晚连轴转,单量巨大,对于某一位特定乘客,即便努力回忆,印象也早已模糊。加上深夜行车,司机坦言自己很少留意乘客相貌,对于长相几乎毫无概念。不过系统记录确实存在这一单,司机也不记得近期有过任何异常,从表面看,应该一切正常。

      严疏又亲自去了简宁所说的下车地点勘查,发现附近设有监控探头。他便硬着头皮去了交通队,编了个不算高明的私人理由,请求调看那个时间段的录像。好在合作单位还算给面子,没难为他,允许他现场查阅,只是表示不允许拷贝。

      监控画面的条件并不理想。角度刁钻,夜色浓重,只能隐约看到一辆符合楚谕车型和颜色的车停在路边,但车牌完全无法识别。快进播放了约半小时后,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从发型和大致身形判断,确是简宁无疑。但即便将画面放到最大,面部细节仍旧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盯着那团模糊的像素格,严疏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或许是因为简宁这个人带给他的感觉太过玄妙,以至于在多方查证都看似清白的情况下,他仍无法轻易接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简直是魔怔了——将一个人的嫌疑顺利排除,本该是侦查工作的进展,此刻竟让他感到了某种压抑与失落......真是倒反天罡。

      从交通队出来,他接到了赵队的电话,通知他假期结束,有新的案子要他归队处理,这次不能再多推诿。严疏只得应下,挂断电话后,熟悉的茫然感开始再次将他包裹。

      他下意识又拨通了宋晴的电话,指望着能从这块明显更好捏的“嫩豆腐”里再榨出点汁水。铃声空响了几声,被无情挂断。他不死心地再打,这次对方好像学聪明了,任由铃声响到自动断线,也再无回应。

      面对明显的抵触,严疏收起手机,倒也没再强求。他心底清楚,即便宋晴接了电话,恐怕也吐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新东西了。线索,似乎真的走到了尽头。

      证据链看似即将闭合,只剩了最后一个时间缺口供他探究——监控显示楚谕和简宁分开的时间,与楚谕驾车回到小区的时间之间,存在一段不短的空白。按理说,若是径直回家,这段路程本不该耗费如此之久。

      可这也有点阴谋论的意思了,也许楚谕只是半路停车买了些东西,又或者仅仅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独处,梳理那个混乱夜晚带来的心绪波澜。

      毕竟那晚发生了太多事,而且未必每一段空白里,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反过来想——倘若楚谕真的在那段空白里见了某个人,那就绝不可能是偶然的邂逅。

      在那个特定的深夜,知晓她的行踪,并且能让她愿意停下脚步相见的人......严疏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迟昼。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猝然开启了尘封十二年的记忆闸门。那场吞噬了楚谕母亲的大火,那个惊慌失措冲进派出所却又转身逃走的少年迟昼......那张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年轻脸庞,如同用滚烫的烙铁印在了严疏的记忆里,经过十二年岁月的发酵,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刺目。

      少年在警局的慌张与楚谕母亲葬身火海的结局紧密相接,而迟昼本人,又是那起事件的证人之一。这一切,真的能用“巧合”二字掩盖过去吗?那个夜晚,他究竟为何奔向警局,又为何在最后一刻选择逃离?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就埋藏在这横跨十二年的两场大火之间,埋藏在迟昼与楚谕那交织的命运深处。

      可是,简宁那句带着颤音的质问——“你为什么就非要抓着这件事不放?”——却时而像一根无形的刺,反复扎进他的思绪。

      警察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是装聋作哑地守护生者的安宁,编织一个让他们得以平静生活的蜃影?还是不顾一切地掘开逝者的坟墓,任由腐土与真相一同暴露——哪怕那真相早已被时间风干,再无人在意,甚至只会带来新的毁灭?

      如果放弃追查,能让活着的人获得他们渴望的宁静生活;而固执地寻求真相,反而会砸碎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平和现实,甚至将更多的人卷入其中,受到伤害......

      他,还要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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