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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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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预备铃响之前,天空阴了下来。
初秋的风卷着薄凉漫过教学楼,天色灰蒙,像一层压得很低的心事。沈知意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就有些坐不住。后颈腺体隐隐发胀,不是发情期那种尖锐的失控,而是一种沉滞的、钝重的难受,混着生理期将至的酸胀,一点点往下坠。
她对自己的身体太熟悉了。
情绪一压再压,抑制剂一用再用,腺体早就成了一根紧绷的弦,稍微一点波动,就能让她整个人陷入慌乱。
胸口闷,头沉,腺体发烫,信息素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安地冲撞着。白檀气息很淡,可她自己闻着,只觉得心慌。
她不能再在教室里待下去。
人多,气息杂,万一再像上次那样失控,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趁着课间混乱,沈知意抓起书包,低着头,快步从后门溜了出去。脚步很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一路往上,直奔天台。
顶楼天台平时很少有人来,门只是虚掩着。
沈知意轻轻推开门,风一下子扑在脸上,带着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天台很空。
栏杆锈迹斑斑,地面干净,角落里堆着几把废弃的椅子。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往下能看见校园里稀疏的人影,一切都显得很小,很遥远。
这里安静,空旷,没有人,没有目光,没有信息素的压迫。
是她唯一能躲起来的地方。
沈知意走到背风的角落,慢慢蹲下身,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书包被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边缘,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风还在吹。
腺体的酸胀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轻轻抬手,隔着校服,碰了碰后颈。
很烫。
像有一团小火,在里面慢慢烧。
她不敢用抑制剂。
早上刚用过一支,再用,她怕腺体真的彻底坏掉。可忍着,又太难受。难受得想哭,却又连哭都觉得是多余。
为什么偏偏是Omega。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连好好活着、安安静静不打扰别人,都这么难。
沈知意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发抖。
她不哭出声,只是压抑地、一下下抽气,眼泪无声地浸透衣袖,凉得刺骨。
她以为这里没人。
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撑过这一段难受。
她不知道,在她溜出教室的那一刻,有一道目光,就轻轻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林月年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整节课,沈知意都坐得很僵,头埋得很低,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她指尖一直微微发抖,握笔的力道时轻时重,连呼吸都比平时更浅更乱。
作为对信息素格外敏感的Alpha,林月年隔着半个教室,都能闻到那缕白檀气息里藏不住的慌乱与脆弱。
不稳。
很难受。
林月年放在桌下的手,轻轻动了动。
她本该无视。
她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不喜欢靠近别人的脆弱,更不喜欢卷入Omega的情绪里。父母那段充满控制与崩溃的关系,让她对一切“失控”都本能地回避。
可她眼前,反复闪过昨天图书馆里,沈知意被人议论时,那惨白慌乱的脸。
闪过她缩在墙角,无声掉泪的样子。
闪过她攥着抑制剂,指尖发白,小声说谢谢的模样。
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林月年几乎没怎么犹豫,等沈知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她也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天台门口,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女孩缩得很小,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
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只有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着她的崩溃。
空气中,白檀气息淡而破碎,带着明显的痛苦。
林月年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她知道Omega此刻有多敏感,多害怕突然出现的Alpha。她不想吓到她,不想让她更慌。
只是微微垂眸,极轻、极克制地,散出一点点自己的信息素。
沉雪松。
清冽,干净,安稳。
不像暖阳那样灼热,却像一层薄薄的屏障,轻轻裹住冷风,把寒意挡在外面。
不是压迫,不是标记,不是占有。
只是安抚。
很轻,很柔,很小心。
沈知意原本混沌发闷的脑子,忽然微微一顿。
那股刺骨的心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冷风好像不那么冷了,腺体的酸胀也缓了一瞬,紧绷的身体,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
一股很淡、很安稳的雪松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不呛,不冲,不霸道,像冬天里落在肩头的雪,凉,却让人安心。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脸茫然失措。
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天台门口的人。
林月年。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意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就想往后缩,恐惧与慌乱再次涌上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被Alpha看见。
尤其是林月年。
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暴露脆弱。
“别过来。”
沈知意的声音又哑又抖,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求求你,别过来……”
她怕。
怕信息素,怕靠近,怕自己此刻的样子被看得一清二楚。
林月年果然停下脚步。
没有再往前一步。
就站在原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是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我不动。”
她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一丝不耐,“你别怕。”
话音落下,她真的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松气息依旧温和地笼罩着,不急不躁,像无声的承诺。
沈知意蹲在角落,大口喘着气,眼泪掉得更凶。
委屈、难堪、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依赖,乱七八糟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就是很难受……”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要添麻烦……我马上就走……”
她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腺体一阵抽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加惨白。
林月年的指尖,猛地一攥。
她看得出来。
不是发情,不是失控,是长期压抑、滥用抑制剂、再加上情绪紧绷,一起压垮了这个本就脆弱的Omega。
她不是麻烦。
她只是在硬扛。
“我知道。”
林月年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飞一片雪,“你不用走,这里很安全。”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她。
安全。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我不会碰你,不会靠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林月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等你好一点。”
陪着。
这两个字,轻轻砸在沈知意心上。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难受的时候,别人只会让她忍,让她乖,让她别闹,让她快点好起来别添麻烦。
从来没有人说,我陪着你。
沈知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
这一次,不再只是害怕与委屈。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懂的、酸涩的暖意。
林月年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没有说话,没有打量,没有多余的目光。
只是用自己的信息素,轻轻包裹着她,替她挡住风,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天台很静。
只有风声,和沈知意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白檀与雪松,在微凉的风里,轻轻缠绕。
一者脆弱清冷,一者沉稳安定,天生契合,互不侵犯。
沈知意的心跳,慢慢缓了下来。
腺体的酸胀一点点褪去,胸口不再闷得发疼,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太累了。
太安心了。
安心到,她再也撑不住。
沈知意把脸轻轻靠在膝盖上,眼睛慢慢闭上。
耳边是风声,鼻尖是雪松的气息,身边有一个不会伤害她、不会逼迫她的人。
所有防备,所有恐惧,所有硬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她就那样,在天台的角落,在一个Alpha的陪伴下,安静地睡着了。
睡得很轻,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林月年看着她蜷缩的身影渐渐平静,看着她眉头松开,眼泪干涸,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动物。
她依旧没有动。
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信息素,让气息更温和,更绵长,像一层柔软的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风还在吹。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像是要下雨。
林月年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向熟睡的沈知意。
女孩睡得很沉,嘴唇微微抿着,脸色依旧苍白,却少了那份时刻紧绷的惶恐。
林月年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守着。
守着一个脆弱的Omega,守着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守着一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破例的温柔。
她一向讨厌靠近,讨厌麻烦,讨厌Omega的情绪与失控。
她给自己定下规矩,远离,克制,不干涉,不牵连。
可面对沈知意,她所有的规矩,都在一点点失效。
她不觉得麻烦。
不觉得失控可怕。
不觉得这个安静易碎的Omega,有任何一点让人讨厌的地方。
只觉得,心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月年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样的情绪。
父母不和,家庭破碎,她早就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封闭,习惯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缩在角落、睡得不安稳的女孩。
她只想,让她好受一点。
让她别再害怕。
让她不用再一个人硬扛。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知意睡得很沉,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疲惫与不安,全都睡过去。
直到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她才轻轻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脑子发懵。
有那么一瞬,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雪松气息。
安稳,熟悉,安心。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依旧站在天台门口的那道身影。
林月年。
她还在。
一直都在。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软。
眼眶又一次发热,可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稳稳接住的动容。
她蹲在原地,看着那个清冷挺拔的Alpha,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一直在这里吗?”
林月年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邀功,没有强调自己等了多久,只是平静地承认。
“我没走。”
沈知意看着她,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滑落,嘴角却轻轻弯起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谢谢你。”
她小声说,“林月年,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走。
谢谢你没有靠近。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最害怕、最撑不下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林月年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那一点点极浅的笑意,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风停了。
云层散开一丝微光,轻轻落在天台。
“不用怕。”
她轻声说,声音安稳而坚定,
“以后,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白檀轻软,雪松沉稳。
在这个无人的天台之上,两个孤独的人,第一次真正靠近。
不是救赎者与被救赎者。
只是两个缺爱的人,悄悄把自己的温柔,分给了对方一点。
沈知意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却走得很稳。
她没有再躲开,没有再后退,只是轻轻看着林月年。
这一次,她的眼里,不再只有恐惧。
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