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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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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知意就醒了。
出租屋狭小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天光挡得一丝不剩。她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昨夜那场相遇,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她过于疲惫产生的一场幻觉。
后颈的腺体还残留着一丝轻微的酸胀,提醒着她昨天抑制剂失效时的慌乱与无助。可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悄悄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的暖意。
是属于雪松的气息。
清冽,干净,安稳。
沈知意轻轻抬手,摸向自己的书包。指尖很快触到了那支被她小心翼翼放在内侧口袋里的温和抑制剂,冰凉的外壳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一瞬间,所有记忆都变得无比真实。
昨天下午,在那个无人的楼梯转角,在那间安静的空教室里。
真的有一个Alpha,没有靠近,没有逼迫,没有轻视,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她门外,给了她一段短暂又安全的时光。
真的有一个人,对她说,强效剂伤腺体,让她别再那么糟蹋自己。
沈知意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微微发酸。
长到这么大,她一直习惯了被忽视,被要求,被安排。家人对她的好,永远带着条件,带着期待,带着“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Omega”的规训。就连她自己,都默认了自己是麻烦,是累赘,是必须拼命压制才能不打扰别人的存在。
可林月年的出现,像一道极轻极淡的光,悄无声息地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世界。
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保持了距离,给予了尊重,说了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关心。
却足够让她记一整晚。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多想。
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林月年只是一时好心,只是天性冷淡却善良,只是看不惯有人在自己面前狼狈失控而已。那不是特例,不是偏爱,更不是什么不一样的例外。
她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从此再无交集。
她是Omega,对方是Alpha。
身份天生对立,世界本就不同。
靠近,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更多的目光,更多她承受不起的风波。
沈知意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疏离。她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校服,把自己收拾得不起眼又妥帖。
出门前,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支温和抑制剂放进了书包最里面。
不是打算用,只是……舍不得丢掉。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早起的学生,和打扫卫生的校工。沈知意低着头,沿着墙边小路快步走向教学楼,尽量避开人多的主干道,一路安安静静,像一道透明的影子。
她比平时早到了近半个小时。
教室里空无一人,光线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沈知意走到自己靠窗的角落位置,轻轻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课本和笔记,安静地预习。
她习惯了这样。
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把所有时间都埋在书本里,既可以躲避人群,也可以让自己暂时忘记那些压抑的现实。
只有在做题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只是沈知意,不是一个需要被时刻看管的Omega,不是一个的声音,此起彼伏。沈知意微微低下头,把自己埋在书本后面,自动隔绝掉周围的一切喧嚣。
她的位置在角落,本来就不引人注目,再加上她刻意的低调,几乎没有人会主动注意到她。
直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下意识地轻了几分。
是林月年。
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校服穿得整齐干净,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背上背着简单的双肩包,眉眼清淡,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好奇与注视都挡在外面。
林月年的位置,在教室前排靠中间的地方,和沈知意的角落,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
沈知意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过去,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可那些熟悉的知识点,此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前排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放下书包,一系列动作安静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沈知意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她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雪松气息,从教室前方飘过来。
不明显,不压迫,却清晰可辨。
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一扯,就让她的心跳乱了节奏。
沈知意咬着下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别看,别想,别在意。
就当是陌生人。
就当昨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终于勉强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可就在她刚刚静下心来,准备认真做题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朝她的位置走过来。
沈知意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的位置偏僻,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过来。这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个名字——
林月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就瞬间加速,后颈的腺体都隐隐有些发烫。她死死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脚步声在她桌旁停下。
沈知意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近在咫尺。
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对方想干什么?
是来跟她说话?
还是来提醒她,昨天的事情不要对外声张?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乱窜,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人围观、被人议论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伸到她的桌角。手指上没有任何饰品,皮肤偏冷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那只手,轻轻放下了一本笔记本。
然后,没有停留,没有触碰,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就静静地收回,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林月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压力,像一阵安静的风,轻轻来,轻轻走。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回到前排,沈知意才敢缓缓抬起头。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桌角的那本笔记本。
封面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图案,只在角落写着一个淡淡的“林”字。
是林月年的笔记。
沈知意微微一怔,茫然地愣在原地。
她不明白。
为什么林月年会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她的桌上。
犹豫了很久,她才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
下一秒,沈知意的眼睛,轻轻睁大。
笔记本上,字迹干净利落,条理清晰,整整齐齐地记着昨天她因为身体不适而漏掉的课程内容。重点标注得清清楚楚,难懂的知识点旁边,还写了几句简单易懂的注解,一目了然。
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只是安静地,把她错过的东西,补全给她。
沈知意捧着那本笔记本,指尖微微发颤。
她从小就习惯了被忽略。
上课走神,不会有人提醒。
落下课程,不会有人帮忙。
就算她在课堂上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也只会被当成矫情、不舒服、自己忍着就好。
从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错过了课程。
从来没有人,会默默把笔记整理好,悄悄放在她的桌上。
更从来没有一个Alpha,会对她这样一个孤僻透明、毫无交集的Omega,做到如此细致无声的照顾。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照亮了一行行干净的字迹。
也照亮了沈知意眼底,悄悄泛起的水光。
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脆弱的湿意逼回去。
心里那道坚固冰冷的墙,好像又被轻轻敲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这一天,沈知意都过得有些心神不宁。
她不敢抬头往前看,不敢和林月年有任何目光接触,整节课都埋着头,假装认真听课,可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前排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雪松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安稳,又让人心慌。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沈知意才松了一口气。她想把笔记本还给林月年,可一抬头,前排的位置已经空了。
林月年早就走了。
沈知意握着那本笔记本,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还,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还。
最终,她只能把笔记本小心地收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像珍藏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不敢有一点褶皱。
为了避开放学高峰期的人流,沈知意没有立刻离开教室,而是背着书包,安静地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宽敞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油墨的淡淡味道,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她找了一个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林月年的笔记本,轻轻翻开。
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干净整齐的字迹。
心里乱糟糟的,有不安,有局促,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细微的暖意。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对面的椅子,忽然被人轻轻拉开。
有人坐了下来。
沈知意的身体,瞬间一僵。
这一次,她不用抬头,不用看,只凭借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清冽沉稳的雪松气息,就知道坐在对面的人是谁。
林月年。
沈知意的心跳,瞬间失控。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笔记本的纸页,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自己急促又压抑的心跳,和对面那个人平稳淡然的呼吸。
她能感觉到,一道平静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
不灼热,不压迫,不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像看着一本普通的书,一道普通的风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知意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想走,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坐立难安的地方。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传来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
林月年坐下之后,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拿出自己的书,低头看着,周身散发着“请勿打扰”的冷淡气息。
她只是,恰好选了这个位置。
恰好,坐在了她的对面。
沈知意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原来,只是她自己想多了。
原来,对方根本没有想跟她说话,没有想追问昨天的事情,没有想对她做什么。
只是,恰好同处一个空间而已。
这个认知,让她既失落,又安心。
失落的是,对方真的只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安心的是,这样就好,这样就不会有麻烦,不会有议论,不会有她承受不起的关注。
沈知意慢慢低下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可她做不到。
鼻尖全是雪松的气息,干净,清冽,安稳。
对面坐着那个清冷挺拔的Alpha,气息平稳,存在感却无比清晰。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飘,透过书页的缝隙,偷偷看向对面。
林月年坐得笔直,低头看书的时候,侧脸线条格外干净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很安静。
安静到仿佛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知意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她忽然觉得,林月年其实和她很像。
一样独来独往,一样习惯疏离,一样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用冷漠和安静,当作保护自己的外壳。
只不过,她是因为恐惧与自卑。
而林月年,是因为厌倦与抗拒。
就在沈知意看得失神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轻轻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知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她居然偷看被抓包了。
太丢人了。
沈知意死死埋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平静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没有收回,也没有移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就在她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
很轻,很淡,几乎听不真切,像风拂过树叶,像雪落在枝头。
是林月年在笑。
沈知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林月年的笑声。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那个冷淡高傲的Alpha,从来都是面无表情,连情绪都很少外露,更别说笑。
可刚才,她真的听到了。
极轻,极淡,却异常清晰。
下一秒,一道低沉清淡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轻轻响起,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笔记,看懂了?”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颤。
她攥着笔,手指发白,嘴唇动了很久,才勉强发出一点细微又沙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
“不懂的地方,可以问。”
林月年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认真,“我讲得,比老师清楚。”
没有居高临下的骄傲,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知意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她轻轻“嗯”了一声,再也不敢抬头,整张脸都埋在书本后面,只剩下通红的耳尖,暴露在阳光下。
对面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和两人平稳下来的呼吸。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悄悄深呼吸。
阳光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左边,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笔记。
对面,是那个清冷安静、却一次次打破她认知的Alpha。
空气中,白檀与雪松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一起。
很淡,很轻,很安稳。
沈知意看着桌面上晃动的光斑,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和Alpha靠近,也不是那么可怕。
也许,她的世界,真的可以不一样一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两人耳中。
“那不是沈知意吗?她怎么敢跟林月年坐一起啊?”
“她平时不是最怕Alpha了吗?看见男的女的Alpha都躲得远远的。”
“估计是故意的吧,想蹭热度,想引起林月年的注意。”
“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心思这么多,Omega就是会装可怜……”
一句句议论,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沈知意的心里。
刚才一点点升起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慌取代。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来了。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议论,目光,揣测,恶意。
因为她和一个Alpha走得近,因为她不再是那个透明孤僻的Omega,所以,所有的恶意与揣测,都朝她涌来。
她就知道,靠近林月年,一定会带来麻烦。
沈知意紧紧攥着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她想立刻站起来,想立刻离开,想立刻远离对面那个人,想重新回到那个无人关注、无人议论的角落。
她不怕孤独,不怕黑暗,不怕一个人。
她怕的,是这种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恶意揣测的感觉。
就在她浑身僵硬、快要崩溃的时候,对面那道一直安静的身影,忽然动了。
林月年缓缓抬起头。
没有看沈知意,没有安慰,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地,朝那几个议论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释放信息素,没有提高声音,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可那一眼,清冷,平静,却带着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像深冬的寒潭,一眼望去,就让人浑身发冷。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人,瞬间闭上了嘴,脸色发白,慌乱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整个图书馆,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不敢再落在这边。
所有议论,都戛然而止。
林月年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只是扫走了几只扰人的飞虫。
一切,恢复安静。
沈知意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人。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原来,真的有人。
可以不用骂,不用吵,不用激烈地维护。
只是轻轻一眼,就替她挡掉所有恶意与议论。
原来,真的有Alpha。
可以成为她的底气,她的安全,她的光。
沈知意紧紧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桌面上那道温暖的光斑,看着对面那个安静清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