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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集市见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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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管事被赶走后的第三天,庄子终于有了点人样。
春桃这两日累得够呛,先是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农妇把正房和东厢房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把那些发霉的被褥衣物统统扔出去晒。沈清辞则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八年来的账本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马管事贪得不是一般的狠。八年里,庄子上的进项至少被他吞了七成。佃户们被他盘剥得活不下去,能走的都走了,剩下几户老弱病残,也是半死不活。
沈清辞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
“小姐!”春桃风风火火跑进来,“小姐,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可是……可是缺的东西太多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被褥不够,枕头没有,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是破的,油盐酱醋一样没有,蜡烛只剩半根,小姐您那些胭脂水粉也都没带出来……”
沈清辞听着,忽然笑了。“那怎么办?”
春桃一噎,垮下脸来:“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那就去买。”沈清辞站起身。
“买?”春桃愣住,“去哪儿买?”
“附近总该有集市。”沈清辞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这么大个庄子,总不能连个卖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春桃眼睛一亮,可随即又黯下去:“可是小姐,咱们银子不多了……”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银子。是啊,银子。
那马管事虽然被赶走了,可被他贪走的银子大多已经挥霍一空,追回来的只有区区二十几两。加上她离府时一文钱没拿,如今手头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两。三十两,在太傅府,不过是她一个月买胭脂水粉的零花。可在这个庄子上,这是她们全部的家当。
“先买最要紧的。”沈清辞说,“能省则省。”
春桃点点头,又问:“那奴婢去打听打听集市在哪儿?”
“一起去。”沈清辞理了理衣裳,“我也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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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离庄子不远,走两刻钟便到。
沈清辞站在集市入口,一时竟有些恍惚。她不是没逛过集市。从前在府里时,逢年过节,也会跟着母亲出门,去那些卖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的铺子里逛。可那些铺子,雕梁画栋,伙计迎来送往,和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集市,在一条土路两旁铺开。左边是卖菜的,一筐筐青菜萝卜摆在地上,妇人蹲在旁边高声叫卖。右边是卖布的,几匹粗布搭在竹竿上,随风飘荡。再往前,有卖鸡鸭的,有卖锅碗瓢盆的,有卖针头线脑的,还有卖吃食的——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小姐……”春桃紧张地抓着沈清辞的袖子,“好多人,您别走散了……”
沈清辞却没应声。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摊子上。那是个卖绣品的摊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守在那儿,面前摆着些帕子、荷包、枕套。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在她摊前停下的却没几个。
那妇人的绣工,沈清辞远远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比她身边的春桃还差着一截。可就是这样的绣品,一块帕子也能卖二十文。
沈清辞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姐?”春桃见她发呆,小声唤道,“您怎么了?”
沈清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走,先去买东西。”
两人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被褥、碗筷、油盐酱醋,又买了几根蜡烛和一些吃食。春桃抱着大包小包,累得直喘气,却笑得合不拢嘴。
“小姐,这集市上东西真便宜!这么些东西,才花了二两银子!要是在城里,二两银子连一床被褥都买不来!”
沈清辞点点头,目光却还落在那些摊子上。她看见一个卖胭脂的摊子,生意极好,围了一圈年轻姑娘。她挤进去看了一眼,那胭脂的成色,说实话,比太傅府里丫鬟们用的还差些。
可就是这样,一小盒也要五十文。那卖胭脂的妇人,一上午就卖出去二十几盒。
沈清辞退出人群,站在一旁看着。
春桃凑过来:“小姐,您想买胭脂?咱银子够的,您买一盒吧,这几日您都瘦了……”
“不买。”沈清辞打断她。
春桃愣了愣,不敢再劝。
沈清辞的目光从胭脂摊上移开,扫过整个集市。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摊子,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摩肩接踵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府里时,母亲说过的话——
“京城里的那些铺子,哪个不是从一针一线做起来的?辞儿你记住,银子不咬手,可也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那时候她不懂。她只知道每月初一,账房会把月例银子送到她手里。她只知道想要什么,开口便是,自有人去买。
她从不知道,银子是怎么来的。可如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绣花,会写字,会翻账本。这双手,能不能……也挣来银子?
“小姐!”春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小姐,您怎么了?站这儿发呆半天了,咱们回去吧,东西怪沉的……”
沈清辞回过神来,笑了笑:“好,回去。”
两人往集市外走。经过那个卖绣品的摊子时,沈清辞又看了一眼。那妇人还在守摊,面前依旧没什么人。
她脚步顿了顿。“春桃。”她忽然问,“你说,那妇人绣的帕子,为什么没人买?”
春桃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了想:“唔……绣得不好看?奴婢看着,还没奴婢绣得好呢。”
“那你觉得,怎样才有人买?”
春桃挠了挠头:“那得绣得好看呗,花样新,针脚细,颜色配得好……”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走吧。”
两人走出集市,踏上回庄子的土路。夕阳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春桃抱着一堆东西,絮絮叨叨说着回去做什么饭吃。
沈清辞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集市。那些摊子,那些人,那些叫卖声,那些来来往往的铜板。她想起被退婚那天,她问自己:若不嫁人,能做些什么?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可此刻,她忽然知道了。
“春桃。”她开口。
春桃应了一声:“嗯?”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集市。夕阳把集市染成一片金色,人声依旧鼎沸,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说。”她轻声问,“咱们能不能,也在那集市上,摆个摊子?”
春桃愣住了。“摆、摆摊?”她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您是太傅府的嫡女,怎么能摆摊……”
沈清辞转过头来,看着她。
春桃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因为她看见,小姐的眼睛里,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
“太傅府的嫡女。”沈清辞笑了笑,“那是从前。”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从今往后,我只是庄子上的人。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春桃抱着东西,愣愣地跟在后面。
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一线橙红。
沈清辞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不甘。是因为——
她终于知道,这团火,可以烧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