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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外的庄子 ...

  •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春桃捂着鼻子,险些被呛出泪来:“这、这味儿……”
      沈清辞站在门槛内,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院子倒是宽敞,却荒得不成样子。青砖缝里长满了野草,高的没过膝盖。正房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黑洞洞的里面。西厢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东厢房稍好一些,可门前堆着些破破烂烂的农具,落满了灰。
      “这……”春桃傻了眼,“这还是夫人留下的庄子?”
      沈清辞没有说话,抬脚往里走。
      正房的门一推就开,里头的情景更是不堪。桌椅歪七扭八,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地上还有老鼠屎。被褥卷成一团扔在炕上,散发着一股霉臭味。
      “小姐!”春桃扑过去想把被褥收拾一下,刚一伸手就缩了回来,“这、这都发霉了,怎么睡人!”
      沈清辞环顾四周,忽然问:“人呢?”
      春桃一愣:“什么……什么人?”
      “庄子上的人。”沈清辞道,“这么大一个庄子,总该有管事、有佃户、有干活的庄户。人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男人生得油头粉面,一身绸衫,手里摇着把扇子,活脱脱一副市井混混的打扮。
      “哟,来人了?”他斜着眼打量沈清辞,目光在她发间的白玉簪上停了停,咧嘴一笑,“想必就是府里的大姑娘吧?小人姓马,是这庄子的管事。”
      春桃瞪着他:“既是管事,怎么不见你出来迎接?让小姐等了这半日!”
      马管事“嗤”地笑了一声,拿扇子指了指院子:“这不是忙着嘛。庄子上事多,哪像府里那么清闲。”
      他说着,目光又在沈清辞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让春桃浑身不舒服。
      “大姑娘来得突然,也没提前知会一声。”马管事慢悠悠道,“住处嘛……东厢房还空着,姑娘先将就住着。至于吃食,庄子上不比府里,粗茶淡饭,姑娘别嫌弃。”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马管事皮笑肉不笑,“姑娘,这是庄子,不是太傅府。想摆谱,回府里摆去。这儿,我说了算。”
      他身后那两个汉子哄笑起来。
      沈清辞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声音淡淡:“马管事,这庄子是我母亲的陪嫁。我母亲的田产,我母亲的庄子,我母亲的管事。几时轮到外人说了算?”
      马管事笑容一僵。
      “外人?”他哼了一声,“大姑娘这话说的,小的在这儿干了八年,兢兢业业,替夫人管着这一摊子。夫人不在了,姑娘又没来过,这庄子的事,可不就是小的说了算?”
      八年。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辞儿,城外的庄子,娘交给一个姓马的管着。那人看着老实,可娘总觉得有些不放心。你往后……往后有机会,替娘去看看。”
      她当时只顾着哭,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母亲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马管事。”沈清辞开口,“账本呢?”
      马管事一愣:“什么账本?”
      “庄子的账本。”沈清辞看着他,“八年的收成,八年的开支,八年的佃租。既是管事,总该有账可查吧?”
      马管事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有,当然有。不过姑娘舟车劳顿,先歇着,改日再看也不迟。”
      “不必。”沈清辞道,“现在就看。”
      马管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大姑娘,别给脸不要脸。这庄子,可不是你说了算。”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冲上去骂,沈清辞伸手拦住了她。
      “马管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是说,我母亲的庄子,我母亲留给我的庄子,我这个主人说了不算?”
      马管事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可转念一想,一个被退婚的弃女,能有什么本事?他可是有靠山的人。
      “大姑娘。”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庄子的事,有人打过招呼。你安安分分住着,吃穿少不了你的。可你若想生事——”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有人打过招呼。
      沈清辞心中一凛。谁?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站在晨雾里笑着送她的人。
      “好。”她忽然笑了,“马管事,我明白了。”
      马管事得意起来:“姑娘明白就好。那姑娘先歇着,小的告退。”他转身要走。
      “慢着。”沈清辞叫住他,“住处我自己收拾,吃食我自己张罗。你只需做一件事——把账本拿来。”
      马管事猛地回头,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姑娘,你——”
      “账本拿来,我看一眼就走。”沈清辞不紧不慢,“若是账目清楚,往后我绝不多问。若是不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个汉子身上。
      “那我只好回府问问父亲,他老人家的嫡女,在这庄子上,是不是连看账本的资格都没有。”
      马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回府。回太傅府。他虽然有人撑腰,可那人是背地里的。明面上,沈清辞还是太傅府的嫡女。这事若闹到府里,他吃不了兜着走。
      “去。”他一咬牙,对一个汉子道,“把账本拿来。”
      那汉子愣了愣,转身跑去。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木匣子回来,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账本,从八年前开始,每年一本,装订得整整齐齐。
      她随手翻开最近的一本,看了几页,忽然笑了。
      “马管事。”她抬起头来,“这账,是你做的?”
      马管事梗着脖子:“是小的亲手做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沈清辞点点头,指着其中一行,“去年秋收,庄子北边三十亩水田,收了多少粮?”
      马管事愣了愣:“三……三百石。”
      “三百石。”沈清辞又翻了几页,“北边那三十亩水田,八年前是上等田,每亩能收六石粮。三十亩,该是一百八十石。”
      马管事脸色微变。
      沈清辞继续翻账本:“可你这账上,去年北边那三十亩,收了三百石。马管事,你是种的仙粮吗?”
      马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清辞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庄子上原有佃户十二户,每户每年交租二十石,合计二百四十石。可你这账上,佃租收入只有一百五十石。马管事,那九十个石,去哪儿了?”
      马管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沈清辞合上账本,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八年。”她说,“八年里,你从我母亲的庄子上,贪了多少?”
      马管事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你、你胡说!这账本上的数字,都是真的!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贪了!”
      沈清辞站起身来。她往前走了一步,马管事就往后退一步。
      “我母亲当年定下的规矩:佃户交租,要当面过秤,记在租簿上。租簿一式两份,佃户一份,庄上一份。”沈清辞看着他,“马管事,佃户手上的那份,你可收得回来?”
      马管事脸色惨白。
      沈清辞继续往前走:“你方才说,庄子上事多。可我一进庄子,就看见那些佃户的屋子空了大半。人呢?是被你逼走了,还是被你赶走了?”
      “我、我……”
      “那些被你赶走的佃户,拿着租簿去了哪里?你若没贪,他们怎么会走?”
      马管事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姑娘饶命!大姑娘饶命!”他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也是被人指使的!有人让小的把庄子上的油水都榨出来,说、说往后会给小的撑腰……”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指使你的人,是谁?”
      马管事张了张嘴,却不敢说。
      沈清辞忽然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转身,走回门槛前,背对着他。“把贪的东西吐出来,然后滚。”她说,“滚出这个庄子,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送进官府,告你一个侵吞主家财产。大靖律,这一条,够你蹲十年大牢。”
      马管事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沈清辞没有回头。
      风吹过院子,野草沙沙作响。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母亲,您看见了吗?女儿终于,替您把这庄子,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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