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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逐出府门 ...

  •   春桃便红着眼眶把最后一个包袱搬上马车。
      沈清辞站在角门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六年的府邸。晨雾尚未散尽,亭台楼阁都蒙着一层灰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小姐。”春桃小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都搬好了。”
      沈清辞点点头,转身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走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摆着一锭银子、两块布料,和一碟点心——都是最廉价的东西。
      “大姑娘。”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这是老夫人赏的,给您路上添个盘缠。”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你!这点东西也拿得出手——”
      “春桃。”沈清辞按住她,看着周嬷嬷,淡淡道,“替我谢过祖母。”
      周嬷嬷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这样好打发,讪讪笑道:“大姑娘是个明白人。那老奴就不送了。”
      她一挥手,带着人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一个小丫鬟的笑声飘过来:“还大姑娘呢,往后还回得来吗?”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声音渐渐远去。
      春桃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沈清辞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上车吧。”
      “小姐!”春桃终于哭出声来,“她们、她们怎么敢这样对您!您是嫡女啊!您——”
      “那是从前。”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很淡,“从今往后,不是了。”
      她抬脚踩上车凳,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姐姐留步。”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回头。脚步声由远及近,裙摆窸窣,夹杂着环佩轻响。那人走到她身侧,站定,香气幽幽飘来。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去。沈如月站在晨雾里,一身月白的襦裙,发间簪着那支她从前戴过的银钗。她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可那双眼睛里,分明亮得惊人。
      “姐姐怎么走得这样急?”沈如月轻声道,“妹妹还想送姐姐一程。”
      春桃狠狠瞪着她,沈清辞却笑了。
      “不必送了。”她说,“妹妹回吧。”
      沈如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抹笑意。
      “姐姐。”她压低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放心去吧。庄子虽然偏,好歹清静。往后……”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往后,我会替你照顾好三殿下的。”
      一字一字,像针,扎进沈清辞心里。她说的不是“我会好好侍奉三殿下”。
      她说的是——“替你”。替你照顾。替你守着。替你活着你该活的那一生。
      沈清辞看着这张脸,这张她看了十几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脸。小时候怯生生躲在姨娘身后,姨娘没了之后安静得像只猫,见了她总是低头喊“姐姐”,从不多说一句话。
      她以为那是乖巧。她以为那是可怜。她甚至曾对母亲说:“妹妹怪可怜的,往后咱们多照应她些。”
      如今想来,那时沈如月垂下的眼帘里,藏着的,是不是就是今日这个笑?
      “姐姐?”沈如月见她出神,又唤了一声,声音愈发轻柔,“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怨我?”
      沈清辞回过神来。她看着沈如月,忽然笑了。
      “妹妹。”她说,“你今日来送我,是三殿下知道,还是不知道?”
      沈如月的笑意僵了一瞬。
      “若是知道。”沈清辞不紧不慢地说,“那他倒是个大度的,让你这个未过门的侧妃,来送我这个被退婚的嫡女。”
      沈如月的脸色微微变了。
      “若是不知道。”沈清辞继续道,“那你这份姐妹情深,倒是演得够真。可惜——”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走了,这府里便没人碍你的眼了。你何必还要来这一趟?”
      沈如月退后半步,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我是真心来送你的……”
      角门里,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窃窃私语——
      “二姑娘真是心善……”
      “大姑娘怎么还凶她……”
      “被退婚了脾气倒大了……”
      沈清辞听着这些议论,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如此。原来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送她,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沈如月是何等“心善”,何等“念旧”,何等“姐妹情深”。
      而她沈清辞,只是一个被退婚之后迁怒庶妹的疯女人。沈清辞直起身,看着沈如月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一身柔弱无依的姿态。
      演得真好。演了十几年,她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妹妹。”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她转身,踩上车凳,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晨雾里的那个人。
      沈如月依旧红着眼眶站在原地,像一朵惹人怜惜的白花。可那双眼睛,越过那层薄薄的水雾,正直直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悲伤。只有——
      如愿以偿。
      马车辘辘驶动,驶出角门,驶向晨雾深处。
      春桃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车帘,冲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装模作样,假惺惺!小姐您方才怎么不骂她!”
      沈清辞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骂什么?”
      “骂她不要脸啊!抢了您的人,还来装好人!”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您听听她说那话——‘我会替你照顾好三殿下的’——这、这不是往人心口上戳刀子吗!”
      是的。往心口上戳刀子。一刀,一刀,又准又狠。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车顶。
      她想起三年前,三皇子第一次登门时,沈如月站在远处偷偷张望。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少女的羞涩和羡慕。
      她想起去年中秋,沈如月绣了一只香囊送她,说“姐姐戴着这个,三殿下定会喜欢”。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妹妹的祝福。
      她想起上个月,沈如月红着眼眶对她说“姐姐真幸福,能嫁给三殿下那样的人”。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真心的羡慕。如今想来——
      那香囊里,是不是藏着什么?那羡慕里,是不是早就埋着今日的种子?那个躲在远处偷偷张望的身影,看的究竟是三皇子,还是她这个嫡女的位置?
      “小姐……”春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别吓奴婢,您说句话呀……”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鬟。
      春桃哭得满脸是泪,眼睛都肿了,却还死死攥着她的手,像是怕她出事。
      “傻丫头。”沈清辞伸手替她擦了擦泪,“哭什么?往后有得你哭的。”
      春桃一愣:“小姐您、您不哭?”
      哭?沈清辞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从昨日到现在,她一滴泪都没有流。那些眼泪,像是被那团火烧干了。
      “不哭。”她说,“哭有什么用?”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城门,驶上官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春桃渐渐收了泪,靠在她肩上,小声嘟囔着什么。
      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有妇人蹲在溪边洗衣,有孩童追着野狗跑过田埂。
      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诗会、没有宴饮、没有嫡女庶女、没有三皇子的世界。
      马车忽然停了。
      “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清辞掀开车帘,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庄子。青砖灰瓦,围墙斑驳,门前两棵老槐树歪歪斜斜,落了满地的枯叶。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比她记忆中的,破败十倍不止。
      春桃跳下车,看着这副光景,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这、这就是夫人留下的庄子?”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下了车,站在那两棵老槐树下,看着这座母亲留给她的庄子。
      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深吸一口气。“走吧。”她说,“从今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她抬脚,迈进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
      身后,春桃抹着泪,抱着包袱,小跑着跟上来。
      晨雾彻底散去,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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