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城门外的落魄将军 ...
-
打定主意要去集市摆摊,沈清辞便带着春桃连着去了三日。头一日是去看门道,第二日是去看行情,第三日……第三日,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春桃。”她站在集市入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咱们的绣品,比这儿卖的都强。”
春桃愣了愣:“小姐的意思是……”
沈清辞没有多说,只道:“回去再说。”
两人往回走,依旧是那条土路,依旧是那个时辰。夕阳西斜,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走到城门口时,春桃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小姐,您看。”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城门口不远处,一群人正在修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挥着镐头,搬着石块,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忙活。监工的几个衙役坐在阴凉处喝茶聊天,时不时吆喝两声。
人群里,有一个人格外显眼。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旧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正弯腰搬起一块大石,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把那块少说几十斤的石头搬到路边,轻轻放下。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像是在做苦力,倒像是在……练兵。
“这人……”春桃小声嘀咕,“怎么看着不像干粗活的?”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他搬完石头,直起身来。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脸——面若刀裁,目如寒星,眉宇间像是凝着经年不化的霜雪。明明是个做苦力的,可那气势,往那儿一站,愣是让人不敢靠近。
旁边几个干活的汉子,都离他远远的,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姐。”春桃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咱们走吧,这人……这人看着怪吓人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正要走,那人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清辞心头一跳。那目光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没有那些市井之人见了太傅府女眷时的畏缩。只有一种……漠然。像是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在乎。
“走吧。”她轻声说。
两人继续往回走。走出老远,春桃终于憋不住了:“小姐,您看见那人了吗?好吓人!奴婢看了他一眼,背后直发凉!”
沈清辞没说话。
春桃自顾自地说下去:“您说他是什么人啊?怎么被弄来干这种苦力?他那样子,不像普通老百姓……倒、倒像……”
“像什么?”
春桃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像把刀。”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像把刀。这个形容,竟意外的贴切。
那人站在人群里,就像一把刀插在烂泥里。哪怕浑身是泥,也遮不住那股子冷冽的锋芒。
“小姐您说,他会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儿的?”春桃还在絮叨,“听说流放的犯人,有时候也会被发配来做苦力。他别是个杀人犯吧……”
“别瞎说。”沈清辞打断她。
春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嘀咕。
回到庄子,天色已经暗下来。春桃去厨房做饭,沈清辞坐在窗前,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出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个人,那双眼睛,那张脸,总是在脑海里晃来晃去。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抛弃后的漠然。
就像她此刻照镜子时,偶尔会在自己眼底看到的东西。
---
此后几日,沈清辞依旧每日去集市。
看摊位,看行情,看那些小商小贩如何吆喝、如何招呼客人、如何讨价还价。她看得很仔细,还让春桃去买了几样东西,就为了看那些摊主如何做买卖。
“这位娘子,您眼光真好!这块布可是最新到的,您摸摸这料子,多软和!”
“二十文?这位娘子,您这不是要小老儿的命吗?进价都不止二十文!这样,您给二十五文,小老儿挣您一文钱,权当交个朋友!”
“好嘞!您拿好,下次再来!”
那些摊主脸上的笑,嘴里的词儿,手里的动作,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可每次往返,路过城门口,她总会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那个玄衣男子,一直在那儿。每天都是那身旧袍,每天都是那些石头,每天都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他像是和那些石头融为一体,成了城门口的一道风景。
旁边的苦力换了好几拨,有干几天就不干的,有累倒被抬走的,有和监工起了冲突被抓走的。只有他,一直在那儿。不动如山。
“小姐,您又看那人。”春桃小声道,“这人有什么好看的?”
沈清辞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这一日,天气突然变了。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走到半路,忽然乌云密布,紧接着就是一场瓢泼大雨。沈清辞和春桃躲闪不及,被淋了个透湿。
“快跑!”春桃拉着她往前跑,“前面有座破庙,先去躲躲!”
两人冲进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浑身都在滴水。春桃忙着拧衣裳,沈清辞却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出神。
雨幕里,那群修路的苦力也在四散躲雨。有的往树下跑,有的往屋檐下挤,只有一个人,依旧站在原地。
那个玄衣男子。他站在大雨里,任由雨水浇透全身,一动不动。监工的衙役早就跑没影了,其他人也躲得远远的,只有他,像一尊石像,立在雨中。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春桃。”她开口。
“嗯?”
“咱们那把伞呢?”
春桃愣了愣,从包袱里翻出那把油纸伞:“这儿呢,可是小姐,这伞太小了,顶不了什么用……”
沈清辞接过伞,撑开,冲进雨里。
“小姐!”春桃在身后惊呼。
沈清辞跑到那人跟前,把伞举到他头顶。
雨太大,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半边身子。
那人低下头,看着她。近看,那双眼睛更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沈清辞举着伞,仰头看他。
“躲雨。”她说,“进来躲躲。”
那人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那一瞬间,沈清辞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是感激,不是惊讶,只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不必。”他说。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沈清辞愣在原地,举着那把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春桃跑过来,把她拉回破庙:“小姐!您疯了!您给一个犯人送伞!他、他万一伤着您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外面的大雨,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人……”她轻声说,“真是一把刀。”
刀一样的冷。刀一样的硬。可刀,也会钝,也会锈,也会渴望被人握住。
---
那天晚上,沈清辞发起了高烧。
春桃吓得不行,连夜去请郎中。郎中开了药,说是不碍事,好生养几日便好。
沈清辞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眼前总是晃过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让她觉得,比那些热情的目光,真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