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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庆宁长公主 金乌西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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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沉,厚重的宫门缓缓闭合,将最后一抹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内侍悄无声息地挑灯引路,一豆烛光的漫长宫道上微如萤火,满宫的雕梁画栋在夜色中只余浓重的阴影。
万籁俱寂,只有轻缓脚步一声声在空旷中回荡。
侧殿没有点灯,浓墨一般的黑暗沉沉垂落,龙涎香的气息甜腻逼人。满殿幽微中只有御座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年轻的帝王支着一只手肘,半边身子斜倚在龙椅宽阔的扶手上。赭黄常服上九带玉环散开,乌皮六合靴有一只已经不在脚上。
殿外漏进的月光薄如蝉翼,披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失了重心的石像,仿佛下一刻就将要倾倒。
容杓看不分明他脸上的神情,只觉黑暗中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铁水,一股脑倾洒在她肌肤之上,留下灼烈的烫痕。
不知过了多久,裴衡终于动了。他近乎无声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澄泥方砖,一步步走下台阶。
容杓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气息,龙涎香的气味兜头而下。他伸出手,指尖却在她脸颊旁蓦地停住。
下一刻那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肩膀。
“泱泱,做朕的女人不好吗?朕许过你‘江山为聘’,待……”裴衡指尖骤地收紧。
“陛下,您有皇后。”
“朕会废了她。朕心中的皇后唯你一人,十三岁时朕就说过……”
他的声音在容杓清亮的眸底渐渐低下去,后半句在舌尖化成模糊气音倏忽在黑暗中散去。
容杓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陛下知道姨母当初为何求先帝认下我做养女吗?”
她眸光清泠泠的,看向皇帝逐渐狰狞扭曲的表情低声叹道:“你我都知道,姨母一开始就想绝了你的心思。”
“那又如何,朕是皇帝,是天子。朕想要一个女人谁都拦不住。”攥着她肩膀的手骤然收紧,那声音已经带上战栗的激狂,“外祖年纪大了,等他一死,母后一介妇人,姚家……姚家……”
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目光憧憧犹如鬼火,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届时靖安军帅位空悬,耶弥延再从旁策应,只要靖安军握在我手中,普天之下便再无掣朕之肘者。”
“陛下如何确信耶弥延会祝您一臂之力?”
隆仪帝一怔,下一瞬轻轻笑起来,他松开握住容杓肩膀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虚虚将她拢在怀中,语气温柔缱绻带着灼人的气息落在她的耳侧,“泱泱,朕有你。耶弥延前日才说过,两族之交尽系你身。”
容杓的身体微微僵硬,裴衡的手指轻轻抚过发丝,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嘴唇几乎擦过她耳廓,声音低柔,“三年前你要连州那一万铁骑,朕既是给了你也是给了他。不是吗?”
容杓指尖握向掌心,手指无声划过那片鹰隼烙印,“陛下,将我留在后宫是无用的。”
隆仪帝却并不搭腔,他面上神色愈发温柔,下巴索性搁在她的发顶,“泱泱,你从前都叫我阿衡。”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焦渴与躁热的气息从齿缝间艰难溢出。
“泱泱,那一万连州铁骑是朕能调动所有的兵力。”
此言一出,他面上带出几分不甘,容杓心下却生出几分恻然来,恍惚间又看到那个笑着将东宫满殿搬空只为问自己换一只香囊的少年景阳王。
裴衡握着她肩膀的掌心滚烫,脉搏贴在她颈侧剧烈地搏动。良久她终于抬起手轻轻抚过帝王紧绷的肩背。
“阿衡,让我出宫去吧。”
等了半晌,隆仪帝却一直伏在她发顶,一言不发。
容杓任由他抱着,直到很久之后,远处更漏声响起,她才听到头顶裴衡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泱泱,你同他们一起欺负我。”
那语气同他十三岁时殊无二致,容杓唇边漾起一丝涟漪,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伸手将他推开就能看到少年景阳王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裴衡却紧紧地将她禁锢在怀中,语气里带着委屈,“泱泱,耶弥延说你不想做朕的皇后。”
容杓轻抚他后背上的手微顿,下一瞬边便恢复如常。
“陛下,我忠于你。”
隆仪十三年二月初九,诏令自紫宸殿出,封纯仪公主为庆宁长公主,授金册,赐先帝潜邸诚王府为长公主府。同日,北元蒙图可汗上书,尊隆仪帝为“天可汗”,愿为甥舅之好,并赠勇士三百、金三千贺庆宁长公主受册之喜。
朝堂上那些个衣冠凛凛高谈阔论的文武公卿毕竟还是在意脸面的,最终也没有让北元出资。
户部托辞国库空虚,长公主府索性并未大修,只是由礼部与工部共同做了一部分修缮。众人皆道陛下因此对庆宁长公主格外心存怜惜,迁府那日皇帝的赏赐流水般送入院府中。
赤珊瑚树高逾五尺,通体殷红如血,在阳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华。各色的绸锦、珠玉、古董文玩,堆满了半个庭院。梁承谦带着一众内侍拿着礼单唱了小半个时辰才满脸堆笑地告辞。
喧嚣散去时日头正好,容杓让人搬了张莲花纹的紫檀贵妃榻放在园中。
魏暄见她妆容慵散,乌发松松挽着,翟衣锦袄松了大半露出里面天水碧的素绸长袍,正要将一众仆从侍婢都撵走。却见她摆了摆手,少倾便传了乐师和舞伎。
园中海棠正盛,孱弱花枝簌簌摇动,一时间落英无数,落在美人眉间,竟不知是人比花艳还是花比人娇。
年轻俊美的乐师跪坐于榻前锦毡之上,低眉信手琴音淙淙。庭前美人起舞,腰肢柔软,婀娜撩人。
丝竹之声绕梁,全然掩住了来人脚步。
“殿下。”
容杓眼未睁却已轻笑出声,“客人还未送完吗?”
“殿下府中佳酿醇美,臣不胜酒力,误了时辰。”卫琰连行礼都规整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漏,心中却有一丝犹疑,难道那泼他酒的小丫鬟不是得了主人的授意。
“哦?”容杓支肘望进他眸中,“卫大人怎么这般冷淡,是怪吾招待不周不成。”不等人答应她扭头便吩咐:“将陛下今日送来的若下春赠予卫大人几坛。”
对面的人此时已换了一身衣裳,菘蓝的外袍罩在身上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莫名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气息。
她静静瞧了半晌,眸中光转,“卫大人离得那么远作甚?怕我吃了你不成?”
卫琰仿佛已经猜到她心思,却只躬身道:“君臣有别,殿下身份贵重……”
话音未落,呼吸中一阵芬芳暖意忽至,却见榻上美人已经扶着婢子俏生生立在他眼前。纤白柔荑轻轻抚上他眉间,美人唇角微弯。
“卫大人是前科的探花郎?”她微微抬眸,语气婉转,眼中却澄清非常。似在问身侧的婢女又似乎在问他本人。
“听闻原本陛下是要点了做状元的,后来怎么却落了人后?”
身后服侍的人头都埋得低低的。却听容杓声音更明媚了些。
“原本是不信的。今日……”她拖长了声调像是等人追问,却也不在意对方并不接话。“今日这般,却是信了。说起来大人本家以前也有位极出名的美男子。‘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若说的是卫大人这般的样貌,倒是令人信服。”
被她言语轻薄了半晌的人,却始终垂眸静立,面上不见丝毫愠色。
容杓轻轻笑出声,指尖在卫琰颊边虚虚划过,一路顺着微抿的唇线和锋利的下颌,再到颀长紧绷的颈侧。最后那根纤长细柔的手指落在他的胸前,顺着襟口轻轻一勾。
卫琰不提防顺着她的力道踉跄了一步,还未站稳就惊觉耳边气息温热,馥郁香气让他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饶是他立刻便站定,耳根却已悄悄染上一片绯色。
“吾今日迁府,宴中才俊各展身手,怎么未见卫大人的墨宝呀?”
园中众人皆屏息。
陛下曾赞卫大人笔墨有先祖风骨,一时间卫府门庭若市,却始终无人求得片纸。
京中皆言,卫怀琅自矜亦肖其祖父。今日却被长公主如此狎辱……
半晌,卫琰才哑声道:“臣才疏笔拙……”
“卫大人既不愿挥毫。”
容杓并不在意似的伸手扶上他的手臂,径自将人牵至座中,奏弦的琴师早已识趣让开。
那朗如玉树的人,被她攥着手腕沉沉按在案前。
“那就为吾贺一曲吧。”
园中风轻柳细,那握着自己的手分明是凉的,被她挨住的皮肤却一片烧灼。卫琰出神地盯着那只柔若无骨的手,腕间无镯无钏,手上也并无蔻丹,明明是那样的素洁匀净。
“卫大人?”女官轻唤。
“殿下想听什么?”
朱唇轻启,正要出声时,外院脚步纷杂惊呼声起,陡然乱作一团。
魏暄疾步而出,厉声喝道:“站住。”
纷乱人影却已自月门外立着的太湖石后鱼贯而入,舍人身后跟着内侍和金吾卫。
“殿下……”内侍嗓音尖利,一抬眼却怔在原地。
容杓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才施施然将勾着卫琰下颌的手拿开,漫不经心道:“这是?”
众人这才回神。不等内侍再开口,金吾卫领头的人已经利索地行礼回话。
“回殿下,蒙图可汗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