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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机  玉漏沉沉 ...

  •   玉漏沉沉未歇,鼓声初动,芳菲殿内十二幅鲛绡帐后,海棠春睡。

      榻上的身影才刚一动,宫娥便立刻拨亮烛火。

      “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五更天了。”

      魏暄拨开幔帐,伸手用丝怕拭去她额上的冷汗。

      容杓倚在白瓷凭几上懒懒开口:“我以为皇后昨夜便将你召回去了?”

      “凤仪殿里昨夜死了一个七品典赞。”

      容杓眼眸微动。

      “是皇后的人?”

      “皇后向来谨慎,不会贸然去触太后的霉头。”魏暄摇了摇头,动作娴熟地从一旁花梨木衣架上取下件银红花锦披袄展开来覆上她的肩头。

      “倒也是,景宁生下来那会,太后就眼睛珠子似的。阿衡……”

      她话一出口就自嘲笑开,“我是说陛下,当初拈了好一阵子酸。皇后呢?”

      “没受什么影响。寅初还差人送了些安神香,只说让奴婢留在芳菲殿照顾好殿下,”

      容杓这才留意到殿中熏香已换了一种。

      “亏得她扮了这么多年的菩萨。”

      “奴婢查验过了,香没有问题。”魏暄服侍她更衣完毕,自侍立在侧的宫娥手中接过一个素面乌木匣,匣中一卷画轴静卧其间。是凤仪殿一并送来的。

      画轴展开刹那,满殿春华遍地芳菲,美人斜倚阑干,眉眼中尽是婉转笑意。落款处“花朝日于芳菲殿忆泱泱”的帝王笔迹,墨色犹新。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容杓随口感叹一句,指尖划过画中栏干,忽觉兴味索然,随手将画轴扔回盘中。

      恰在此时真珠帘轻响,八名青裳宫娥捧着妆奁鱼贯而入,容杓视线随意扫过去,停在一名少女身上。

      “你走近些。”

      那宫娥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身姿窈窕娇美异常,闻声却更恭谨了几分,头垂得低低的,行至帐幔外便要跪下,却听容杓温言道:“再近些,到我跟前来。”

      她膝行着上前,垂首伏在榻边。半晌,容杓勾手抬起她小巧的下颌笑问:“叫什么名字?”

      宫娥长长的鸦羽轻颤,“回殿下,奴婢春莺。”

      “俗气了些,配不上这张脸。”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并无赐名的想法,示意魏暄将那卷无甚趣味的画又展开来举至少女脸侧,一面漫不经心地接过帕子兀自擦着手问魏暄:“你瞧,像吗?”

      魏暄尚未开口,少女浑身一颤,捧在手中的妆奁终于“咕噜噜”滚落在地,转瞬人便抖如筛糠,轻薄的身体如同秋叶被商风掠过,顷刻变得瑟瑟。

      耳边尽是宫中贵人的低语。

      凤仪殿中,皇后打量良久吐出一句,“像了她七分也是你的造化。”

      长宁殿里,太后眸色深沉,及至陛下赶来请安,才疲倦地摆摆手令她退下。

      芳菲殿修葺完善那日正是花朝节,暮色将近,帝王酩酊之际拉着她的手轻唤,“泱泱,泱泱……”

      容杓眼中含着微不可查的不忍地看向跪在地上发出细微颤动的少女。半晌叹出一口气,“下去吧,收拾齐整了,把这个送去紫宸殿。”

      她将不知什么时候塞进自己手里的燕窝随手递了出去。

      “殿下比以前心软了。”魏暄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声道。短短几日,那举止步态已与容杓像了五分。

      容杓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微红乜斜着她笑道:“不自称奴婢了?”转眸时神色却已转冷。

      “去查查她的来历,陛下毕竟不是当年的景阳王了。”

      投石问路,石子她已经抛出去了,不知道裴衡给她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紫宸殿里的争论直到日上三竿仍旧剑拔弩张,青铜蟠龙熏炉里香灰铺了厚厚一层,往日清冽富丽的瑞脑香气如今却令人无端燥郁。

      卫琰望着御案后神色阴鸷的帝王,请建纯仪公主邑司的奏章政事堂早已经批过了,却接连几次被皇帝敕令驳回。

      这些人笃定了皇帝要脸面,无法直抒胸臆公开告知天下人,自己要纳先帝和亲寡居的养女,自己名义上的妹妹为妃。

      台谏尚且苦口婆心,偏有人言辞咄咄,步步紧逼。

      “陛下明鉴!”殿中侍御史的笏板重重磕在头顶进贤冠的鎏金铜梁之上。正色直言道:“观我大岐历朝,公主婚配皆遵‘夫妻同牢’之礼。纯仪公主既已受北元可敦宝印,理应建府别居,岂可久留禁中?”

      隆仪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尚未发作,户部右侍郎章峻同已拱手接话。

      “陛下,去冬北疆天寒,将士们的粮草辎重较往年多了三成。如今北元可汗来朝觐见,恐怕今年的岁币、赏赐也要比往年多出两三成不止。臣听闻蒙图可汗有意奏请陛下重开边贸,这马价恐怕亦不是小数。”

      他说完也不顾及殿上君王的沉冷面色,紧跟着又补上一句,“再者纯仪殿下出塞之时已带去了可观的妆奁。”

      他身后的属官早得了示意,见隆仪帝始终未置一词立刻见缝插针道:“臣查高祖实录,昌熙三年衡川公主归朝,乃是居于通化门外紫云观。今者公主生父乃是真州案罪首,容维卿未经审讯便在狱中畏罪自尽。先帝在位时念其年幼容允罪臣之女暂居内廷,已是圣心仁慈.……”

      “姜大人慎言。”卫琰目不斜视仅唇齿开合,“先帝之诏尚在中书门下甲库中,想来并不难寻,姜大人可要找来一观?”

      他话音才毕便有人捻须叹道:“怀琅且三思,当初令祖卫公思晦谪居陇右,某今日亦为之扼腕。听闻卫老太傅已于七年前病故,实在是令人唏嘘,想来老太傅泉下有知也不欲子孙步自己后尘。”

      说话的是皇后生父,吏部尚书徐成弘。他话说得温和,却字字戳人旧痛。

      众人纷纷侧目,卫琰眼中却仍是一片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阁老忧心国事,连十数年前的旧事亦时时挂怀,此等忠心,下官自叹弗如。只是如今北元可汗尚在客邸,朝堂之上议论公主名节,恐非待客之道,亦有损我大岐体面。”

      除了隆仪帝,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端方的君子捏着象牙笏板的指尖一片青白。

      他的祖父是昭敬太子的太傅。崇熙二十六年,春闱放榜第三日,便有真州学子在太学前触柱而亡。次日近千考生聚于昌顺门外敲响登闻鼓,告发主考官礼部侍郎容维卿“坐赃舞弊”,此事震惊朝野,崇熙帝大怒下诏严查。

      旧案一度牵扯到昭敬太子,太子太傅因上奏陈情而被牵连获罪,乃至牵扯出昭敬太子结党的惊天旧案。

      隆仪帝指腹摩挲着龙椅扶手的鎏金螭首,目光所及皆是象牙笏板泛出的森森冷光,恍如十一年前他跪在长宁殿外想要拦住那道和亲诏令时那满地雪光。

      章峻同步步紧逼,面上冷笑犹如毒蛇吐信,“怀琅莫要曲解了圣意。先帝若知公主在北元帐中……”

      “如何呀?”隆仪帝冷冷道。

      几日前通化门外崇圣寺前政事堂拟的千字表文还在夸赞容杓功在社稷,如今这些人就恨不得说她德行亏缺,孤寡不祥。

      “陛下!”,徐成弘却并未被隆仪帝的怒气所慑,依旧不急不缓道:“纯仪公主并非先帝血脉,又是寡居之身,久居禁中,于礼不合。国库不支,六部亦力有不逮,不若先请纯仪殿下凤驾安置在玉清观,待……”

      “诸位莫非都忘了,蒙图可汗亲送公主归朝,大典上曾亲口称‘两邦合纵系于公主一身。’赫朔尚在榻侧,北元这个臂助恐怕还丢不得。”

      卫琰话毕,殿中一时寂静。

      却不知是谁在班列中猝然出声:“耶弥延不过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何足惧哉?”

      隆仪帝面色阴沉,沉沉问:“是吗?”

      那人被他视线远远一瞥,立即反应过来,隆仪帝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五,正因年轻,太后迟迟不肯还政,他登时两股战战,几欲跪地请罪,忙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

      满殿气氛胶着,眼看着朝议又要陷入僵局,班列中竟又有人悍然出声,朗声说:“陛下,《礼记·曲礼》有载:‘女子许嫁,非有大故不入其门。’《春秋》又云,‘筑王姬之馆于外。为外,礼也。’”

      卫琰道语气平缓道:“夫亡无子非大故耶?纯仪公主非是归宁,实乃大归。殿下虽非先帝血脉,然金册玉牒俱在。”

      绯色的袍摆被风掀动,卫琰语气却毋庸置疑,“既是大归,殿下居母家有何不可?”

      “卫大人此言差矣!”仍有人心有不甘道:“《春秋》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公主既已适人...”

      “够了。”玉阶之上,帝王低喝出声。

      “纯仪适的是北元可汗,不是大岐的罪臣!你们一个个的莫不是要把她逼死才安心。耶弥延车驾尚在,你们就这么急不可耐,是要朕失信万方、自绝于天下不成?”

      一言掷地,满殿寂然。

      方才还言辞汹汹的群臣,顷刻间噤若寒蝉,纷纷伏地。

      “臣等万死!求陛下息怒!”

      阶下一片叩首之声。午时日光烂漫,径自耀及万方,却仍照不进着着这玉切雕栏的庙堂之高,牗窗内外俨然两个世界。

      隆仪帝目光阴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望向殿中唯一站着的人,“外祖今日怎的如此沉默?”

      群臣俯首,目光却都暗暗瞥向朝端紫袍双佩的花甲重臣,此人须发皆白却是一副筋骨遒劲的模样,正是右卫大将军、先帝亲封的郑国公,当今太后的生父,隆仪帝与容杓嫡亲的外公。

      却见他双目微闭,似是将满殿喧闹置之度外,众人等了半晌才听浑厚嗓音徐徐道来。

      “昔日乌浑结罗身死,阿鲁知联合尤屠等七部叛乱,是纯仪公主于大乱中襄助耶弥延,这才使北元乃至大岐北境有如今安定的局面。此功古往今来未有可比拟者。”

      他视线淡淡扫过众人,才接着道:“蒙图可汗如今虽自愿从我大岐之俗,不再收继嫡母为妻。然则,两族殊俗,耶弥延毕竟不能算作公主子嗣。依老臣看,陛下可为纯仪殿下再指一门婚事。”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上赶着递话,“不知国公以为谁家子弟可堪良配?”

      隆仪帝扶在鎏金螭首上的双手青筋乍起,良久脸上浮出一抹堪称狰狞的微笑。仿佛只待一个人名脱口,便要将那人生吞活剥,连带骨血都碾作尘泥。

      只是满殿侧目中,郑国公却唇角带笑看向殿中一人。

      “卫大人以为如何?”

      隆仪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恭顺跪着的身影。

      卫琰视线却始终描摹着莲花纹地砖上的蜿蜒沟壑,终于在隆仪帝耐心将要告罄的时候,才双手持笏对着隆仪帝与郑国公各自微微颔首。

      他姿态恭谨,声音却清越平稳,“陛下。如国公所言,公主之功,在安北境;殿下之贵,系于两国之盟。而今蒙图可汗虽非殿下所出,却将我大岐视为舅家,此乃陛下德化天下之故。”

      未等旁人再开口,他接言:“臣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北境之安。”

      他抬头,目中一片清明,“臣愚见,莫不如以其功,封其尊;以其贵,稳其盟。”

      堂上帝王神色微动,“说下去。”

      “殿下于北元有定鼎之功,可汗既愿执子侄礼,陛下何不顺水推舟待公主以北元太后之礼……”

      郑国公面上仍是将笑未笑的神情,隆仪却帝怒极反笑,“依卿之见,纯仪该搬去耶弥延的牙帐里‘颐养天年’才是?”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一道声音不急不缓道:“陛下,诚如列位大人所言,殿下既已许嫁,又兼非先帝血脉,留在宫禁恐怕遭人非议。然殿下之功,古来罕有,又岂能以常理度之。故臣以为,即便公主自愿前往观中清修,亦万万不能。否则,天下悠悠之口便再难平息。殿下素孚民望,不若将容氏旧邸赐予,如此,上彰天子仁善,下可安四海民心。”

      众人正觉得御史中丞难得妥帖,隆仪帝却急急开口拒道:“纯仪已在北地蹉跎多年,如今怎可仍叫她委屈。”

      眼看着又要胶着起来,却听徐成宏缓缓道:“臣以为不若依卫修撰所言。一来,可使北疆安定稳固;二来,修建府邸的用度可由北元岁币与内帑共同支应,不耗国库;三来,可堵悠悠之口。如此,公主安乐,邦交稳固,纯仪殿下能长留京中,亦可免陛下时时挂怀。”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讽刺,隆仪帝却像是并未察觉,反倒面有沉思之色。已有人沉不住气出声问:“用北元岁币与内帑……”

      那人说到“内帑”时有几分气弱,却不敢抬头看皇帝脸色,斜眼看向殿前立着的梁承谦,见他眼观鼻,鼻观口,一副恭谨侍立、事不关己的样子,便大着胆子说完,“用北元岁币与内帑修建公主府邸,蒙图可汗会答允?”

      隆仪帝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何不问一问蒙图可汗之意。”卫琰眼睫微垂,耶弥延其人……他脑中浮现几年前那舞象少年的模样——眸中藏锋、城府深沉,总不至于真的建一座“北元太后府”出来。

      怎耐他话音刚落,已有不少臣僚怒目相向,有人愤而出列,“荒唐!我大岐内事岂由他国干涉。卫琰狼子野心。陛下,臣要参卫琰勾结纯仪公主,私通外国。”

      日光终于透过雕花窗棂照进紫宸殿,在莲花纹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似是要将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与那位宫禁深处的女子一起,织就一张无人能破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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