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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柔则可敦 朱雀大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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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的喧闹声被朱红宫门远远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永巷的青砖,女官低沉平稳的声音和在其间自朱紫幰衣外一并传来。
“殿下,前头有人。”
容杓指尖划过袖口繁复的翟鸟金纹,隔着被风卷起的帘帷,正好看到绯色公服的袍角一闪而过。
女官靠近车壁低声道:“是卫修撰。”
礼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卫怀琅。
容杓眼睫轻轻抖动,翟鸟纹硌得指腹微疼,视线顺着帘帷的缝隙无声打量那道躬身而立的人影。长身玉立,蔚然明秀,较多年前倒是添了几分沉和持重。
卫琰躬身等了片刻,厌翟车中始终一片静默,女官欠身行了一礼,“殿下不便私见外男,卫大人请起吧”。
直到车轮将要辘辘驶过,清润的嗓音才自身后传来。
“殿下不问臣自哪里来?”
厌翟车再次停住,窗帷被一只匀净纤手挑起,露出隐在天光暗处的半张芙蓉面。
不过须臾之间,容杓面上便带上恰如其分的疏淡笑意,“本宫久未归家,对宫中事知之不深,请教卫大人?”
那人却半晌再未出声,女官心中疑惑,抬眼去看,却见他眸光沉沉,视线却并未落在轿中。
琉璃瓦上一枝残梅越过宫墙,被穿堂风吹得轻轻一抖,落下最后一瓣来,他仿佛才倏地被惊醒,将视线移向挑帘的那一只手。
“多年未见,殿下风采依旧。”
风声细紧,不知为何,女官觉得他声音也突然变得冰凉凉的。还未及深思,就听车撵中美人声音悦然。
“卫大人才是气度依然。”
“太后今日召臣,问公主过钧州至今已月余,礼部为何竟还未呈上修建邑司的章程?”
声音波澜不惊,容杓抬眸正对上他瞳中的一片沉寂。
挑着帷幔的指尖渐渐染上初春的寒意。她目光在对方腰间被银鱼袋挡住大半的螭纹玉玦停留许久。
那是隆仪帝的贴身之物,裴衡自小便戴在身上。
远处传来禁军甲胄与兵戈碰撞的脆响,无端惊起檐上栖息的三两鸦雀。
半晌,朱唇轻启,“哦?为何?”
容杓心中却了然,且不说裴衡到底暗藏了什么心思,太后是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今日这场,恐怕的确是一场“鸿门宴”了。
那将她拦在半道的人却再不出声,只仰首看了眼头顶仅剩下残枝的红梅,留下一句“春寒侵骨,殿下多珍重。”便转身走远。
朱紫锦幔落下,初升朝阳的光线斜刺进厌翟车里,却未将她语气重的寒意消融分许。
“都安排妥当了吗?”
女官垂首打帘,“殿下安心,紫宸殿中尽是殿下故人。”
容杓想了半天也未想明白她说的是谁,索性闭眼假寐。女官沉默跟在一侧,却见窗帷轻轻被拨开,露出半副清丽面庞,声音懒散,那双妙目中的视线却满是兴味。
“魏暄,他刚看我了吗?”
女官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卫大人人品贵重,十分守礼。”
长宁殿外远远有一队禁军守着,魏暄甫一瞧见便立刻噤声。
容杓拾腕搭上她伸来的手臂。
触手之处坚实筋骨隔着春衫被薄茧包裹,她掌心不易察觉的收紧,微微定神。
北元牙帐的鲜血和战火她都趟过了,她的命运不会再任由别人摆布。
扶着她的那双手纹丝不动,只腕间一抹乌沉沉的光泽从宽大宫袖下倏忽闪过。
容杓目光在那处极短暂地一凝,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儿臣纯仪恭请太后圣安。”
殿内沉水香混着满座美人身上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绛紫宫装的妇人倚在凤榻上,鬓边赤金九尾凤钗衔珠垂落,映着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太后姚念矜,她嫡亲的姨母,一纸诏书亲自将她送去塞外和亲的人。
容杓乖觉伏在厚重的葡萄纹氍毹上行完了全套的大礼,缠枝云纹双鹤衔穗金步摇流苏轻点,声音被动物毛发织就的地衣完全吞没。
“快赐座。”太后语中带笑,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半晌才又道:“观我儿气色,乌浑结罗倒是个妥帖人。”
皇后闻弦歌知雅意,笑着接话,“纯仪殿下风姿的确更胜往昔了。”
“听闻乌浑结罗英勇善战乃是位雄主,可惜薨逝时,帐中二十一位合敦竟无一人殉葬?”
豆蔻少女被太后拥坐在凤榻,翘着的一双脚上织锦绣鞋缀着龙眼大的东珠熠熠生辉。她粉面含笑俏生生地睇来。
那是太后亲女,裴衡嫡亲的妹妹,景宁公主。
皇后执盏的手微顿,“殉葬是北元旧俗了,早已搁置。景宁慎言。陛下前日才说纯仪殿下‘义重和亲,殊俗保和,芳猷九姓’是社稷功臣。”
“九姓啊?”
一个声音拖出长长的尾音,四下一片窃笑声。
座中几个与景宁年岁相当的宗室女子娇憨出声。
“纯仪殿下,听说北元可敦都是父死子继,你是不是还要嫁给那个耶弥延呀?”
“胡说,听我父王说就是耶弥延把殿下送回来的。”
“听闻先前北元的宰相起兵造反,于乱军中挟持了纯仪皇姐,皇姐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吗?”
……
景宁却是已经离了凤座,嗤笑出声,“想来柔则可敦裙下之臣不止乌浑结罗、耶弥延父子……”
“景宁!这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该说的吗”
太后沉声喝止却未能打断她。
“我又没说错。”那娇纵的美人瘪嘴赌气道:“父皇在世时最看重女子贞洁,如此污秽之人皇兄却还那样大张旗鼓的迎回来。平白污了众位姐妹的清白名声。”
座中其他宗室女子面上怯怯,却都不置可否。
“我看倒不如让她效仿衡川公主做个女道士,正好修身养性,让三清洗一洗她那满身的风尘气。”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皇后,“大不了母后给她修一座精致些的道观好了,又不是修不起。”
……
容杓的视线垂缀在太后裙角,忽觉那绣金线凤凰口中含着的红宝像极了她前世割破自己喉咙时溅出的血珠。
柔则可敦?
恍如隔世。
的确隔世。她唇角勾出一抹薄讽。
随侍在身侧的女官垂在身侧的手藏在青色衣袖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鲜明,袖口接缝处的针脚已被捏得歪歪扭扭,几欲断裂。
容杓眼角余光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止,左手拇指无意在右手掌心摩挲,叛军冲破王庭牙帐那日,她火中取印,在掌心里永远烙下了一枚展着双翅睥睨俯瞰的鹰隼。
切肤之痛历历。
她双手微微一动,指尖在袖笼里勾住丝帕边角极轻地一扯,绣着莲花纹的丝帕便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坠在氍毹上。侧头时鬓边步摇上的流苏恰好遮住眸中神色,“魏暄,本宫的帕子掉了。”
话音未落,太后手边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发间凤鸟口中的衔珠随着怒容剧烈摇动。她目光沉沉扫过殿中诸人,连宫妃们各自身后侍立的近侍亦未漏过。
阶下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内侍与宫人。
“是谁教她这些混话的?查!查出来不必禀报,直接拖去乱棍打死!”
容杓心内轻嘲,她才一进宫,这母女二人便替自己招惹了好大一股仇怨,却也不由地生出一两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歆羡来:自己母亲若是还在世……
“你莫要与她计较,这孩子平日最是乖巧,想是今日听了什么人教唆。你放心,今日之事,姨母定给你个交代。”
容杓面上发白,口中连道“不敢”,柔白颈项却垂得更低。只是在旁人看不到地方,那双向来温软无害的眸子里淬满寒霜——
该来了。
果然就听凤座上的人接着道:“景宁不懂事,你莫要与她计较。哀家老了,皇帝那性子你也知道,愈发惯得朝中那些个老东西推诿扯皮,到现在竟连个邑司的章程也未报上来。委屈我儿了。不过姨母这几日思来想去反觉着说来也不算桩坏事。”
太后话至此处,仿佛终于想起容杓还跪在地上,忙差人将她扶起来,将人拉至自己身侧细细打量。
“说到底是哀家对不住你,也辜负了先帝和你母亲的托付。幸好上天保佑,让我儿平安归来。”
她说着似有动容,面上浮起一抹哀色,容杓忙乖觉跪在她脚旁柔声劝慰。
太后在这一番安抚中擎着她的手轻轻拍抚,语气却沉缓不容置喙,“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莫要辜负了大好的年景。咱们大岐人才济济,待你安顿下来,哀家便替你相看一番。这阵子你先住在……”
话未说完,内侍尖利的声音便自殿外响起。
“太后娘娘,陛下让奴婢送东西来了。”
内常侍梁承谦手中捧着的漆盘上放着一只沉甸甸的赤金点翠簪,九只赤金鸾鸟口中衔着的明珠在各色视线中光华流转。
那九鸾金簪是崇熙朝惠贞文皇后旧物,相传是崇熙帝亲自画了样式交给文思院做出来的,帝后定情之物。
不知道是谁手腕上的玉镯碰到了茶盏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划破满殿静寂。
“陛下说,”内侍的声音在一室死寂中格外清晰,“鸾凤和鸣,当配淑女。即日起,纯仪公主暂居芳菲殿。”
满殿都是隆仪帝的后宫美人,那些目光化作一根根淬毒的银针,她身在身在其间却只作未闻,俯首而拜的目光中只剩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