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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惜了 雨骤停,天 ...

  •   雨骤停,天地却已湿透。

      鲜血渗不进沙土,与雨水混成一汪汪小泊,四散蜿蜒。满眼都是刺目的鲜红。

      容杓浑身发冷,拼命将身上涌出的那阵颤意死死压在身体里。

      拦在帐帘后的侍女被闯入者一刀刺穿心脏,扑身在地的瞬间仍奋力将手中的匕首割向对方的喉管。

      递往长安的求救信已经发出月余,犹不见回音。她的丈夫,北元十九部的大可汗仍然平叛未归。可是叛部的士兵却已经闯进了他的牙帐。

      可敦的帐篷里挤满了惶惶不安的妇孺,一双双眼睛都茫然地望向她,小儿的口鼻被年轻的母亲死死捂着,已经许久未发出声息。

      帐门外十八铁甲还在拼死守着。

      容杓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中,脑中飞速想着有什么办法脱困。

      帐外不远处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公主,您不如还是自己出来吧。您这十八铁甲在大岐尚算高手,在我北元可是不够看的。本相知道公主心地仁善,想必不愿见他们今日身首异处。”

      容杓握刀的手紧了紧,谁知那人竟像视线能穿透帐帘一般放声大笑,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诱哄的意味,“纯仪公主,您身娇肉贵,可仔细别被这大可汗的黄金弯刀伤到。不若将它递给本相可好?”

      帐篷内一片死寂,那人犹自说着:“本相也不是那穷凶极恶之人,只需你写一封信去往长安,言明乌浑结罗残暴不仁勾结赫朔,再将你欲改嫁于我之事告知大岐皇帝,事成之后公主仍旧是我北元的可敦。”

      四周落针可闻,容杓甚至觉得有一个瞬间,自己听到了远处额齐河汩汩的水流声。

      半晌,帐外传来“簌簌”的沙土摩擦的拖拽声。紧跟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蓦地刺破一室寂静。

      帐篷内立刻骚动起来,容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袍角,慢慢走了出去。

      “放他们走。”

      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容杓几欲掩鼻,却硬生生按捺住,只强作镇定肃然抬眸,望向面前那虬须大汉。

      “阿鲁知,放他们去可敦城。”

      对方脸上露出一副不敢苟同的神色。

      “只要他们到了可敦城,我立刻修书长安,保证大岐不追究你夺位之事。”

      阿鲁知却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哦?据我所知公主并非皇室血脉,公主要如何保证?”

      “本宫幼时便为先帝收养,太后姚氏是我嫡亲姨母,今上更是视我为亲姊。想必你有所耳闻,陛下送我出长安之后,曾一病不起卧床月余。”

      不等对方开口容杓微微一笑,讽道:“达干在怕什么?难道可敦城区区一万兵马也能让你的七万大军风声鹤唳不成?”

      阿鲁知尚未开口,他身后一人低声道:“达干,汉人奸滑,其中必然有诈。”

      容杓的心脏倏忽提了起来,指尖生生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我不过是尽可敦的责任,尽力护他们周全罢了。况且达干来日成为新大汗难道就不需要这些女人和孩童了吗?你可计算过此次起兵,北元十九部到底死了多少人。”

      阿鲁知面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然而他身后的侍卫始终虎视眈眈。

      容杓牙关紧咬一狠心向前迈了一步,镶满宝石的黄金刀鞘被她甩落在地,闪着寒芒的刀刃抵在白皙柔滑的颈间,阿鲁知随之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吾家遣我来此数载。大可汗待我以诚,王庭上下皆敬奉于我。今日若是不能护下他们,本宫不若血溅当场,也算对得住他们。只是达干大事将成,可想好了要如何将本宫身死之事告知于大岐。”

      乌浑结罗并非等闲,此次起兵已经元气大伤,若是大岐皇帝再借此……

      阿鲁知尚未开口,身后的侍卫一只脚已经迈开,容杓的手腕微一用力,刀刃下立刻出现一线鲜红。

      下一瞬,阿鲁知抬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

      直到草原深处的狼嚎声渐渐淡去时,天边露出浅浅的鱼肚白色,容杓终于听到迅疾的马蹄声自远处而来。

      铁甲卫脚步急促地走进来,却见纯仪公主身上罕见的穿了件大岐宫装,紫蒲色罗裙如同晨起还未褪去的轻雾将人笼在其间,像翩然欲去的女仙。

      他恍惚间记起十多年前,曾远远在宫宴上见过的那个少女。

      那时公主亦是一身紫蒲宫装,她安静坐在先帝下首,位置甚至在当时的景阳王如今的大岐皇帝之前,美得比满殿灯火更令人心折。当夜有风无月,先帝看了眼殿外笑说:“泱泱可作我大岐明月。”

      彼时的纯仪公主是整个长安城少年郎的心上人,帝王威仪之前她唇角轻弯也能引得满殿少年郎争相侧目。就连他们这些禁卫军也……

      远处叛军帐中的灯火依次亮起来,容杓轻声问:“是阿鲁知的人从可敦城回来了吗?”

      铁甲卫猛然回神,忙低头回话:“回公主,我们的人暗中跟着,阿鲁知的确将人都安全送到了。”

      “大可汗还是没有消息?”

      “派去探查的人回报,大可汗行军至金驼谷时军队哗变,七王子护送着可汗突围撤离,之后便再无踪迹。派去搜寻的人马途中遇上可汗的一队亲兵,已是十不存一,侥幸活下来的也进气少出气多。大可汗只怕是……凶多吉少。”

      容杓轻轻点头,“你去吧。”

      铁甲卫转身欲走,恍惚却听到轻柔的女声在他身后低声说,“回长安去。”

      他正欲再问,容杓已经疲倦地挥了挥手。

      太阳还未露出地平线,天边却已经是一片赤彤,容杓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颊仿佛是比离开长安时黑了些,发丝间也隐隐闪出一抹银白。

      她十五岁笄礼即成便奉旨出塞,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留在了漠北草原。

      她以为自己的这一生的轨迹大抵就是与大可汗相敬如宾,教化臣民,成为一个世人称颂的可敦。

      乌浑结罗大抵会比自己先死,按照北元的习俗,她或许还要再嫁给他的儿子、孙子。又或者在权力的交割与角逐中被迫“殉葬”。

      她曾经已然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阿鲁知也许是情急之下忘了有这个旧俗,又或者他还想藉由自己从大岐得到更多好处。然而,虚张声势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戳穿。

      她的家国已经抛弃了她。

      黄金弯刀无声落在厚厚的兽皮地毯上,血液自柔白颈项滴落于细密的动物皮毛,像在其间缀上一颗颗艳色的宝石,随即渐渐凝固干涸。

      那团灼目的红色跟随她的眸光逐渐暗淡下去,耳中却仍有回音。

      “泱泱可作我大岐的明月。”

      “泱泱,江山为聘。”

      “泱泱,我去求母后。”

      “泱泱,你且去,朕会接你回来的。”

      她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帝王用来辉映自己清辉的一面镜子。如今这镜子深陷泥淖,再照不出他们要的皎洁,便被弃如敝履。

      她受过天下百姓的供养便不该有悔。可是……

      怎能无悔?

      隆仪十三年,北元宰相阿鲁知叛乱,可汗乌浑结罗不知所踪,纯仪公主薨。帝恸哭,辍朝七日,追封其靖国长公主,大赦。

      与北元凛冽呼号的寒风不同,长安的风携香扑面温柔而缱绻。

      容杓垂目看了一眼垂在膝上的双手,这双手在北元王帐的烈焰、刀锋和鲜血中竟然真的为她挣出了一条命。

      她终于回来了,这长安盛景自此也应当有她的一份。

      翟车缓缓驶入通化门,山呼的朝拜声扑面而来。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世人皆赞纯仪公主“礼从出降,肃雍之德”,却无人知道这场盛大的仪式之后,是她前世十二年的彷徨辛酸和一条命换来的。

      翟车尚未停稳,身着衮冕的帝王便自銮驾疾步而来。

      “泱泱。”

      须臾,内里有人掀开帘布,宫娥跪坐打帘,容杓抬眸,正对上一双热切的眼睛。

      容杓嘴角的笑意才起,那双手就要伸来扶她。

      “陛下。”内侍在身后焦急出声。

      朝臣和百姓尽皆看着,容杓柔婉垂首。

      果然,不等隆仪帝的手碰到人,就有一道身影不着痕迹地拦在车前躬身而拜,“请公主下辇。”

      那人头戴二梁进贤冠身着绯色朝服,身如玉山,清隽非常。起身时与容杓的目光隔着侍女的肩头骤然相撞。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隆仪帝目中闪过不悦,却不得不面色和煦地止住动作。

      身后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被他一步让出来的半面殊色。

      美人深青褒衣,戴九钿冠,臻首玉颈云鬟雾鬓,发间一只累丝嵌宝双鸾点翠金步摇,随着她稽首行礼的动作,只是轻轻地颤了颤。

      道旁跪迎的百姓犹自不断向前拥挤,被金吾卫费力拦住的人群里吸气低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心思活络消息通达的朝中新贵已然暗暗惊叹:“这位纯仪长公主果真是仙姿玉质,难怪陛下念念不忘这些年,甚至因此与太后生了嫌隙。只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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