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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杀   “是去 ...

  •   “是去我府上的半道上被人截了?”

      已是午后,日色昏黄斜斜漫过檐廊,晴丝细柔,隔窗枝枝拓在衾上。

      容杓坐在窗侧,看着小医官进进出出,盆中清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尽被染成血色,太医持针的手一丝不苟,脸上的汗却始终密密。

      那刀口足足长有三寸,皮肉翻卷绽裂,鲜血汩汩不止,狰狞可怖。饶是容杓再不动声色此刻也禁不住捏紧了衣袖。

      耶弥延长得不似一般的北元男子那样蛮壮,他面色白皙,鼻梁端直却不甚高峭,明明已到了弱冠的年纪,却还带着些许少年的清秀模样。

      他这时疼得颈侧青筋乍起,牙关中却还在零零碎碎地吩咐事务。

      容杓忍无可忍,茶盏“噹”的一声搁在桌上,猝然出声,“闭嘴。”

      倏忽,一室寂静。

      容杓后知后觉回神,绷着脸垂眸理了理袖口,沉沉吐息了两回,才接着说:“怎么现在才叫人知道?”

      耶弥延目光微闪,瞥了她一眼,手臂下意识往旁侧挪了半寸,太医手一颤忙开口道:“可汗切莫动。”

      耶弥延闻声一怔,却果真再未动分毫,只是垂在另一侧的手指微微蜷动几下,迎着她灼灼的目光沉声道:“阿姐,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的。”

      周遭众人俱是一愣,这北元的可汗对嫡母这般亲厚的吗?内廷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庆宁长公主得以开府全赖蒙图可汗态度强硬,全力斡旋的缘故。只是这一声“阿姐”,着实令人意外。

      容杓却并未领情,得了太医允可便让人舀了碗参汤径自塞进他嘴里。

      “是什么顶重要的席面吗?昨日就差人同可汗说过,随便打发个人来就成。”

      身后突然有人出声,“殿下,室中气息污浊,金吾卫还候在外面等着回话。”

      容杓这才发觉,卫琰竟是一声不吭地跟来了。屋中人影往来穿梭,他竟一直这样安静立在她身后。

      卫琰等了片刻,见她迟迟没有动静,正欲再催,却听她少见的语气铿锵,“金吾卫那里有头绪了吗?是谁的人?”

      她这一句问得直白,卫琰目光淡淡扫过屋中众人,留下句:“上诏,此事不得私下议论。”便跟了出去。

      转身,正对上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眸。

      春三月,繁花旖旎,她语气里都带着芬芳气息,笑意却不达眼底,“陛下何时下的诏,吾竟不知。卫大人这是还得空进了趟宫?”

      卫琰却错开她的视线,敛目看向地面,语气疏淡道:“臣不敢矫诏。殿下未听完那内官的话便走了。”

      “原来如此。”

      容杓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轻声应了,便不再管他,自顾顺着□□缓步向庭院深处走去。贴身的女官并未跟来,她此刻还穿着午时那轻薄的袄袍,走动时扫散了满地花枝。

      走了几步她忽又出声问:“大人怎么跟来了?出了这般事,陛下未宣召吗?”身后却半天无人回应,她扭头去看,下一瞬背脊被覆上一件沉甸甸的大氅。

      那人声音清淡:“殿下是真的想知道我为何跟来吗?”

      容杓语塞,正不知要说什么,他已换了话题。

      “殿下为何要回来?”明明北元初定,那小可汗又待她亲厚非常。明明经历那样的九死一生才终于换得片刻安宁。

      沉水香轻缈略过鼻尖,容杓将身上绀蝶色的大氅紧了紧,“噗”地笑出声。

      她又恢复了方才在席间的散漫,瞳中仿佛融进了万般春色,懒懒问:“你道为何?”

      卫琰立定在原地,他想问是为了陛下吗?声音却哽在喉头怎么也发不出。

      仍旧是欺霜赛雪墨点寒星的一张脸,眼底却分明有微澜拂动。

      容杓被那样的注视弄得不自在,挪眼去看庭前春景。

      墙角一簇梨白胜雪,越过碧油油的瓦檐纤柔地刺向灰蓝苍穹,斜风曳得花影摇动,落红满阶未扫,正是长安最好的时节。

      “大人今日宴中不是问过了?”

      那唯一一张没有署名钤印的云蓝纸上,笔迹遒丽疏朗,七言绝句后三句末尾连在一起,正是一句“胡为归?”

      “主少国疑,殿下此时归来,岂非置可汗于危墙下。阿鲁知虽已伏诛,尤屠七部却犹在榻侧。”

      容杓目光随着他在那半掩的门前停驻片刻,眸中已浮上几分暖意。

      “耶弥延与陛下不同,他羽翼已丰,只是看着还像只鹰雏罢了。”

      两个人谁也没在意她语气中对隆仪帝的不敬。容杓目光穿过高渺的层云,落在远处恢弘的楼台之上。

      半晌,低低说:“血亲尚且如此。”

      凉风自云畔漫起,悄然拂过花间。容杓似乎感觉到了寒意,将身上那件大氅又拢紧了些。

      竹芭内迎春连翘交错丛生,嫩黄缀枝娇软可人,木芙蓉尚含着细幼青苞,芳妍未绽,难得一片春和景明。

      容杓盯着看了许久,卫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却听她语调平淡地说:“大可汗殁的时候,耶弥延才十六岁。我带人将他从雪地里挖回来的时候,他人都冻得僵直。”

      她声音极低,似根本不在意身侧人能否听见。春日风轻,日头还未落下,衫袍上已见潮意,卫琰想出声唤她避一避,还未启齿,她唇角却已染上一抹笑意。

      “你看他如今长成这样一副稳重的模样,却不知我刚到王庭时,整个王庭的人都避之不及,只有他每日来瞧我,欢欢喜喜地唤我‘阿姐’。”

      卫琰跟在她身后已渐渐离最初那间屋子远了,人声与脚步声俱已模糊不清,她却时不时的回头去看。

      “他长得晚,初时还没我的嫁妆箱子高。最开始只是小猫小狗似的偷偷摸摸缩在帐外露一只眼睛出来。后来熟了就索性每日围在我腿边打转。旁人纠正他说:‘这是可敦,是你父汗的正妃,你的母亲。’他也不管。回长安的路上,赫朔几次阻拦,虽有李崇带兵跟着,到底……”

      卫琰伸手替她拨开一枝开得衰颓的杏花,听她语气忽而变得黯然。

      “我虽平安无事,他却大大小小的伤加在一起好几处。他去岁才及冠,连个后也未留下,却偏嘴硬说要跟来求个大歧公主,好让她们知道阿姐受过的苦。”

      那双眸子水泠泠地睇来,卫琰觉得自己仿佛被那瞳中的水色雾气浇淋了一遍。他喉间涩然,亟待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话头。只觉得她立在花树之下,仍旧像十多年前的那轮皑月。

      良久,他才哑声问:“殿下是怕与可汗离心?”

      容杓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远远看向廊檐下依稀的人影,低低叹出一口气。

      “我想把他接回去亲自照料,可我那府里连个筛子也不如。”

      卫琰心中轻轻一动,语气冷淡了几分,“金吾卫、京兆府眼下皆盯着客邸,陛下特地拨了太医和女官,可汗歇在这里定然稳妥无虞,殿下自可安心。”

      见他又变得疏离,容杓轻轻笑了一声,“卫大人冷吗?”她扯了扯大氅的襟口,“只是大人的氅衣给了我,如今倒不便归还了。”

      卫琰静静看向她,低声道:“微臣不冷。”

      远处有人影匆匆而来,两人循声看去,却是一名皂衣小冠的内侍,几乎是小跑着近前。

      辇毂之下,外藩可汗遇刺,其中干系不言自明。容杓眸光微动,幽幽开口道:“天子一怒,卫大人的位子恐怕是要动一动了。”

      裴衡无人可用。

      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太后秉政、外戚擅权、世家盘踞,虽有清流勉力相抗,终是螳臂当车。

      那小内官眼看就要到跟前,忽地被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金吾卫拦了,正答问间,容杓听到身侧的人语气平淡道:“殿下想要什么?”

      她怔然片刻旋即笑开,“我要什么卫大人都允吗?”

      卫琰默然阖眼,再睁开时还未开口,就听她声音轻袅,“陛下说‘朝中唯一可倚仗者,唯怀琅一人尔’,嘱托我凡事与大人商量。卫大人可要时时与吾互通有无才是。”

      卫琰到延英殿时,宫门已将下钥,天色昏沉,那素来用于帝王夜间急召的殿宇远远望去亮得令人惊心。

      殿门掩着,廊下只留了几个掌灯的小侍,皆是屏息垂首,行礼的声音也较平日低了许多。

      卫琰才刚免了几人的礼,就听殿中有人高声问:“是怀琅到了吗?”

      他一推门走了进去,殿中零星立着的几人皆是面红耳赤,显然是已吵过了。

      皇帝正背身站在紫檀案前,显然是才从寝殿出来,只松松束发插了一只玉钗了事,面前摊开一张北境的舆图。但他此刻却并不是在看舆图,而是死死盯着放在舆图上的东西。

      卫琰才要整衣躬身就听他说:“怀琅免礼,你来看。”

      卫琰闻声上前,站在隆仪帝身后两步之侧。

      紫檀案上赫然是一个骨制的哨管,和一只赭褐色的火石袋。

      一个是赫朔的鸣镝之物,另一个……

      见卫琰始终未出声,隆仪帝问:“怀琅有何见解。”

      卫琰垂眸拱手,迟疑道:“臣……不敢说。”

      隆仪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了话头,“耶弥延眼下是何情状?可有危险?”

      卫琰敛容回奏:“回陛下,蒙图可汗暂无性命之忧。”赭黄身影重新坐回御座,却听奏对的人接着道:“可汗是伤在左臂,伤口约莫有三寸,臣至客邸时,血已止住,只是……”

      “只是什么?”

      问出声的是鸿胪寺卿窦沛,这人年届五十,去岁才与郑国公府的旁支结了姻亲,与姚家关系匪浅,算是太后跟前的人。他甫一案发便赶至客邸,却连耶弥延的面也未能见上,王庭鹰卫冷冰冰拦在他身前,甚至还被蒙图可汗贴身的侍官好一顿挤兑。

      好容易等到宫中来人,却是召他入宫面圣的,仓促之下只来得及嘱咐下属几句便又匆匆赶赴延英殿,及至眼下也还是两眼一抹黑,心中惴惴,一时情急便脱口而出。

      “刀伤深可见骨。”卫琰自怀中拿出一册折子,梁承谦忙接过将它捧至帝王面前。“这是刑部仵作的勘验文书,上面说伤了可汗的刀……”他垂眸看向地面,“应是来自大岐军中。”

      话音才落,隆仪帝面皮扯动几回,几乎就要气笑出声,还未待发作,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荒唐。”

      华服妇人扶着内侍的手,缓缓步入殿中。鬓边赤金步摇行动间微微摆动,莫名为她添了几分摄人的威严。

      殿内诸人见状忙躬身行礼,隆仪帝目光沉沉地看了眼殿门,转眼面上便浮上一丝笑意,“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就着他的手坐上御座才叫起,随即却是含笑看向卫琰。

      “怀琅说说看,这刺杀蒙图可汗的刀是出自哪个卫所?是南衙还是北衙呐?或者是哪位将军麾下?”

      卫琰神色未变,沉声道:“臣不敢妄言。”

      那质地拙朴的勘验文书被重重砸在他脚下,太后声音寒冰一样,“好得很。凭刑部的一个小小仵作的只字片言,就要寒我大岐百万将士的心不成。诸位今日得以安枕,难道忘了是谁以性命相搏换来的。”

      几人急急低头谢罪,无人见处,卫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果然,不多时,太后缓缓道:“京畿重地,众目睽睽,外藩可汗被人刺杀,这样的事,丢的陛下的脸面是我大岐的脸面。”

      她目光阴沉地扫过案上那两个物件,语气却淡淡道:“依哀家看,这定是赫朔狼子野心,意图挑唆我大岐与北元之盟。”她看向殿中几人:“你们说是也不是?”

      几人惶惶,却是搀着她的另一个内常侍袁善安躬身道:“您说的是。”

      太后凉凉看了他一眼懒懒道:“你多什么嘴。”语气中却无更多责备的意思,示意他将身后小内侍手里捧着的食盒拿去给皇帝。

      梁承谦语气温和道:“陛下莫要觉得哀家唠叨。哀家方才正在崔婕妤殿中闲话,为了替她送这个才走这一遭。你这殿中有外臣,妃嫔不便来。”

      她看了眼殿中几人,咽下嘴边劝诫皇帝多多临幸后宫的话。复又扶着袁善安缓缓起身,临到殿门口才忽又转身看向隆仪帝。

      “依哀家看,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听信片面之言,不若交由三司会审?”

      她语气虽是征询,态度却毋庸置疑。

      “让大理寺、御史台一起介入,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在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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