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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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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剩」
风卷着晚秋的落叶掠过天台栏杆,桃谷奈莓辞抱着膝盖蹲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指尖还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合照——上面是她和夏子并肩笑着的样子。脚步声轻轻靠近,是渚实咲老师。她放轻了脚步,怕惊扰到这个沉浸在悲伤里的孩子。她在莓辞身边坐下,把温热的牛奶递过去:“又在想夏子同学了?”
莓辞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洇湿了裤腿。渚实咲没有追问,只是陪着她安静地吹风,轻声说:“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憋着,对身体不好。”
风势突然大了些,卷着灰尘扑在两人脸上。渚实咲的话音刚落,喉咙里就涌上一阵尖锐的痒意,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慢性哮喘被冷风和灰尘诱发,她弓着背,指尖微微发颤地去摸口袋里的喷雾。她小时候长期生活在潮湿的老屋,呼吸道反复感染落下哮喘病根,症状很轻几乎不影响生活;后来当了老师,为了操心学生的霸凌事件、熬夜批改作业、频繁处理矛盾,身体过度透支,免疫力下降,哮喘才变成需要靠喷雾控制的慢性病症。
莓辞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渚实咲憋得泛红的眼眶,愣住了:“老师……你怎么了?”
渚实咲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好不容易摸出那支小巧的喷雾,对着喉咙快速喷了两下。薄荷味的药剂缓解了气管的痉挛,她才慢慢平复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没……没事,老毛病了。”
她把喷雾揣回口袋,又伸手揉了揉莓辞的头发,声音依旧温柔:“别担心我。你看,连老师都有躲不过的小毛病,何况是你呢?难过是很正常的事,不用强迫自己坚强。”
风还在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莓辞看着渚实咲泛红的侧脸,看着她明明自己难受,却还在安慰别人的样子,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莓辞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那天,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说她“晦气”,有人说她“和不良混在一起”,还有人把夏子的死说成“跟她有关”。莓辞低着头,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在地上,像在给自己倒数。
她的手心全是汗,校服袖口被攥得起了皱。周围的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得她皮肤发麻。她不敢抬头,怕看见别人眼里那种“果然是她”的笃定——仿佛她只要出现,就足以证明一切坏事都有了源头。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却传来钢琴声。那声音不响,甚至有些克制,像有人在夜里轻轻翻书。可在这条充满窃窃私语的走廊里,它却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把莓辞混乱的心跳慢慢按回原位。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秒。班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进来。”
莓辞推开门,屋里的光线比走廊柔和。渚实咲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音的落点。她没有立刻问“你又做了什么”,也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先叹气、再教育。她只是平静地说:“桃谷奈同学,进来关上门。外面太吵,我听不清自己弹错没。”
莓辞照做了。门“咔哒”一声合上,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走廊的议论声被隔在门外,只剩下钢琴的余音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渚实咲停下弹奏,转过身来。她的眼神并不锋利,却很稳,像把人从湍急的河里稳稳托住。她把一张社团报名表推到莓辞面前,纸边干净利落,像刚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你不是喜欢唱歌吗?”渚实咲问,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来社团。”
莓辞愣住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去看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位置,想确认是不是有人在看这场“荒唐”。可渚实咲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仿佛邀请一个被孤立的学生加入社团,并不是什么需要权衡的冒险。
“老师……”莓辞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怕别人说你也被我‘带晦气’?”
渚实咲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异瞳上。那一瞬间,莓辞心里一紧——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回避、好奇、甚至恶意的揣测。她以为渚莉咲也会移开视线,或者用一句“别多想”草草带过。
可渚实咲没有。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像把一块冷掉的糖重新捂热。
“我怕的是你真信了他们的话。”她说。
莓辞的鼻子突然酸了。她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可眼眶还是热得发疼。她想解释,想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她没有推夏子下海,她没有和不良混在一起,她甚至连“为什么大家都讨厌她”都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她知道,解释在这种时候往往只会变成更伤人的证据。
渚实咲像早就看穿了她的无力,又补了一句:“你眼睛很好看。异瞳不是诅咒,是你活过的证据。”
“活过的证据”。这几个字落在莓辞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井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回声。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不是怪物的标记,不是被议论的理由,而是她存在过、挣扎过、还在坚持的证明。
莓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报名表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她慌忙去擦,像怕弄脏了什么。
渚实咲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翻谱子,语气依旧平静:“好了,别哭。哭会让你明天更难起床。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自己留在教室里,留在学校里,留在这个世界上。”
她指尖顿了顿,纸张翻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记得吗?去年冬天,千璃捂着胃蹲在走廊里,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攥着给你带的热牛奶。她那时候已经确诊胃癌了,却谁都没说,只偷偷跟我讲,‘老师,我怕莓辞知道了会崩溃,我想多撑一阵子,等她缓过来’。后来她连楼梯都走不动,还是硬撑着每天给你带早餐,说‘妹妹要好好吃饭,才能有力气等春天’。她到最后躺在病床上,还攥着一张你的照片,说‘我没保护好她,让她受了那么多欺负’。”
“还有葵。”渚实咲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她参与霸凌后,每天都躲在走廊拐角哭,偷偷跟我说‘老师,我对不起莓辞,对不起千璃,我不敢跟她们道歉’。她投水前,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放在我桌上,说‘请帮我给莓辞买些她爱吃的糖,就当……就当我赔罪了’。她也是拼尽了力气,想让你能多一点甜。”
“你看,她们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都想让你好好留在这个世界上。你要是走了,她们在天上该多难过。”
莓辞的眼泪砸得更凶了,却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崩溃,而是带着滚烫的愧疚——原来千璃捂着胃蹲在走廊的那些清晨,不是单纯的胃痛,是在和癌症抢时间;原来葵躲在拐角的那些沉默,不是冷漠,是不敢说出口的歉意。原来那些被她随手塞进抽屉的糖纸,那些没来得及拆开的糖果,都是别人用生命攒下的温柔。
渚老师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绳子,把莓辞从泥里拉了出来。莓辞突然明白:原来“相信”不是一句安慰,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没事的”,而是一种选择——在所有人都站到对面的时候,仍然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渚实咲把报名表往前又推了一点,笔尖在“社团名称”那一栏停了停:“你要是愿意,明天放学后到音乐教室。我给你留个位置。”
莓辞低头看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重新点亮。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操场边偷偷唱歌的夜晚,想起那些被风吹散的旋律,想起自己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认真听她说话的瞬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不发抖:“……我会去的。”
渚实咲点点头,像完成了一件很普通却很重要的事。她重新坐回钢琴前,手指轻轻按下一个和弦。那声音干净、明亮,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门再次打开时,走廊的嘈杂依旧。可莓辞走出办公室的那一步,却比来时稳了一点。她仍旧能听见别人的议论,仍旧能感觉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但她的心里多了一盏小小的灯——有人选择相信她,而这就足够让她继续往前走。
「凋谢」
有一天,莓辞在整理夏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被小心翼翼藏在抽屉深处的日记。翻开日记,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孤儿院的相识,到被收养后的生活,还有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与恐惧。“今天莓辞在社团笑的时候,发尾的蓝毛晃得像小太阳。我书包里藏了颗樱花糖,想塞给她,可看到她和同学聊得热闹,又攥化了。糖纸粘在手心,像幻乃踩碎书签时,我没敢哭的那次。”“左眼被胶水粘住的那天,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樱花干——是孤儿院那年莓辞说‘闻着就不冷了’的那袋。现在闻着有点苦,是不是樱花也知道,我快撑不住了?”“今天千璃姐偷偷往我书包塞了止痛药,她手腕的输液针孔没藏好,我知道她生病了,却没敢问——我怕她像妈妈一样离开我们。”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莓辞的心上。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我以为只要我默默忍受,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莓辞,对不起……”夏子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莓辞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哭起来。
校园里的樱花树如期绽放,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宛如一场梦幻的花雨。可在莓辞眼中,这美景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想起曾经和夏子在樱花树下许下的诺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中。
那天深夜,莓辞陷入梦境。樱花纷飞的校园小径,夏子身着熟悉的裙子,发丝如雪,笑着朝她招手:“莓辞,我在这儿呀。” 莓辞踉跄着扑过去,眼泪瞬间决堤,紧紧抱住夏子,泣不成声:“你去哪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夏子温柔拍她背,声音轻柔似春日微风:“别怕,我一直在呢,看,樱花又开啦。” 可话音刚落,夏子身影开始透明、消散,莓辞尖叫着伸手抓,却只抓住满手虚空,从梦中哭醒,枕头早已湿透,窗外月光冷冷,映出她满脸泪痕。
一个普通清晨,莓辞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同学,你……头发的粉色小撮好特别呀。” 夏子突然从一旁冒出,眼神清澈又好奇,像初见般被那缕粉色吸引。莓辞心里一阵惊讶,这不是夏子吗?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她想了想,开口:“你…是不是死过一次?”“你怎么知道?”这回轮到夏子惊讶了,“…我上辈子确实是死过。但或许是上帝怜悯我的悲惨,赋予了我三次重生的能力。不过,我好像失忆了,我只记得这个…对了,我好像要找一个人!她和你长得特别像,我还给她托梦了!我记得,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找她…只不过,我已经忘记了。现在我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她。”莓辞嘟囔着:“这个人不会就是我吧?”莓辞拉着夏子往学校走,一路上絮絮叨叨,把两人曾在孤儿院相依、在养母家温暖相伴,还有在樱华中学的欢笑与苦难,都一股脑儿说给夏子听。夏子听得认真,偶尔 “嗯” 一声,目光落在莓辞发梢那抹粉色时,会轻轻笑。莓辞突然蹲下来,捏了捏夏子的手腕——那里有块浅疤,是孤儿院时夏子替她挡碎玻璃划的。“你看,这里还在呢”,夏子愣了愣,下意识摸向手腕,指尖碰到疤痕时,她不知道原因,眼里却闪过一丝模糊的疼。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去了公园散心。暮色浸软了公园的轮廓,路灯将熄未熄,把莓辞与夏子的影子抻长在小径。夏子指尖轻触樱花树斑驳的树皮,像是触碰旧时光的褶皱,“你说,那些被我们遗忘的,会不会正躲在树影里偷看呀?” 莓辞笑她神经,却不自觉攥紧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是她在混沌世界里抓得住的锚。可平静是薄脆的糖纸。远处灌木丛突然传来窸窣,像有野兽在暗处磨牙。莓辞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便撕开夜色 —— 是个目光浑浊、身上还带着血腥味的人,是个刚从医院逃出的疯子,手里的刀泛着森冷的光,直直朝她们劈来。
莓辞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竟是她的姐姐桃泽千璃!莓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姐姐……姐姐不是已经……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深夜的街道上,千璃那苍白憔悴的脸,强撑着笑说“等樱花再开时,你能不能替我看最美的那一棵…”,还有最后那通带着气音的电话,以及葬礼上冰冷的墓碑……
莓辞刚回过神来,千璃的刀就向他们甩去。夏子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她猛地将莓辞往旁甩去。刀锋擦着莓辞发梢落下,而夏子的世界,在那瞬间被血雾淹没。滚烫的血溅在莓辞脸上,腥甜气味撞得她胃里翻涌。她看见夏子身子晃了晃,像被狂风卷落的樱花,缓缓栽倒在青石板上,血在夜色里洇开,染黑了半片裙摆。疯子的刀还在挥舞,莓辞却被钉在原地,耳朵里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夏子倒地前那声微弱的、带着笑意的 “跑”。
“不……不可能……”莓辞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夏子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触感却让她如坠冰窟。眼前挥舞着刀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姐姐病中被痛苦扭曲的模样,是她深藏在噩梦深处的恐惧具象化了。她踉跄着扑向夏子,双手颤抖着去捂那不断冒血的伤口,泪和血混在一起,把世界泡成浑浊的红。这一晚,公园的樱花落得格外凶,像是在替夏子送葬,又像是在哀悼,两个女孩好不容易捂热的、关于重生与陪伴的梦,被利刃与鲜血,绞成了再也拼不回的碎片 。
第二天早上,莓辞又一次遇到了夏子。这情形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她们告别后,夏子抱着刚收齐的作业本,想从侧门绕开操场,却被四个堵在楼梯间的身影拦住了去路。为首的铃羽绯乃叼着烟,校服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身后的跟班们吹着口哨,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夏子苍白的皮肤上游走。“跑什么呀,白化病公主?”绯乃碾灭烟头,猩红的火星溅在夏子鞋面上,“昨天让你交的‘保护费’,忘了?”夏子攥紧书包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我没有钱。”话音未落,腹部突然遭来一记猛踹,她整个人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作业本散落一地,被雨水瞬间浸透。旁边的女生狞笑着抬脚,高跟鞋狠狠踩在她手背,骨头错位的声响混着雨声,细若蚊蚋。
“没钱?”绯乃蹲下身,揪住夏子的白发往后扯,迫使她抬头。她被按在樱花树下,头发缠进树枝,绯乃用美工刀割断她的白发。“话说啊,白化病的头发和樱花一样,剪了还会再长吗?”那些断发落在樱花花瓣里,和她手腕的血混在一起。暴雨顺着屋檐流下,冲刷着夏子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那就用别的东西抵——比如这双漂亮的眼睛?”
她掏出口袋里的折叠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夏子瞳孔骤缩,挣扎着想去挡,却被另外两人死死按住手腕,按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刀刃划破空气的声响刺入耳膜,夏子本能地闭眼,却感觉刀锋擦着脸颊划过,割开了耳廓的皮肤。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啊——!”她痛得尖叫,换来的却是绯乃更疯的笑:“怕了?这才刚开始呢。”刀背狠狠砸在她的肩胛骨上,骨头传来剧痛。紧接着,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有人踹她的腰,有人扇她的脸,有人用膝盖顶她的小腹。夏子蜷缩在地上,试图用手臂护住头部,却被幻乃抓住手腕,刀锋“嗤”地一声划破她的小臂皮肤。血线瞬间渗出,在白色校服上开出狰狞的花。
“叫啊!怎么不叫了?”绯乃用刀背拍着她的脸颊,雨水混着血污糊住了夏子的视线。她感觉意识在渐渐模糊,腹部和手臂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液,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温热的水洼。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声渐渐停了,只听到绯乃啐了一口:“真晦气,浑身是血。”
脚步声远去后,夏子趴在积水中,雨水冲刷着她的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她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臂的伤口深可见骨,每动一下都有鲜血汩汩流出。腹部的剧痛让她无法呼吸,视线里的雨幕渐渐扭曲成一片血红。她摸向口袋,那里还藏着半枚破碎的樱花书签——那是她和莓辞的秘密。“莓辞……”她喃喃着,声音被暴雨吞噬。血越流越流越多,浸湿了她身下的地面,顺着楼梯间的缝隙往下淌。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仿佛看到莓辞染成蓝色的双马尾在雨中跳跃,正向她伸出手。但那些被重生唤起又模糊不清的过往,像尖锐的刺,扎得她心疼。“不对,我这具身体是莓辞给我的…我不能连累她…”她望向莓辞的方向时,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手腕的疤——她到死都没想起“为什么这里会疼”,却在最后一刻,本能地朝着“熟悉的暖”看了一眼。毫无保留的热忱,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自己带着残缺的记忆、混沌的身份,像个沉重的谜,拖累着莓辞本该纯粹的生活。那只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血色的雨幕里。
已是最后一次相见。莓辞和夏子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却猛地停下脚步。她的指尖掐进掌心,声音颤抖又晦涩:“莓辞…我不该出现的…是我连累了你。” 莓辞错愕回头,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夏子猛地抽出藏在袖口的小刀,刀刃划破皮肤的瞬间,血珠混着雨水坠落。“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出生,不该再打乱你的生活…”夏子倚着墙,虚弱的声音被雨丝揉碎,“要是我从未出现,从未遇见你,就好了啊。”莓辞扑过去,滚烫的泪滴在夏子染血的手腕,她紧紧握住那只受伤的手,泣不成声:“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夏子啊,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要一起找答案,一起走下去的…你的重生,是命运给我的礼物,怎么会是连累…”
“噗呲”一声,夏子往自己身体里了捅去。刀刃划开皮肤瞬间,血珠如断了线的红珍珠,猛地迸射而出。在昏暗的暮色里,那片猩红像泼洒的颜料,溅在青灰的墙面上,洇出扭曲的图案,连飘落的雨丝都被染成粉色,成了残忍又艳丽的背景。“快走啊,傻瓜。”一切只是因为夏子模糊感知到 “自己的存在会给莓辞招致危险”:被黑暗吞噬时,耳边莓辞绝望的哭喊;被杀现场,自己鲜血溅在莓辞校服上的温热触感…… 这些片段像生锈的刀,每次想起就割得她心疼。
夏子倒在血泊中,指尖颤抖着摸向口袋,掏出个用白丝带缠成的蝴蝶结。血珠顺着指缝渗进丝带纹路,她强撑着抬起手,将染血的蝴蝶结抵在莓辞掌心:“莓辞……其实每一世重生,我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孤儿院初见时,你拉着我看樱花的那天起……这个蝴蝶结,本想在樱花祭送你…现在……”声音像风中残烛般摇晃,手无力垂下,白丝带蝴蝶结静静躺在莓辞沾满血与泪的掌心,成了夏子最后一次、也最沉重的告白。她缓缓说:
“能遇见你…
我真的很幸福。”
“…谢谢你。”
话音刚落,夏子就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了,只剩下莓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上。
「残烬」
医院里,繁琐的检查一项项推进。莓辞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科室门牌,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鸟,既盼结果快些出来,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诊断结果出来时,医生的表情严肃得让莓辞呼吸一滞。“人格分裂,你分裂出的‘夏子’,是你无法接受她离世的事实,潜意识创造出的陪伴。”医生的话字字砸在莓辞心上,她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回忆如潮水般倒灌。那些“夏子重生”后的相处,原来都是自己和自己的对话。每一回“夏子”遭遇危险、面临“死亡”,竟是□□在抗拒这个分裂人格:第一次,是她对千璃的忽视与内心的疯狂;第二次,是她对霸凌者的憎恨却无能为力;第三次,是她无论多少次都没能救回夏子的自责与愧疚。可每当下意识里“夏子”消逝,莓辞耳边就会响起熟悉的声音——是夏子的语调,有时是笑着喊她名字,有时是轻声说别怕。
起初,莓辞抗拒这残酷真相,她对着空气大喊,让“夏子”别躲,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可慢慢,她又开始贪恋那若有似无的声音,就当是夏子真的还在。莓辞每天都会守在病床前,为“夏子”擦拭脸颊、梳理那如雪的长发,轻声讲述着她们过去的点滴——孤儿院樱花树下的约定,养母家厨房里飘出的甜香,樱华中学图书馆里共读的故事书。她会把夏子喜欢的樱花香薰放在窗边,让微风带着熟悉的气息拂过鼻尖;会在“她”耳边哼唱两人都爱听的歌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
她半夜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右手捏着夏子的发绳,左手模仿夏子的语气拍手:“莓辞快看!我编了樱花辫!” 拍着拍着,左手突然停了——她看见镜子里的“夏子”,手上没有夏子特有的那颗小痣。可她立刻伸手,用口红在镜中人的手背点了颗痣,继续笑着拍手:“对嘛,这样才是夏子呀”。
有时,莓辞会握着自己的手,把脸贴在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她坚信夏子能听到她的话,坚信总有一天,那双清澈的眼眸会再次睁开,对她露出如樱花般温柔的笑容。“夏子,你看,窗外的樱花开了,和我们初见时一样漂亮。”她轻声说着,泪水悄悄滑落,滴在手背上,“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去环游世界呢。”病床边的花瓶里,每天都会换上新鲜的樱花,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轻轻颤动,像是在陪伴着不离不弃的莓辞,在这漫长而充满希望的等待里,静静守护着一丝未灭的光。
往后的日子,莓辞常常会在深夜惊醒,耳边夏子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枕边,她会恍惚着伸手去抓,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可她不再抗拒,任由那声音在心底扎根。她知道,这是思念结成的茧,把夏子的影子,永远封存在灵魂缝隙里,哪怕清醒时明白是自欺欺人,也甘之如饴。那些过往的爱与痛,随着人格分裂的真相,拧成更难解的绳,捆住她往后的岁月,而耳边的声音,成了这无尽长夜唯一的光,哪怕虚妄,也照亮她守着回忆,一步步往前走 。
「残缺」
那天周五下午放学铃一响,铃音就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她和莓辞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去书店看新到的漫画。
“怎么还没来?”铃音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五分钟。她拿出手机想给莓辞发消息,却发现信号格只有一格,消息迟迟发不出去。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突然停在她身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小朋友,你是不是叫恋铃音?你姐姐让我来接你,她突然有事。”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眼神却有些躲闪。
铃音心里咯噔一下,绯乃从来不会让陌生人来接她。“我不认识你,我姐会自己来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想离面包车远一点。
可没等她反应过来,车门猛地拉开,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往车里拽。“啊!放开我!救命啊!”铃音拼命挣扎,书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
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很快就被拉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黑暗中,她只听到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
另一边,莓辞攥着半袋刚买的大福,气喘吁吁地跑到公交站时,只看到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掉在路沿上的粉色书包——那是铃音最喜欢的款式,上面还挂着两人一起抓的小兔子挂件。
“铃音?恋铃音!”她慌忙喊了两声,空荡荡的站台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她捡起一本数学课本,封面上“恋铃音”三个字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书页间还夹着她们昨天画的漫画人物草稿。
莓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好不容易拨通铃音的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想起刚才来时,似乎看到一辆没牌照的黑色面包车飞快驶过,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后背阵阵发凉。莓辞抱着铃音的书包站在公交站,直到警察赶来,她才哽咽着说出经过,反复强调:“她肯定在等我,我们约好去看漫画的……”
接下来的几天,莓辞每天都守在电话旁,上课盯着铃音的空座位发呆,放学就去公交站等,手里一直攥着那半袋没送出去的大福。在夏子离去后,铃音是她黑暗生活中唯一的一束光。她总对着铃音的书包喃喃自语:“你一定要回来,漫画还没看,我们还要一起考重点高中呢。”
「蕊枯 」
深秋的樱华公园被一片金黄笼罩,银杏叶铺满蜿蜒的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桃谷奈莓辞出院后,独自漫步其中,手中紧握着夏子的那本日记,每走一步,都仿佛能听见曾经与夏子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回荡。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她们过往的美好回忆,可如今,只剩她一人在此徘徊。浅川葵蜷缩在公园的角落长椅上。自从“出国”逃离后,她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家庭的债务危机如影随形,追债人的威胁让她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她的精神濒临崩溃,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夏子被霸凌的惨状。愧疚、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唯有对莓辞的情愫,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莓辞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扫过公园的角落,瞬间与浅川葵的眼神交汇。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莓辞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被大家认为已经去了外国留学的浅川葵,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她迈开脚步,朝着浅川葵飞奔而去。葵见到莓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发现我了啊…我早该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十分急促,仿佛怕下一秒就会失去勇气,“其实以前有那么多个给我送情书,我都拒绝了。因为,我喜欢的人其实就是铃音…从第一次在旧音乐教室看到恋铃音弹奏钢琴,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我就开始注意了……她弹琴时的专注,像落在湖面的樱花,安静又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太阳一样……”
莓辞愣住了,愤怒被惊愕取代。她看着浅川葵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浅川葵总在社团祭时盯着恋铃音生前负责的手工展区发呆,每次整理活动室都会偷偷擦拭恋铃音用过的琴架,还有绯乃开始针对自己前,她对着恋铃音的空座位欲言又止的模样……
“对不起……我太懦弱了。”浅川葵抓住莓辞的手腕,指尖冰凉。还没等莓辞回应,葵又接道:“还有,铃音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敢面对恋铃音已经不在的事实,不敢反抗绯乃的恶意,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把这份对她的喜欢藏了这么久……我以为假死能逃离一切,可每天都在想,如果恋莉咲还在,她会不会看穿我的伪装……如果你知道她的心意,会不会恨我更彻底?”
反正我现在只是以一个出国学生的身份活在世界上的,你杀了我吧。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心愿…”浅川葵看着莓辞紧绷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解脱的释然。她后退半步,脚已踩到岸边湿滑的青苔,转头望向莓辞时,眼里的决绝像淬了冰的光:“这样最好。”
“不…不要…”莓辞浑身僵着,像被钉在原地,眼里翻涌着抗拒与痛苦。她看着莓辞始终不动的手,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裹着碎玻璃似的疼:“你总说要陪我,这最后一程,也由你送,不好吗?”莓辞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在葵闭上眼的瞬间,指尖终究触到了她的后背。很轻的力道,却足以让葵像片被风拂过的叶,向后倒去。水花在身后炸开的瞬间,她听见莓辞倒抽冷气的声音,却没回头。落水声响起时,葵在冰凉的水里睁开眼,透过晃动的水波望向岸边那个模糊的身影,嘴角还凝着一丝微弱的笑意。冰冷的水涌进鼻腔时,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任由水流漫过眼睑——至少这一刻,她不用再数着日子等终结,不用再看莓辞眼里那团既痛又怕的火。下沉时,她恍惚觉得身体变轻了,像片终于舍得离开枝头的樱花瓣,正慢慢落向水底的寂静。
幸运的是,浅川葵最终没能逃离死亡的阴影,却也未彻底坠入黑暗。当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对焦急等待的莓辞说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因溺水,可能会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时,莓辞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重症监护室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曾经灵动的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汇入她的身体,维系着这脆弱的生命。那只曾被莓辞紧紧握住、传递过无数温暖的手,此刻安静地放在被子上,指尖偶尔会极轻微地颤动,像是在与沉睡的意识抗争。莓辞的手指第无数次拂过葵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常年带着微凉的温度,像初春还没化透的溪涧。
“今天给你带了向日葵,”她把一小束花插进床头的玻璃瓶,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你以前总说楼下花店的花不够香,我特意绕去城郊花田掐的。”浅川葵躺在床上,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轻得像羽毛。三年前那次落水后,她就成了这样,对外界所有动静都无动于衷,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证明她还在认真活着。
莓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开始絮絮叨叨讲今天的事。地铁里遇到个穿背带裤的小朋友,非要把手里的糖塞给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换了新菜单,她替葵点了以前爱喝的焦糖玛奇朵,自己喝了半杯,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好像对方随时会醒过来端起来喝。“你还记得我们初中时去看的那场音乐节吗?”她拿起葵的手,轻轻按在自己手心里,“你穿了条红色的裙子,在草坪上疯跑,鞋跟掉了都不知道,最后是我背着你回的宿舍。”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她俯下身,凑近葵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医生说你有好转的迹象了,葵。你再努努力,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我学了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还没来得及给你尝呢。”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葵安静的脸上。
葵最终还是死了。执行的安乐死。莓辞静静地坐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她却不知道,那间病房的门关上后,“安乐死”的流程就被篡改了。
那里没有温柔的镇静剂,只有冰冷的约束带。葵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就被推进了手术室。所谓的“安乐死”,不过是医院用来掩盖活体解剖的幌子——他们要的是一个“合法死亡”的证明,好把这个溺水后大脑仍有微弱活动的“珍贵样本”,拆解成可供研究和交易的器官与组织。
葵死了。不是在安详的沉睡里,而是在剧痛与绝望的抽搐中,心脏在解剖刀下彻底麻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跳动。
莓辞静静地坐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掖了掖衣角,拿起旁边的书,继续读上次没读完的章节。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和隔壁监护仪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漫长又温柔的歌。她不知道,那间手术室里的动静早已被隔音棉吞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自己等的人,再也不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她也不知道,这首歌会唱到什么时候,但她愿意一直等下去。
「终落」
在那之后,樱华中学仿佛被一层阴霾长久笼罩。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操场,如今时常寂静得有些诡异,偶尔有几个学生路过,也是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学校的小花园里,曾经盛开得娇艳的花朵,如今似乎也没了生气,花瓣凋零,残落在草丛里。图书馆中,那个曾经被桃谷奈莓辞和樱井夏子视为心灵栖息地的角落,如今总是空着,偶尔有风吹过,轻轻翻动着书架上的书籍,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吟着她们的故事。
教室里,三个人的座位孤零零地空在那里,课桌上摆放着她们未完成的作业,字迹还留着她们曾经的温度;用过的文具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等待主人归来,却再也等不到了。同学们路过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有不忍,有怀念,更多的是对生命无常的感慨。曾经热闹非凡的社团活动室,如今冷冷清清,大家被接连的悲剧震撼,对校园生活的热情也被消磨殆尽,每个人的心中都沉甸甸的。老师们在课堂上讲课的声音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活力,整个校园的氛围压抑而沉闷,似乎有人在校园里点了一把火,把同学们的热情都烧没了。
那场火也起得很快。
晚自习后的走廊本来就暗,电路老化的嗡鸣像一只躲在墙里的虫。最先发现烟的是值日的新生,尖叫把整栋楼都撕开了口子。莓辞跑到三楼时,音乐社团的排练室已经被橘红色的光吞掉一半,玻璃被烤得发亮,像要融化。
“渚老师——!”莓辞的嗓子立刻被烟呛得发疼。
门从里面反锁着。渚实咲在里面,正用椅子顶着门,另一只手把谱架往墙角推——那里有几个被困的学生,是来练合唱的。火舌舔过门缝,发出“滋啦”的声音。莓辞冲过去,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烫得缩回来。她疯了一样找灭火器,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浅川葵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去!”葵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你会死!”莓辞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她也会死!”葵的手指抖得厉害,却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莓辞皮肤里:“你进去就出不来了。你答应过我……你要活着。”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莓辞想甩开她,可葵像突然爆发出一种绝望的力气,整个人扑上来抱住她,把她往楼梯口拖。莓辞的鞋底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像求救信号。排练室里传来一声闷响——椅子倒了。紧接着是渚实咲的声音,隔着门板和火,却依旧很稳:
“桃谷奈同学——别过来…”
莓辞的眼泪一下子冲出来:“渚老师!我可以——”“你不可以。”渚实咲打断她,像在课堂上纠正一个错音,“你要活下去。你要把你自己……从他们嘴里救出来。”火里传来学生的哭声。渚实咲开始唱歌,是那首很简单的旋律——像她教千璃的那行:低音先走,高音跟上,像黑暗里有人牵着你走。
浓烟像墨汁一样泼进走廊,灼热的气浪卷着火星扑在脸上,渚实咲弯腰护住怀里缩成一团的学生,袖口早就被燎出焦黑的破洞。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哮喘又犯了。火场里的烟尘钻进气管,像无数细针在扎,她忍不住弓着背剧烈咳嗽,咳得眼眶发酸,却死死捂住嘴不敢松开,生怕怀里的孩子被吓到。口袋里的哮喘喷雾早就被热浪烤得变形,她摸索了两下,指尖只触到一片黏腻的塑料残渣,心猛地一沉。
“老师……我怕……”怀里的学生带着哭腔揪紧她的衣角。
渚实咲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窒息感,扯出一个沙哑却温柔的笑:“别怕,老师在。”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孩子往安全出口的方向推了推,“快跑,往前跑,会有人……咳咳……会有人来接你。”
身后的横梁突然发出一声骇人的脆响,带着火苗轰然坠落。渚实咲瞳孔骤缩,顾不上喉咙里的剧痛,转身扑过去,用脊背硬生生挡住砸下来的木块。
“跑啊——”
她的喊声被浓烟吞没,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在火舌里。被推开的孩子跌跌撞撞跑出了安全出口,回头时,只看见火海中那个单薄的背影,永远定格在了护住身后的姿势里,手边还攥着那支早就失效的哮喘喷雾。
莓辞被葵拖着下楼时,最后看见的是那扇门——木头在高温里裂开,像一张嘴。渚实咲的影子贴在门上,仍保持着推人的姿势。
后来消防员说,门后有一排被推到墙角的谱架,像一道临时的屏障。那几个学生活下来了。
渚实咲没有。
「新生(心声)」
樱华中学的樱花祭在压抑中如期举行,粉白花瓣铺满走廊,却盖不住地砖缝隙里残留的暗红印记。莓辞穿着夏子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独自坐在礼堂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枚破碎的樱花书签——那是从夏子死去时的血泊里捡回的,树脂封层里凝固着褐色的血渍。
那天,莓辞收到了一封信。信里那样写着:
“亲爱的桃谷奈莓辞: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事了。对不起,这么久没联系你,让你担心了。
过去的这几天,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我被关在一个又黑又小的屋子里,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姐姐了。我特别想念我们一起在操场跳皮筋,想念你分给我的半块巧克力,想念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考重点高中的约定。是这些念头,让我一直没有放弃。
现在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帮助我。别担心,我会慢慢好起来的。也请你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班里的其他同学,我现在还不太想说话。
莓辞,等我好一点,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我想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聊最新的漫画。对了,我桌上那本漫画,你帮我收好了吗?我还没看完呢。
还有浅川学姐死之前,托人留给你一个书签。我放在信封里了。希望你能收到。
等我。
恋铃音。”
其实莓辞知道,恋铃音早就在被绑架后吊死了。铃音不告诉她,只是想让她在最后的樱花祭上不留遗憾罢了。莓辞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枚用黄丝线绑着的樱花胸针,背面刻着极小的“葵”字,边缘还留着指甲掐出的凹痕。莓辞指尖触到胸针冰凉的金属,突然想起浅川葵在公园袒露心声时,慌乱中攥紧她手腕的力道。针上还塞着半张便利店收据,背面用铅笔写着“对不起,莓辞”——那是她离去后东躲西藏时,唯一敢留下的痕迹。而胸针背面除了“葵”字,再仔细摸,能摸到一道指甲刻的痕——是“对不起”的“对”,没刻完。
礼堂后台,还有一个被灰熏黑的信封,夹在社团的谱夹里。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只有一行字:
“给需要被相信的人。”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樱花书签——和千璃当年拿到的那种一样,透明纸、黑线缝边。书签背面写着:
“你没有错。
如果世界逼你证明自己干净,你就把自己活得更亮一点。
——渚”
莓辞捏着那张书签,突然想起大火那天,葵抱住她时说的那句“你要活着”。原来有人早就把这句话,替她写进了纸里。
祭典的烟火在夜空炸开,映得礼堂彩绘玻璃上的樱花图案一片血红。莓辞站起身,将胸针别在连衣裙领口,碎书签放进笔筒。当她转身时,看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三个熟悉的身影交叠着闪过:夏子的白发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千璃的校服领带被风掀起,浅川葵的黄丝带飘落在樱花堆里,丝带末端还系着她曾送给莓辞的、未拆封的生日贺卡。“该回家了。”莓辞对着空气轻声说,抬脚踩碎脚边一瓣沾着泥的樱花。远处传来社团成员练习打鼓的声音,节奏混乱得像心跳,而她的影子被烟火拉得很长,仿佛身后跟着三个并肩而行的少女,裙摆扫过满地落英,在灰烬里踏出无声的舞步。
莓辞最后离开时,裙摆扫过樱花树,有片花瓣落在她发尾的粉色小撮上——和当年她拉着夏子看樱花时,落在夏子白发上的那片,一模一样。她没回头,却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像当年碰夏子的头发。她轻声说:“今年的樱花,还是有点苦啊。”
“苦的不是樱花,是你们不在了,连风都变凉了。”她想着。
莓辞还把那枚碎书签压在礼堂台阶下——后来有新生捡到书签,对着光看时,发现树脂封层里除了血渍,还有几行极淡的铅笔字:
“如果能重来,我想对莓辞说——”
后面的字被血渍糊了,只剩最后一个模糊的“爱”。
自此以后,每年的樱花祭,桃谷奈莓辞都会去学校的后院扫墓。四座整整齐齐的墓碑旁,长着几株小花,顽强地生长着。
后来,当樱花盛开的时候,樱华中学总会流传这样的传说:樱花祭当晚,若在礼堂台阶捡到刻字的樱花胸针,就能听见几个女孩在樱花树下说话的声音。只是再没人见过桃谷奈莓辞,她像融进了那年的樱花雨,只留下空荡荡的课桌,和抽屉深处一本用黄丝线装订的日记。第一页写着:“致所有被命运揉碎的花瓣——我们曾在黑暗里彼此照亮过,哪怕火焰最终灼伤了每只伸出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