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烬落月》灵沅

6、孤楼听雨，旧梦潮生 秋雨漫落孤

　　灰蒙蒙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深秋的雨丝悄无声息洒落南城，细密微凉，缠缠绵绵笼罩整座老街。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小楼的窗沿，滴答作响，揉碎了屋内仅有的几分安静。

　　沈落月蜷缩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裹着一件素色薄衫，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方才在巷口与陆烬对峙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隐忍的眉眼、沙哑的嗓音，还有那句卑微执拗的弥补，像细密的雨针，一下下扎进心底。

　　她刻意放空思绪，想把那人的身影彻底从脑海里剔除，可越是抗拒，记忆越是汹涌。

　　三年独居的日子，她早已习惯了小楼的冷清，习惯了三餐四季独自度过，本以为早已练就百毒不侵的心性，却偏偏抵不过陆烬突如其来的回头，抵不过他沉默又深情的守候。

　　桌上摆放着刚买回来的米面杂物，还未一一归置，她却半点收拾的心思也没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微凉的木棱，目光落在窗外被雨雾模糊的街巷。

　　雨雾朦胧，将青石板路晕染成一片深青，街边的老树枝叶被雨水打湿，垂落湿漉漉的枝条，整条老街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她下意识望向巷口的方向，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侧目。心底明明筑起高墙，嘴上说着决绝放手，可潜意识里，依旧会忍不住留意他的踪迹。

　　沈落月暗自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泛起一抹苦涩。终究是自欺欺人，刻进年少岁月里的人，哪是说忘就能忘。

　　夜里积攒的旧梦，也趁着这场秋雨悄然翻涌。

　　恍惚间又回到年少盛夏，晚风轻拂，梧桐树下，陆烬站在光影里，眉眼温柔，替她挡去喧闹人潮，轻声许诺要护她岁岁年年。那时的他眉眼澄澈，情意炽热，没有后来的身不由己，没有狠心推开，只有满眼都是她的温柔缱绻。

　　可梦境转瞬破碎，画面陡然切换。只剩雨夜街头，他背影决绝，任凭她站在大雨里苦苦挽留，始终没有回头半步，任由她淋着冷雨，心碎满地。

　　一暖一冷，一甜一伤，交织缠绕，撕扯着她本就脆弱的心绪。

　　沈落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她抬手拢了拢衣衫，试图驱散周身泛起的凉意，可心底的寒意，远比窗外的秋雨更刺骨。

　　她起身走到客厅，随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指尖握着温热的玻璃杯，却暖不透发凉的指尖。这三年，她就是这样，靠着一点点自我安抚，熬过无数个听雨的夜晚，把委屈和想念都悄悄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本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平静无波地过下去，直到终老。谁曾想陆烬骤然归来，打破了她所有的安稳，掀起尘封已久的旧情波澜。

　　而此刻巷口的行道树下，雨丝淅沥。

　　陆烬并未离去。

　　他撑着一把黑色素伞，静静立在雨幕之中，身形挺拔，淋着漫天微凉秋雨，目光牢牢锁在不远处那栋孤冷的小楼窗檐上。

　　雨雾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窗边的人影，可他知道，沈落月就在里面，就隔着短短一条街巷，却是咫尺天涯，心墙相隔。

　　他不敢靠近，不敢敲门打扰，生怕再惹她厌烦，只能这样隔着雨巷默默伫立，守着她的小楼，守着一方有她的天地。

　　昨夜彻夜守候，今早寒街相随，如今秋雨落满城，他依旧舍不得离开。

　　旁人都说他偏执固执，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年亏欠太深，错过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回她，再也舍不得轻易放手。

　　三年里，他身在牢笼，身不由己，每一个日夜都在思念与愧疚中煎熬。如今扫清所有阻碍，挣脱所有束缚，世间再无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开，可唯独她的心门，再也难以轻易叩开。

　　雨水顺着伞沿缓缓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角，凉意侵入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牵挂与落寞，指尖微微收紧，握着伞柄的力道透着隐忍的克制。

　　他知道沈落月在怨，在恨，在刻意疏远。换做是他，历经那般孤独伤痛，也绝不会轻易原谅。

　　他不求一朝一夕就能化解隔阂，不求立刻得到她的原谅，只愿日复一日，默默守候，用往后余生的温柔，慢慢抚平她心底的伤疤，一点点融化她筑起的心墙。

　　雨势渐渐大了些，风声裹挟着雨声，呜咽掠过街巷，添了几分萧瑟寂寥。

　　小楼之内，沈落月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挪到窗侧，撩开一点窗帘边角，目光望出窗外。

　　当看到雨幕中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时，心口猛地一滞，呼吸骤然顿住。

　　他就那样安静站在雨里，孤身一人，撑着一把孤伞，在微凉秋雨中执着守候，仿佛无惧风雨，无惧寒凉。

　　一瞬间，心底的怨气、冷漠、倔强，忽然就松动了几分。

　　她明明该厌烦，该漠视，该彻底无视他的存在。可看着他伫立雨巷不肯离去的模样，那些坚硬的防备，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有酸涩，有动容，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

　　她迅速放下窗帘，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动摇，怕积攒三年的决绝，在他日复一日的守候里，轰然崩塌。

　　沈落月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眉心紧锁，满心纷乱无处安放。

　　旧情如潮，趁雨汹涌，越是想隔绝，越是深陷其中。

　　一人闭门藏心绪，困于旧梦难自拔；一人隔巷立风雨，执念深深不肯离。

　　秋雨连绵，落满南城，敲打着孤楼，也缠绕着两人解不开的纠葛。

　　心墙仍在，隔阂未消，可旧梦已随秋雨重生，爱恨纠缠，从此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