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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街擦肩,心墙难拆 狭路相逢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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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稀薄,凉意未散。
沈落月快步走出巷口,脊背绷得僵硬,方才与陆烬擦肩而过的触感,还有那缕刻入骨髓的雪松冷香,迟迟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生怕一松懈,所有强行压下的情绪便会决堤。
三年独居,她早已把自己打磨成一副冷淡麻木的模样,不盼温柔,不恋过往,只求人间寻常,安稳度日。可陆烬的归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她结痂的伤口,反反复复,永无宁日。
老街绵长,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浸透,踩上去微凉湿滑。零星几家老旧小店刚刚开门,烟火淡薄,衬得整条街巷愈发冷清。
沈落月沿着街边慢行,目光直视前方,刻意放空思绪,不去想巷口那个彻夜守候的人,不去想昨夜窗外遥遥相望的画面,更不去想年少时那些被碾碎的温柔许诺。
她挑了街角一家小小的便民超市,推门而入,隔绝了街外的冷风与雾色。狭小的店铺暖意微弱,货架整齐摆放着日用杂物,安静的环境,勉强让纷乱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她语速平淡,挑选着米面、干粮与简单的生活用品,动作机械又麻木。
在这里,没有回忆,没有牵绊,只有平淡琐碎的日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稳。
可越是想要平静,命运越是刻意捉弄。
付完钱,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时,抬眼的瞬间,目光猝不及防,再次撞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烬就站在斜对面的行道树下,不远不近,安静伫立。
他没有尾随,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安静站在视野可及的地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克制又隐忍,带着小心翼翼的注视。
他像是摸清了她所有的作息,清楚她今日会出门采购,便早早等候在此,不打扰,不纠缠,只用最沉默的方式,守在她周遭。
沈落月脚步猛地一顿,指尖攥紧手提袋的绳带,指节泛白,心底的烦躁与疲惫瞬间翻涌上来。
躲不开,逃不掉。
这座不大的南城,到处都是他刻意留下的身影,四面八方,全是无形的禁锢。
她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随即收回目光,转头走向相反的小路,刻意绕远路回家,宁愿多走一截冷风长路,也不愿与他同路半步。
陆烬看着她刻意避开的动作,心口轻轻一沉,眼底掠过一抹落寞的苦涩。
他料到她会抗拒,会躲闪,会用尽一切办法,划清两人的界限。
可真正亲眼看见时,那份无力与心酸,依旧汹涌而来。
他放缓脚步,保持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安静跟在后方,不紧不慢,始终维持着她不会反感、不会警惕的范围。
他只是想确认她平安回去,只是想多看她几眼,只是想弥补这三年,所有缺席的朝夕。
三年前,他亲手推开她,让她一个人面对风雨、孤独、长夜与荒芜。
如今,他只想默默陪着,哪怕只能遥遥相望,哪怕永远得不到原谅。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雾气在晨光里缓缓流动,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沈落月走得很快,脚步仓促,后背始终绷着一道紧绷的弧度,像是一只时刻防备、随时会缩回巢穴的困兽。
她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如影随形,像一道甩不掉的执念,牢牢缠在她的余生里。
一路绕进幽深僻静的侧巷,避开人流,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冷清的小路。周遭墙壁老旧斑驳,墙缝长满湿冷青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响,还有自己杂乱的心跳。
压抑,窒息,无处可逃。
走到巷子分叉口时,沈落月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骤然转身。
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男人,眉眼覆着一层薄霜,语气冷冽,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厌烦。
“陆烬,你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窄巷里缓缓散开,裹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我躲你,避你,不招惹你,安安分分过我自己的日子。你为什么非要步步紧逼,不肯放过我?”
积压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三年孤寂她熬过来了,满心伤痛她消化完了,破碎的心勉强拼凑完整,好不容易学会独自好好生活。
凭什么他一回来,仅凭一句认错,一点刻意的守候,就要打乱她所有安稳?
陆烬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距离她数米之隔,不敢再往前半步。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愧疚与深沉的无奈。
“我没有想逼你。”他嗓音低沉沙哑,一夜未眠的疲惫藏不住,“我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沈落月轻笑一声,笑意悲凉又讽刺,“三年前你狠心转身,任由我自生自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心不下?”
“我一个人熬过秋冬,熬过大雾,熬过无数个哭到天亮的夜晚,独自看病,独自修灯,独自扛下所有难捱的日子,那时候,你在哪里?”
“陆烬,太晚了。”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
“破碎的人不需要迟来的关心,冻伤的心,也不需要时隔三年的嘘寒问暖。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不好吗?”
两两放手,各自安好,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爱恨归零,旧梦尘封,从此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干。
陆烬薄唇紧抿,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重又酸涩。
他无法辩解当年的苦衷,无法诉说那些身不由己的逼迫与算计,再多的理由,在她实打实受过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伤害已成定局,裂痕深入骨髓,无从辩驳,无从抵消。
“我放不开。”良久,他抬眼,目光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情,“落月,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不该用伤害你的方式去护你。”
“我扫清了所有阻碍,挣脱了所有枷锁,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逼我离开你。”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不求你重新接受,只求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弥补,让我守着你就好。”
简单的心愿,却卑微到尘埃里。
沈落月心口骤然一抽,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般深情又隐忍的模样。
倘若他薄情到底,冷漠到底,她便能彻底恨透,彻底放下。
可他偏偏满心愧疚,满眼不舍,执念深重,让她恨不彻底,忘不干净,困在爱恨夹缝里,进退两难。
“不必了。”她狠下心,压下心底所有动摇,语气冷硬决绝,“我不需要弥补,也不需要你守着。我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介入。”
说完,她不再看他分毫,提着购物袋,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幽深巷尾。
背影孤决,冷漠疏离,不留一丝余地。
陆烬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狭窄的小巷雾气沉沉,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满目荒凉。
他抬手,轻轻按压在心口的位置,那里钝痛绵延,密密麻麻。
他知道,那道由她亲手筑起的心墙,厚重冰冷,坚硬无比。
是三年时光,无数伤痛,一点点砌成,隔绝过往,隔绝温情,也隔绝了他。
拆墙太难,融化更难。
但他不会放弃。
从前是他先放手,这一次,无论多难,他都不会再走。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去,南城依旧不见暖阳,天色灰蒙蒙一片,一如两人晦暗无解的关系。
沈落月回到孤冷的小楼,反锁房门,将所有外界的纷扰与牵绊全部隔绝在外。
放下沉重的购物袋,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无力抱住双膝。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又细碎的呼吸。
明明拒绝的人是她,推开的人是她,冷漠的人也是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巷中对峙的瞬间,那颗早已结痂的心,又一次裂开了细纹。
旧情难灭,执念难消。
她恨他的决绝,怨他的离开,可刻在骨血里的心动与欢喜,从来没有真正死去。
只是爱里裹伤,念里带痛,再也回不到纯粹无忧的年少时光。
窗外秋风簌簌,世事浮沉。
一人紧闭心门,独自熬世。
一人执念深陷,默默守候。
寒街擦肩过后,隔阂未消,纠葛更深。
心墙高耸,旧烬难熄,这座雾色围城,终究要困住他们,长久纠缠,无处可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