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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拜访裴昼 裴昼不会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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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暄和此刻正站在裴昼家门口。
裴昼在南城崇北坊租了一间小院。南城是外城,租金低,小院也不大,至少李暄和面前的这扇木门十分老旧,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院里隐隐传来水声。
裴昼已经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现下是他当值的时间,那么家里应该只有他母亲一人。
昨晚在母亲说过武宁侯府起火的疑点后,李暄和果然被吓一激灵。
但昭庆长公主也就只得了这点线索,无法判断更多。
母女俩睡不着,索性把外间的李驸马叫进来,一家三口开始秉烛夜谈。
长公主与李驸马十分重视李暄和的梦,不论是为了交好的陈阁老的学生,还是为了自家女儿能睡个好觉,二人都决定插手此事。
李驸马郑重嘱咐女儿:“梦的内容除了爹娘,千万不能与任何人说,你的侍女们、好朋友们都不能说,听到没?”
李暄和严肃点头。
最后三人敲定,由长公主夫妻俩去调查梦中那妇人的真实身份、家庭情况、与裴昼家的确切关系等。
李暄和本就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也不想闲着,自告奋勇要求来找裴昼探探话。
为了分散女儿注意力,长公主夫妇思索后,同意了。
于是李暄和示意下人们待在外面,自己敲响了裴昼家房门。
“谁呀——?”
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探出个面容面团儿一样和善的老妇人来。
老妇人一怔:“姑娘,你找谁?”
“我找裴昼,我是他朋友。”李暄和问,“大娘,请问这里是裴昼家吗?”
一听这貌美的姑娘找裴昼,老妇人笑开了眼:“是,是。不过我儿还在外头,要傍晚才能回。”
就是冲着裴昼不在家来的。李暄和眨眨眼:“我想等他回来,大娘,请问我能进去等吗?”
裴大娘把李暄和请进了家门。
甫一进门,李暄和就闻到了一股梨花的清香,混合着些许苦涩的药味。
院子是真的小,堆满了瓶瓶罐罐和一些杂物。院中间有一颗繁茂的梨树,此刻开满了雪白的花朵,树下有一个小凳子和一盆衣服。
想来李暄和之前在门外听到的水声,就是裴母在洗衣。
她同时注意到,裴昼的母亲非常矮小瘦弱,且不良于行,有一只脚是跛的,走路摇摇晃晃,十分缓慢。
李暄和站定,开口道:“大娘,我就不进去了,您继续洗您的衣服,我随便坐坐,可以吗?”
裴母急忙回过身摇头:“这怎么好呢?你是客人,这哪里是待客之道?”
李暄和笑道:“这就是待客之道,不仅有您,还有这满树的梨花欢迎我。能跟你们坐一会儿,这是很幸福的事。”
裴母再次怔住,而后笑容更真切了,拘谨也少了两分:“成!成!”
李暄和打量了一圈四周,自己动手搬来一个小木凳,放在裴母原本凳子的旁边,又掺着裴母坐回去。
裴母逐渐放开,又开始洗衣。
趁此机会,李暄和开始打听:“大娘,裴昼什么时候回来呀?”
“午时正下值,一般午时三刻到家。”裴母看看天色,“快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李暄和枕在自己叠起的手臂上,歪着头,拉家常似的又问:“这儿离翰林院蛮远的,裴昼岂不是要起大早上值?”
提起这个,裴母就叹了口气:“是啊,不到卯时就要起。但我们穷,也只能租的起这里的房子。”
“太辛苦了。”李暄和附和,“那大娘,我能问问这里租金多少吗?”
“三钱银子呢。”裴母心疼道,“京城什么东西都贵,如此偏的院子都要三钱银子。这要是在我们老家,连一钱银子都用不上。”
“这还是房东因我们昼儿的状元身份,特意少收了二钱,只是要求年节给她题写楹联。”
裴母说起这个,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欣慰和骄傲。
“只是除去租房子钱,昼儿还要给我买药。”裴母敲敲自己瘸的那只腿,“他中午回来用饭,下午还出去打别的工,特别辛苦。”
李暄和有点唏嘘。
以裴昼的状元身份,收点能改善眼前生活的小钱简直不要太容易,也不是说拿不义之财,哪怕只是稍微给别人留点溜须拍马的缝隙,也不至于这么艰难。
她嘴甜,哄道:“大娘,您看如今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么?这满京城里,谁能有您这样的福气,亲手栽培出一位状元郎来?这可是旁人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好福报呢。”
李暄和声音温软:“我瞧裴昼为人端方清正,学问扎实,如今又深得陛下赏识。这往后的前程啊,只怕是锦绣万里,光明着呢。”
裴母听得连连摆手,嘴角的笑却止也止不住。
“哪有,哪有。我啊,不盼着他大富大贵,只盼着他能为百姓做实事!”
她此刻是真正的喜欢上了眼前这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倒没什么想让儿子高攀的心思,只当女儿辈的相处。
于是裴母站起身去屋子里,拿出一罐珍藏的蜜饯给李暄和:“姑娘甜甜嘴儿。”
李暄和忽略罐子破旧的外表,把它抱在怀里打开,用帕子拿出几个吃了起来。
她自己吃,也喂洗衣的裴母吃,俩人没一会儿就跟亲母女没什么两样了。
期间李暄和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裴昼的事,知道了他父亲是他三岁时候去世的,突发疾病;裴母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但因为干活多,渐渐坏了身子;裴昼稍微大点就很能干活了,一边学习一边替人抄书……
通篇没有提起什么养母子二人的“老家婶子”。
李暄和还把话题往裴昼老家上引了引,裴母只说没什么相熟的亲戚,倒是从前跟几个邻居借了不少力。
李暄和对裴母印象非常好,大抵是什么母亲养什么孩子,裴母为人不仅能吃苦,还慈祥磊落。
二人东一句西一句乱扯时,翰林院的铜漏就滴到了午时正刻,裴昼便搁了笔。
他婉拒了同僚去酒楼的邀约,顶着日渐炽热的日头,沿正阳门外大街往南城的家走。盘算着昨日的剩粥热一热,还能就着酱瓜对付一顿。
思考怎么凑母亲的药钱,裴昼走到了家门口,然后愣住。
门口停了一辆派头不小的马车,还有一堆仆人。裴昼心里一急,顾不得问这些人是谁,连忙推开家门,生怕母亲出了事。
然后裴昼看见了此生再也忘不掉的一幕。
他日思夜想的姑娘,穿一身鲜亮的藕粉色衣裙,懒洋洋地坐在他家的梨树下,抱着他买的蜜饯,与他的母亲正亲热地说笑。
看见他进门,姑娘直起身子,冲他招招手,笑着道:“你回来了?”
有梨花停在她发间。
裴母纳闷地看着平时机灵得不得了的儿子像傻了一样站在门口,冲他喊道:“干站着做什么?家里来客人了,去给阿和蒸一碟梨花糕来。”
没错,李暄和已经与裴母熟到了互通姓名。
裴昼把双手背在身后,右手使劲掐了下左胳膊,疼得他一个激灵,方才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念了很久的姑娘,此刻就在他家。
裴昼自那日马场被救后,莫名常常想起来她迎着天光骑在马上的那一幕。
于是他任职后,拐着弯打听出了她的身份。
今上嫡亲的外甥女,昭庆长公主独女,宜阳郡主,其父出自世代镇守边陲的陇西李氏。
是真正金尊玉贵的人物。
还不等裴昼产生自惭形秽的情绪,就听见了另一个噩耗。
——宜阳郡主早就定亲了。
忘不了自己听见此言时心中难言的酸涩,裴昼甩甩脑袋,骂自己一句异想天开。
就算人家姑娘没定亲,是他高攀得起的人家么?
裴昼只能把那一点动心掩埋起来,当做没发生,只想着要报恩。
人生苦短,彩云易散,能相识,就已是不易。
但裴昼发现自己话说早了。
他哪里是一点心动,此时此刻站在阳光下,他的心“噗通”“噗通”,跳得比殿试揭榜日还要快。
见儿子还愣着,裴母脸上浮现一丝嫌弃:“臭小子,听见没有,跟你说话呢!”
“哦,哦。”裴昼终于回神了,“郡、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李暄和扬扬下巴:“找你有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裴昼面前,把空的蜜饯罐子往他怀里一塞,又从掏出怀里一本书,还往裴昼怀里塞:“我来南城替母亲办事,陈阁老知道后托我顺路送孤本,言或于裴修撰修史有益。”
瞧,多么合理的理由,李暄和简直都敬佩自己。
裴昼呆呆地看她动作,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而后想起什么,把怀里两样东西放到旁边架子上,问李暄和:“郡主吃、吃梨花糕么?正是季节,我、我做给郡主吃。”
他攥了攥衣角,想起自己家的破败,有点窘迫。
“你结巴什么?”李暄和纳闷,她伸手折了一只低处的梨花,“糕不吃,特产我带走点。你还挺厉害,这都会做。”
“东西送到,我就走了。”
裴昼恨不得把树砍给她带走。
那边李暄和转身,声音柔了八度:“大娘,您先吃午饭,我还有事,之后有空我再来看您。”
裴母乐呵呵答应:“好,好,今天家里什么都没有,阿和下次来,我给你做我们家乡菜!”
“昼儿,送送李姑娘。”
裴昼把人送到了门口。
临上车前,李暄和抱着一支梨花,示意侍女拿点银钱放到裴昼手中。裴昼连连推拒:“郡主这是做什么?我不能要。”
“拿着吧,蜜饯钱。不是给你的,给大娘的。”离开裴母视线,李暄和恢复了平素最常有的表情,显露出一丝威严与不好接近,“大娘吃药苦,算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裴昼迟疑了。
于是红烟把一包银子硬塞到了他怀里,李暄和想了想,又道:“太医院有位周太医擅长医跌打损伤疾,可能对你母亲的病有些用处。”
“至于怎么请,你自己想办法。实在想不出来,找我也行,反正尽快。”
“不、不用。”裴昼猛地摇头,退后一步,对李暄和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郡主提点,昼自己会想办法。”
要是给自己母亲医病,都要靠郡主,那他这个状元跟白活有什么区别?
高大英俊的青年站在家门口,目送着心上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