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李暄和的办法 裴昼的困境 ...

  •   踢踏纷杂的马蹄声让裴昼了屏住呼吸。
      他抱紧怀中的书,下意识想后退几步,然转瞬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无路可躲。
      四个穿着富贵的青年骑在高大骏马上,带着一堆仆从把裴昼和他唯一的书童围了个彻底。

      裴昼是受恩师之托,前往马场附近的皇庄拿取存档旧籍的。他很清楚这和陈阁老的课业一样,都是任职前的考量。

      没想到在取到材料以后,回城的官道上突然遇到几个不讲理的勋贵子弟,非说自己冲撞了他们,叫裴昼下跪道歉。

      裴昼眉头紧皱,并未吭声,到是他的书童沉不住气,先开口争辩:“诸位公子,我们二人明明走得好好的,是你们骑马往前冲,才惊了马,怎么就成了……”

      “闭嘴!”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打断。为首的康王世子赵珩嗤笑一声,用马鞭虚虚一点裴昼二人,眼神轻蔑得像看黄土上的蚂蚁:

      “不过是个状元郎,也配在本世子面前分说对错?惊了我的马,冲撞我的驾,就是天大的过错。”

      “你就算读一辈子书,也不如本世子尊贵!”

      他身后几个锦衣子弟哄笑起来,纷纷附和。

      “就是,赶紧跪下磕个头,给我们世子的爱马压压惊,这事兴许就算了!”

      “寒门子就是不懂规矩,还得教教。”
      “对啊,我们教他,他不得叫我们一声‘恩师’啊!”

      裴昼还是沉默不语。

      虽说他骨子里确有几分文人的傲气,但多年的贫苦生活早就教会了他审时度势。

      倘若一个人若自幼被泼过馊水,为给母亲抓药在当铺前磕破了额角,也曾在饥寒中为半个馊馒头挨过棍棒,那这点羞辱的话确实不算什么。

      所以此时裴昼面色端肃,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

      这些人知道自己是谁,那就纯是来者不善,有意为之。

      是从前同窗?是未来僚属?还是官场上的某些派系……

      他心中百转千回。

      赵珩得意洋洋地听着,心中升起几分折辱优秀学生的快感。

      “听见了?让你跪,你就跪。再多一句废话……”他手腕一抖,那镶金嵌玉的马鞭就在空中劈出一声脆响,“本世子就好管教管教你,什么叫‘上下尊卑’。”

      跪是不可能。裴昼拦住愤怒的书童,声音清澈沉静:“惊了几位公子,是昼的过错。昼在此与诸位道歉,还请高抬贵手。”

      “说了叫你别废话。”赵珩不耐烦道,“来人!给他点颜色看看!”

      几个膀大腰圆的车夫闻声便挤开人群,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不由分说便将裴昼主仆二人狠狠搡倒在地!

      裴昼猝不及防,手肘重重磕在粗砺的石板路上,闷哼一声,疼痛钻心,怀里揣着的零碎物件也掉了一地。

      他却顾不得别的,第一反应是急忙蜷身,将怀中那几卷刚取的藏书死死护住。
      这是交差的材料,事关前程,比人要紧。

      几个公子哥兴奋地围观裴昼狼狈相,窃窃私语。

      “呵,还抱着这些破烂!”赵珩在马上嗤笑,越发觉得自己威风。

      车夫们得了眼色,拳脚立刻如雨点般落了下来,专往他抱着东西的手臂上招呼。裴昼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将身体蜷得更紧,把那几卷书牢牢压在身下。

      挨过去,挨过去就好了。

      直到一只厚底靴狠狠踹在他肋下,力道之大,让他眼前一黑,护着书的双臂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另一只脚便刁钻地踢来,精准地挑开了他怀中的书卷。

      “哗啦”一声。

      纸张凌空散开,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有的落在尘土里,有的盖在他苍白的脸上,还有一页,竟飘飘荡荡,挂在了赵珩坐骑的鞍鞯上。
      拳脚停了。

      裴昼伏在冰冷的尘土中,看着满地散乱的书页,心中升腾起火烧火燎的愤怒。他抬起头,死死盯住赵珩。

      赵珩被他的眼神吓得纵马后退一步,随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还敢瞪我?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他手中的马鞭就挥了下来!

      烈烈破空声十分震耳,裴昼闭上了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被打得没力气爬起来,他还想再去皇庄取一次老师要的东西。
      早知如此,是不是跪了更好呢?
      裴昼心中一片苍凉。

      忽的,另一道鞭声凌空响起,在赵珩的鞭子落到裴昼身上的前一瞬,精准地缠住了它,使之停滞。

      “珩堂兄。”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赵珩耳边响起,他愤怒地看向来人,想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李暄和骑一匹枣红骏马,自分开的人群中缓缓而来。
      而拦下赵珩鞭子的人,正是李暄和身旁的侍卫。

      李暄和也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一幕。
      她语气淡淡:“真是威风。”

      赵珩的气焰瞬间消了下去:“宜、宜阳,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好友们本来要上前讨伐这不知哪冒出来的女子,结果一听她名号,赶忙连连后退,差点马绊马,摔成一团。

      竟是宜阳郡主,他们可惹不起这位长公主爱女。

      陛下恩宠的亲外甥女,和早已出了五服,不过是顶着个王爵的空架子的康王世子,孰轻孰重,长脑子的人都能分辨出来。

      李暄和勒住缰绳,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她将手中马鞭平平一抬,身后随从整齐划一地跟着停步。

      她扫了一眼地上狼狈的裴昼,觉得赵珩大抵是疯了:“堂兄,裴公子是陛下亲点的状元,是陈阁老看中的学生。你在此肆意羞辱朝廷栋梁,视国法朝纲为何物?”

      说罢,李暄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本郡主倒很想听听,康王叔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赵珩脸上登时涨得通红,火辣辣地烧着,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但他明白,今日自己敢对状元下手,是受人所托,请他做事的那个人明明白白讲了不会让此事有宣扬出去的机会。

      要不是报酬丰厚,还有此承诺,赵珩疯了才会冒险干这个。

      本来一切正常,但宜阳郡主出现在这就不行了,那就意味着此事有极大概率被捅出来。

      想通其中道理,赵珩脊背一寒,陪笑道:“宜阳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教训一个冒犯了我的小子,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然而到底有人拆他台。

      之前被打的嚎叫的书童站起身,愤怒地指着赵珩:“他知道!他都叫出来公子是谁了!他就是故意的!”

      没等赵珩再辩解,李暄和直接点头:“行,你记住这里都是谁,回头让陛下分辨。”

      知道大事不好,赵珩丢下一句“我知道错了,不要告诉陛下”后,带着下属和好友们飞快逃走了。

      赵珩太知道宜阳是什么性子了,就算不告诉陛下,长公主知道了也是大问题。

      他要赶紧去想办法、搬救兵。

      李暄和倒也没拦赵珩,路见不平有,但终究不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丢芷如一个人在马场,是来找裴昼,取一样东西的。

      于是李暄和示意仆从:“去捡裴公子落下的物件。”

      裴昼捂着刺痛的手臂站起身,看向马上不怒自威的少女。

      那样鲜艳,那样明亮。碧空流云都只能与她作陪衬。

      春风吹过道旁林梢,沙沙作响的声音竟与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此刻共鸣。

      风里隐隐传来柑橘清香的气息。

      裴昼不敢再看,对李暄和弯腰行了一礼,风骨俱佳:“多谢贵人相助。”
      他面露迟疑:“……贵人认识我?”

      李暄和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胡乱诌了句:“曲江宴见过。”

      接着她道:“这些东西脏了,裴公子还要用的话,不如准备新的。”

      说罢,没给裴昼任何拒绝的机会,李暄和命下人收起裴昼的东西,并带他二人返回前方皇庄。

      “我的课业……”裴昼抬起手又放下,最终还是觉得算了。
      脏成这样,也不能拿给陈阁老看,不如重写一份。
      反正他身上除了课业和材料,也没什么重要东西。

      看着身影逐渐远去的少女,裴昼张了张嘴,咽下了问她身份的话。
      那太唐突,不是君子所为,想报恩不急于一时,况且现在他也没能力。
      是位郡主。仪阳,怡阳,还是宜阳?
      裴昼不知道,只能在心里念了一声后,又念了声。

      那边李暄和下马钻进预备好的马车,让下人把裴昼的东西拿进来。
      她之前急着找人,上马就走了,虽李暄和骑术颇精,到底不如马车舒服省事。

      李暄和在那堆凌乱散落的书卷纸页间,俯身细细翻找。
      忽然,她指尖一顿。
      她找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裴昼的课业文章。

      李暄和将其小心拾起,展开,就着天光细细读了一遍。角度新颖,字字珠玑,文理俱畅,且一心为民,是一篇好文章。
      裴状元确实有两把刷子。

      李暄和吩咐碧柳:“告诉车夫,直接去陈阁老府上。”

      这就是她想出来的对策。
      李暄和既不相信易行之会做出阴私构陷的坏事,又深受噩梦的困扰,看完课业后也夹杂了对未来良臣的一丝关心。

      那就由她亲自把裴昼的课业交给陈阁老吧,顺便告个状,就说路上遇见裴昼被欺负,捡了他课业后觉得不错,送来给陈阁老看。

      陈阁老和她母亲昭庆长公主关系不错。
      叫李暄和说,其实大家都是太子派系,只是暂且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讲而已。

      李暄和不可能为一个裴昼去烦皇帝舅舅,也不想知道到底是有人指使赵珩,还是康王世子脑子真的出了问题。
      有长辈在,这些不归宜阳郡主操心。

      碧柳应了声“是”,红烟看着自家郡主仿佛很开心的样子,放下心来调侃她:“我们家郡主好威武呢。”

      李暄和挺直脊背,“咳咳”两声,正色道:“那可不是,本郡主见不得欺凌之事,当然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语调里再不见之前讽赵珩时的威严,充满活泼。

      两个侍女给自家主子送上“郡主厉害”的欢呼后,红烟雀跃道:“郡主,裴状元真的很俊呢。”

      裴昼被打得灰头土脸的,李暄和刚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不过她在梦里见过裴昼几回,颔首赞同:“是。”

      就是看着有点呆。她在心里补充。
      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困境,裴状元非得挨打。

      宜阳郡主没办法理解裴昼畏首畏尾的考量和如履薄冰的处境,毕竟二人阶级差距实在巨大。
      她只轻松地笑:“快点办完这件事,我们好回府,我想睡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