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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接连不断的噩梦 我要找裴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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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
王芷如已策马绕场跑了三圈,折返时却见李暄和仍站在原地,手里松松地挽着缰绳,马儿正无聊地打着响鼻。
李暄和今日着一身海棠红织金窄袖短袄,下配黛青色缚裤,外罩同色马面裙,在日光下尤为鲜艳明丽。
说好了一同骑马,她却站在入口处,像在眺望远方,一动不动。
李暄和摇摇头,笑得有点勉强:“没什么。”
只是她有心事,实在没什么跑马的兴致。李暄和抬手,示意仆役将平日最钟爱的那匹枣红骏马牵走。
“对不住,芷如。提前一日约你出来,我自己却……”
原本李暄和应当在宫里住三晚,再与王芷如出门。只是她自那日从武宁侯府回来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而后接连做了几晚噩梦,于是寻了个由头,向帝后婉言告罪出宫,
一回府,她便遣人去递了帖子,将相约之期硬是往前提了一日。
本以为跑跑马心情就好了,谁知完全不起作用。
那日李暄和无意中翻到了易行之藏于书后的画像,本打算悄无声息收起来,易行之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于是李暄和迅速把画像翻到正面拿在手里,调整好表情,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转过身调侃易行之。
“瞧瞧,叫本郡主发现了什么。”她语调张扬,“某个人画了这么多我。”
那一瞬间,李暄和感觉时间都静止了。逆着光,她看不见易行之面上的表情,心里十分紧张,害怕自己表情语调太夸张。
而后,易行之轻笑一声:“……被郡主发现了。”
“我真的,很怀念过去的日子呢。”
他接过李暄和手里的画,两指在画上轻轻摩挲:“小时候,郡主最黏我了,连长公主和驸马,都要排在后面。”
“我病着,下不了榻,郡主也不嫌弃。你那时多活泼好动的性子,却能搬个小杌子,在我榻边一坐就是一整日,陪我玩那些如今想来着实无聊的游戏。”
他略一停顿,目光停在画中女孩圆鼓鼓的脸颊上,语气带上了一种异样的满足:
“玩累了,就会像这样,乖乖窝进我怀里,攥着我的衣襟睡着。呼吸轻轻的,除了我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其实长大以后,李暄和依旧很黏他。她自幼便习惯了这位温柔耐心兄长无底线的纵容与周全,没办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
所以李暄和不能允许易行之出一点差错。
更何况,这个会含笑听她所有絮语的人,生得那样一副清隽温润的好相貌。眉眼如画,笑起来时,天光都明亮了。
她喜欢看着他。这心思纯粹得像喜欢春日枝头第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自己都未曾深究过其中缠绕的眷恋。
不过李暄和此时此刻心里十分不舒服,并不想跟易行之多讲话,于是连画带盒都匆匆塞到了他怀里,留下一句“母亲等我回府用饭”,一溜烟就跑了。
当晚,李暄和做了个噩梦。
她惊醒,只以为是白日吓着了,没当回事,第二日照常进宫,结果后面几晚夜夜做同一个噩梦,只得出来散散心。
“宜阳!宜阳!”王芷如喊她,见她终于回神,皱眉道,“又走神了,我喊了你老半天 。你今日精神头好像不怎么好。”
王芷如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英姿飒爽。她干净利落地下马,走到李暄和面前:“就你这般模样,想骑我都不敢让你动。走吧,去彩殿歇息歇息。”
王芷如足足比李暄和高了整整一头,十分有长姐风范,左手牵马右手牵她。
李暄和迷迷糊糊跟着往前走。
二人刚在彩殿落座,仆役们便鱼贯而入,将时鲜瓜果与精巧茶点悄无声息地布了满案后退下。
王芷如拈起一枚蜜渍海棠糕,刚打算送入口中,余光瞥见身旁魂不守舍的好友,叹息一声,终究停下了手,问道:“宜阳,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李暄和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事,接连做了几晚噩梦,没怎么睡好。”
她的贴身侍女碧柳和红烟面含轻愁地看着自家郡主。
思及王芷如到底是自己亲堂姐,她母亲与自己父亲是亲姐弟,这里没有外人。
李暄和掰着细白的手指想了又想,终究还是问了出口:“芷如,你觉得……行之哥哥他人怎么样?”
没成想这话一出口,王芷如被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糕点呛了一下,顿时咳得满面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
几个侍女赶紧上前顺气的顺气,倒茶的倒茶,一阵手忙脚乱。
终于恢复呼吸,王芷如对目瞪口呆的李暄和恼怒道:“我难道敢回答你这个问题?谁素日里谁敢讲武宁侯世子一句坏话,不叫你拆了算走运。”
李暄和挠了挠头:“所以你是要讲他坏话?不然呛成这样做什么。”
“芷如,你这样说,我可觉得委屈。”她微微噘嘴,“还不是那些人天天盼着他没,我才生气。对你,我哪里舍得。”
“好了好了,我当然知道,真是拿你没办法。”王芷如笑骂一句,随后认真起来,“实话讲,不熟,没见过。”
“只是从外头听说,武宁侯一家子仿佛不怎么待见他,是个可怜人。”
“确实如此。”李暄和点头。
她也知道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没头没脑,行之哥哥向来低调,很少出门,外界对他了解着实不多。
于是李暄和换了个话题:“那你知道今年科举的状元郎吗?”
王芷如很诧异她问这个:“你说裴昼?虽说我是武将家的姑娘,但还真知道。”
“之前曲江宴,他临场作的诗不是被皇后娘娘和陈阁老一同赞赏了么?加之殿试时,陛下也曾亲口赞过他是什么‘栋梁之材’,最近风头正盛呢。”
再细的王芷如也记不住,于是问自己的侍女:“有次吃饭时,我娘是不是提过他来着,说的什么,你帮我回忆回忆。”
那侍女抿嘴笑道:“小姐,上次夫人说的是,状元郎面容俊美,风华正茂,虽说出身寒门,但万里前途近在眼前。京里各府的夫人们,怕是都要暗暗掂量,想着如何替自家姑娘相看这位乘龙快婿了呢。”
“哦对。”王芷如一向大大咧咧,丝毫没听出亲娘的意图,“说的是这个。”
见李暄和没别的话要讲了,她继续吃起了东西。
而李暄和兀自回忆起这几晚自己做的噩梦。
她梦见了易行之构陷新科状元裴昼。
陈阁老为考校裴昼,将陛下正暗自斟酌的江淮盐税改制一事设为课题,欲观其见解。
裴昼回书,本以谨慎措辞陈述利弊。
然而,易行之命人仿其笔迹,重写了一封,在裴昼原本稳妥的论述中,掺入了对圣意的妄加揣测,以及对可能触怒的江南豪族的近乎轻蔑的议论。
书信如期送至陈阁老案头。阁老阅毕,心中咯噔一下,虽然烧毁了书信没有声张,却长叹一声“少年人,终究是沉不住气,锋芒过露了”。
原已属意裴昼的翰林院修撰一职,最终落在了更为持重的榜眼身上。
她的梦像是抽离了自己,浮在半空中,以旁观者看事态发展,并不算很具体。细碎的片段闪过,明明李暄和都没见过裴昼,却就是能看懂梦的意思。
但比如易行之是何时替换的书信,什么手法,之后裴昼又会如何这些问题,通通没有。
只是李暄和到底对上位者心态很熟悉,知道裴昼后面的仕途怕是难走了。
第一次做这个梦时,李暄和唾弃自己,怎么能这么想温柔善良的行之哥哥。
第二次做这个梦时,李暄和觉得自己太胆小了吧,至于吗。
第三次做这个梦时,李暄和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哪有人一连三晚,做同一个梦的。
及至后面的第四晚第五晚,终于让她失感到了恐惧。
李暄和开始不想入睡。
她偶尔也会回想起书房那一张张画,背后写满“我的”。
回过神,闻着桌上瓜果的清甜香,李暄和让碧柳剥了颗柑橘。
她只让碧柳去了皮,自己拿着完整的果肉,也不吃,掰下来一瓣,口里念叨:“真的。”
又掰一瓣:“假的。”
又掰一瓣:“真的。”
及至手里只剩最后一瓣,李暄和开心地欢呼:“假的!我就说都是假的吧!行之哥哥最好了!”
王芷如用看病人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去小厨房给李暄和端安神药的红烟回来了。
她轻轻放下,见李暄和闻着药味皱了眉,劝道:“郡主,喝了就能好好休息了。”
药是长公主和驸马命太医开的。
为了帮李暄和缓解心情,红烟提起了熬药时听见的趣闻:“您刚刚不是问起了新科状元裴昼?我听厨房的小桃说,他就在这附近的皇庄,说是要办什么公务。”
知道李暄和与王芷如对下人素来亲和,红烟笑着说:“都说这状元俊,婢子们总爱聊他。这消息也是从采买的吴大娘那听说的。”
闻言,李暄和一个不小心,把手里那瓣橘子捏得淌了汁水。
想起自己做的梦,她心跳加快,震如擂鼓,猛地站起身来:“来人,备马!我要去皇庄找裴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