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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像 阿和,你在 ...

  •   曲江宴那日后,李暄和连着去武宁侯府探望易行之近月余。
      她也从下人那问出了是武宁侯夫人和易丰之搞的鬼,琢磨着跟皇帝舅舅告个状,但被易行之以“我有办法,不劳烦阿和与陛下”为由拒绝了。

      李暄和撇了撇嘴,心道以行之哥哥的温和善良,估计是不会追究了。
      还是要看她。
      在李暄和思考如何警告那二人时,易行之逐渐好转,从每日醒两、三个时辰到可以给她念书听,如今能下床行走了。

      这日傍晚,夕阳的光透过窗纱,将卧房染成一片柔软的橘红。易行之倚在榻上,李暄和则伏在他身侧的矮几上,下巴垫着手臂,听他念那卷《大唐西域记》。
      有光渡在易行之脸上,衬得他精致温润的眉眼越发似玉。

      “……仙人怀怒。便恶咒曰。九十九女一时腰曲。形既毁弊毕世无婚。王使往验果已背伛。从是之后便名曲女城焉。……”①出自《大唐西域记》六国章。

      他声音平缓好听,李暄和听得入神,仿佛已见那异域大好山河。
      及至此处,李暄和愤慨道:“这什么仙人,也忒不讲理了!凭什么要求国王嫁女儿给他!”
      易行之修长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摇头笑道:“是啊,此仙人贪、嗔、痴三毒俱全,不配为仙。”
      追求占有、不理智、善恶不分的人,怎能是仙人?

      李暄和哼了一声:“我不喜欢。”

      生气归生气,她坐起身来,语气充满憧憬:“我好羡慕玄奘啊,能走这么远,看见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双手在身前画了个大圆,以示玄奘眼界之广博。
      “我想当张骞、法显,也想当玄奘。我想游历我们大启的大好河山,也想为陛下做点什么!”

      易行之把书盖在腿上,探身揉了揉李暄和的头:“那就去做。”
      他目光认真:“以我们小阿和的才华,一定大有一番天地。”
      “不过……”易行之语气稍顿,引得李暄和聚精会神地看他,“阿和可不能抛下我,我要一直陪着你。”

      李暄和双手拖住自己脸颊,嘻嘻笑道:“那肯定不会,我一定一定不会抛下行之哥哥的!”
      她咬了两个“一定”,听得易行之心满意足,真切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侍女碧柳看看天色,等二人嬉闹完,悄声上前提醒李暄和:“郡主,不早了,该回去了。”
      “哦对。”李暄和一拍脑门,从塌上跳下去:“我得走了,今天故事听入了迷,差点忘记时间。”
      她哀嚎:“回去晚了,母亲又要念叨我了。”

      易行之虚握了握刚摸过她头的右手,内心不舍,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李暄和待在一起。
      等成婚就好了。他心中默念。
      易行之欲下榻送她,被李暄和看出意图,而后拒绝:“你好好养着,送我干什么,难道我是外人不成?”
      什么坚持都不如这句话好用,易行之停住动作。

      “对了。”李暄和想起什么,“行之哥哥,这书的上卷,是不是读完了呀?”
      易行之合上《大唐西域记》:“对。明日你来,该读下卷了。”

      “可我明日不来。”李暄和掰着手指头数,“明日皇后娘娘宣我进宫赏花,我要待上两天。之后王将军家的芷如找我骑马;再之后赵尚书家的静然要办诗会……”
      “所以我可能有大约七、八日都不过来了。”

      易行之骤然攥紧盖在腿上的绸被,咬牙挨过心中涌起的要长久见不到她的痛苦酸涩后,语气带了点低落:“好。我身体也好多了,辛苦阿和陪我如此久,未来几日定要开心玩耍。”
      “嗯!”李暄和没听出来,不过承诺他,“遇到好吃的好玩的,我就给行之哥哥带回来。”

      “行之哥哥别忘了,我留了侍卫在你身边哦。如果你继母和弟弟再害你,千万记得叫人。”
      “有什么事,一定叫常顺去找我。”
      易行之微笑点头。

      她絮絮叨叨叮嘱一大堆,末了终于想起自己最开始的目的:“行之哥哥,我想把游记的下册拿走回家看完。等下次来,你再给我讲新的。”

      易行之招手叫来常顺:“去书房给郡主把书取来。”
      “等等。”李暄和抬手制止,“反正我回去也要路过你书房,我自己去拿,然后直接走了。”
      “也行。”易行之沉吟,“下册在书房左侧第三列第五行处。”

      挥别易行之,关上房门,李暄和提起裙摆小跑着前往书房,一堆侍女嬷嬷习以为常地在后面追。
      燕雀啁啾,夕阳在身后催着少女跑快点。
      她根据易行之的描述,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大唐西域记》下卷,心满意足抱在怀里,刚准备转身离开,忽地目光一转,看见了另一本自己感兴趣的游记。
      《舆地偶得》,专门记录那些偏离主流官道和偶然发现的无人之境,署名为佚名。
      此书难买,她一直想看,没想到今日在易行之这里发现了。

      李暄和庆幸自己特意过来了一趟,伸出手抽走这本书,没曾想带落了其它几本。
      她一怔,有点纳闷,明明自己也没用力,怎会如此不小心。
      于是李暄和抬头看向书架空缺处,又是一愣。
      两个贴身侍女上前帮她捡起地上的书,李暄和的心神则被书落地后显露出来的玄木盒吸引走了。

      那盒子通体漆黑,镶有金边,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

      李暄和与易行之实在太熟了,熟到一点儿也没有窥探人家秘密的心虚,伸手就把盒子拿下来了。
      盒子上有数字锁。
      李暄和眼珠一转,先试了易行之的生辰。
      没打开。
      她想了想,又尝试已故武宁侯夫人的祭日。
      每年她都会陪易行之祭奠他的生母,很熟悉。
      又没打开。

      李暄和泄了气,不高兴道:“难不成是伯母生辰?这个我真不知道。”
      活泼的侍女红烟出主意:“郡主,试试你自己的生辰呢?”
      “好主意!”闻言,李暄和再度兴奋起来,夸赞红烟,“你最是我的贴心人。”
      抱着书的碧柳假装委屈:“郡主就不喜欢我了么?”
      “哪有哪有,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姐妹!”

      哄好二女,李暄和的注意力再次回到玄木盒上。
      她竟然有种直觉,用自己生辰肯定能打开这玄木盒。
      果然。
      李暄和沾沾自喜:“我就说嘛,本郡主对行之哥哥来说也很重要。”
      “让宜阳郡主来看看,易行之易公子藏了什么小秘密。”

      木盒里是厚厚一叠巴掌大小的方形纸。
      李暄和从第一张翻看,看了一大半,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反而叫红晕爬了满脸。
      红烟问:“郡主怎么了?”
      李暄和扭扭捏捏侧过身:“哎呀,不给你们看。”
      红烟撒娇:“好郡主,好郡主,红烟可没什么事瞒着郡主,郡主如今要对红烟有秘密了?”
      这两个侍女与李暄和一同长大,有分寸的很,明白自己可以知道什么,现下李暄和的模样分明是等着她俩问。

      李暄和假装不愿意,实际语气带了几分炫耀,随便拿起一张展示给两个贴身侍女看。
      “这是小时候的我。”
      碧柳是三人中最年长的,惊讶道:“奴婢有印象,这是郡主六岁时换牙的场景。”

      “当年郡主被松子糖咯了牙,吓得直哭,死死抱住世子的胳膊不肯放,任谁哄劝都不听,非说那糖变成怪物啃了您的门牙,求世子帮您抓只松鼠来叼走您嘴里的怪物。”
      “因为之前驸马不愿意让您多吃松子糖,骗您说这是小松鼠的食物,您吃了松鼠就要挨饿。”

      红烟叫碧柳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对,对,郡主,有这回事。”

      这太丢脸了,李暄和都记不清自己还有这么傻的时候。
      她脸红得要滴血,赶紧放回这一张,挑挑拣拣选出来一副自己在写字的画像,问二人:“这张呢?我小时候习字认真吧。”

      碧柳看一眼就认出来了,笑道:“这是您五岁的时候,学堂里的夫子说您写字像蚯蚓爬,您就想出来个馊主意。”
      “您让世子先写一遍您的课业,然后垫在下面誊抄上去。”
      “但夫子一眼就认出不对,说您让别人帮您写课业,跟长公主告了状。”

      李暄和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像听别人的故事似的,追问道:“然后呢?我娘怎么说?”
      红烟接话:“长公主问了您具体缘由后,倒也没生气,说您爱写多写,罚了您十篇字帖。之后让您拿着罚抄的字帖去跟夫子解释清楚。”
      提起十篇字帖,李暄和缩了缩肩膀,总算找回了记忆:“我想起来了,是我干的。”
      她讪讪:“本郡主还是觉得自己小时候很聪明。”

      厚厚一摞画,从襁褓中的懵懂婴孩到及笄礼上的华服少女,再到她近些日子托着下巴听故事时的昏昏欲睡,简单勾勒,却笔笔传神。
      与她有关的一点一滴,都被另一个人悉心珍藏于此。

      李暄和把画整理好,感觉自己心里塞满蜜糖。
      她有些害羞地道:“行之哥哥原来画了这么多我。”
      十六岁的少女面对心上人的爱意,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碧柳和红烟知情知趣,不再调侃自家郡主,静静等待把怀里书归位的时机。
      忽的,素来细心的碧柳好像瞥到了什么,出言道:“郡主,画后面好像有字。”
      “哎?”李暄和停下了盖盖子的手,之前她并没有注意这些。
      于是她翻开第一张,只见背后写道:
      我的。
      三月廿一。
      字迹很熟悉,就是易行之所写。

      李暄和没看懂,又翻开第二张,背后写着:
      我的。
      三月廿一。

      再往后翻,几张连续的三月廿一后,终于出现了变化。
      我的。
      三月廿二。

      又是几张连续的三月廿二后出现了三月廿三,日期一直到昨日,跨度为二十一天。
      李暄和本就擅丹青,之前羞赧不敢仔细看,现下终于发现,这些画的墨色十分鲜艳饱满,分明是近日新落笔。

      结合日期,是易行之自稍微恢复一些到昨日,提笔画了这一大摞。
      一个月,画了她的前十六年。
      从她出生,画到她长大,都是他眼中的她。
      李暄和脑海中浮现了他油灯下支着病骨,在画背后写下“我的”的模样,心头的甜蜜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怪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浮现。

      画正面是她,背面是“我的”。
      我的,李暄和。
      李暄和,我的。

      寒意自脚底窜上了她头皮,一路惊起满身鸡皮疙瘩。

      还没等李暄和反应过来,就听易行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阿和。”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此刻落到李暄和耳朵里,却幽幽然像来自天边。

      “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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