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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曲江宴 囚太阳 ...

  •   景隆二十二年春,曲江池畔,皇家赐宴。
      李暄和端坐于母亲昭庆长公主身侧,位次仅在御阶下。她手中闲闲把玩一只琉璃杯盏,目光略带好奇地悄悄扫过前席的新科进士们。
      他们青袍整肃,意气风发。

      这曲江宴乃是朝廷为新科才俊所设的殊荣,身为皇室代表的昭庆长公主每年皆会驾临。
      李暄和爱诗酒,喜热闹,及笄后就央求母亲带自己一起。
      这是李暄和第二次参加曲江宴。

      宴上丝竹方起,歌舞升平。
      一位宫女悄步自后方趋近,在昭庆长公主座侧欠身,低声禀道:“殿下,郡主。武宁侯府来人急报,武宁侯世子突发急症,情势堪忧。”
      昭庆长公主微微皱眉。

      李暄和立时惊了,心中惶然,但顾忌在宴上不好失仪,只得与昭庆长公主道:“母亲,我想去看看行之哥哥。”
      昭庆长公主无奈轻叹:“去吧,我与皇后娘娘陈情。”
      “多谢母亲。”

      李暄和匆忙放下手中琉璃盏,杯底轻磕在桌案上,发出细微声响。
      她起身向御座方向行了一礼,随宫女悄声从后方离去。

      座位后侧的众命妇瞧见这一幕,窃窃私语。
      知内情人言武宁侯世子急病,近处一位夫人便轻声叹惋:“宜阳郡主这般品貌,还是长公主独女,偏许了如此羸弱之人。”
      要知道昭庆长公主可是今上同胞嫡姐,感情最是要好,在一众长公主中地位超然。
      有人轻扯她衣袖,她知多嘴,噤了声。

      与昭庆长公主讲话的皇后闻此言,低声询问:“宜阳今年十六了吧?正是好年华。不说武宁侯世子这身子骨,武宁侯府素来混乱,实非良配。这门亲事,皇姐便不曾有过旁的思量?”
      初代武宁侯军功起家,显赫一时。如今几代早就忘本,只顾蒙祖荫享乐,隐有颓势。
      昭庆长公主小幅度摇头:“一则已故武宁侯夫人于我有恩,亲事早年就定下了,一诺千金,不可轻悔。二则……”
      因与皇后亲厚,昭庆长公主没什么不能说的:“宜阳自己也愿意。”

      “也罢。”皇后本就不是很担心,“横竖是你与驸马的眼珠子,陛下与本宫的外甥女。这天下敢给她委屈受的人,怕还没生出来呢。”
      “前两日陛下还同本宫说,一众小辈里,就属宜阳最是纯善知礼,让本宫多召她进宫来伴。”
      皇帝喜欢的人,才最尊贵不是?
      昭庆长公主素来庄严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模样:“一定。”

      这小插曲便过去了,皇后预备点新科状元作诗,宴席如火如荼。
      而造成插曲的李暄和在马车刚停稳时,就火急火燎跳下去踏入武宁侯府大门,拖地的裙裾扫过石阶,头上饰品叮当脆响。
      无视两侧下人行礼,她提着一口气,直奔武宁侯世子厢房。

      厢房外,下人跪了一地。
      李暄和对武宁侯及其续弦夫人不在场习以为常。她目光精准锁定易行之的小厮,严声问:“世子如何?请了太医没有?”
      小厮常顺面色凄苦:“回禀郡主,已经拿您的腰牌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张老太医,还有世子常请的钱老太医。两位老太医正在医治世子。”

      稍微松了口气,李暄和又问:“前些日子不是已经稳定,缘何又突然急病?”
      常顺低着头,目光却左右胡乱扫,讷讷不言。
      见他这幅模样,李暄和心里有了数。
      多半跟武宁侯精彩的后院有关,常顺不好在光天化日下直说。

      武宁侯本就不喜欢出身低微的已故武宁侯夫人,连带着对这个病殃殃的孩子也厌恶得很。
      若非已故武宁侯夫人早做打算,凭恩情提出与昭庆长公主联姻,又借婚事敲定易行之武宁侯世子身份,恐怕他也活不到现在。
      冲昭庆长公主的面,武宁侯也得收敛一点。
      且随着宜阳郡主李暄和日渐长大,她对易行之身边事插手颇多,偶尔还敲打整个武宁侯府,令其敢怒不敢言。

      现在易行之身体要紧,其他种种日后再揪。李暄和在门外焦急踱步,转了三四圈,才给两位老太医转出来。
      她忙上前询问:“二位太医,世子如何?”
      钱老太医语气一如既往温和:“郡主别急,世子没事。”
      张老太医点头:“本就体弱,又被人推到池塘里冻了一遭,差点见阎王。好不容易抢回来,之后月余不能下床,须得好生温养。确实没事,再有下次以后就不用请我们了。”
      春寒料峭,水凉得很。

      钱老太医瞪了净说实话的同僚一眼。
      张老太医心里刚生起一丝纳闷,就见眼前的受宠郡主眼眶一红,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在太医院地位超然,也算看着宜阳郡主长大,哪里见过她这番模样。
      年事已高的白胡子老太医慌忙哄道:“真的没事,人已经醒了,郡主进去看看?”

      李暄和避开侍女递上来的帕子,侧过身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才对二人点头,语气哽咽:“多谢两位老太医,宜阳失礼了。”
      随后,她拿起侍女准备好的荷包亲手递给二人:“一点心意,请勿推辞。”

      大抵是皇家的腌臜事见多了,两位太医素来喜欢宜阳这样的人。见她眼神直往屋里够,二人赶紧收了荷包。
      李暄和提起裙摆,急步进屋。
      浓郁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为避风避光,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有浮尘跳动。
      李暄和熟门熟路地来到易行之床前,见他身着素白中衣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无血色,似乎遭遇了极大的痛苦。
      刚擦好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易行之听见动静睁开眼,恍惚间看见李暄和在哭,意识还没回笼,嘴上先哄:“谁又惹我们小阿和哭啦?”
      说罢,他想给她擦擦眼泪,手刚抬起一点,就无力地掉了下去。
      反正屋里没其他人,李暄和坐到他床边,轻轻握住易行之修长的手,被冰了个激灵也不肯放开。
      有眼泪落在易行之虎口,烫得他终于清醒。

      李暄和哽咽:“当然是你。”
      易行之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语气虚弱:“那我真是千古罪人,得给阿和负荆请罪。”
      李暄和使劲点头:“等你好的,必须请罪,我可不会轻易饶了你。”
      易行之侧过头,望进李暄和眼里,看见一片纯然的担心与爱慕。
      少女芳泽如芙蓉初晕,高贵美丽。
      他攒了些力气,终于抬起手覆上她面颊,轻轻摩挲。

      脑海一阵钝痛,李暄和身着大红嫁衣牵起新科状元裴昼的手,笑得幸福的场景挥之不去,易行之头痛欲裂。
      他呢?他去了哪?阿和爱的明明是他,怎会嫁给别人?
      哦,他死了。
      死在自己和阿和定下婚期的当晚。
      死因是身弱风寒。

      而后阿和虽哭得天崩地裂,但时日一长,终究还是渐渐走出了阴影,最后嫁给了裴昼。
      此时裴昼已从翰林院修撰,迁为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官拜正六品,任东宫属官,前途无量。
      他出身寒门,全凭一身光风霁月的气度与斐然文采,得了当朝阁老青眼。

      这段姻缘,是昭庆长公主亲自看中的。
      后来新帝登基,裴昼拜相,力推新政,惠泽天下,朝野称贤。
      他与阿和一生厮守,白首不离,育有一子一女,终生未纳二色。
      时人皆道,这是一桩载入青史、圆满无瑕的姻缘。

      阿和与裴昼是如何相识的?
      景隆二十二年的曲江宴。
      皇后点裴昼作诗,裴昼做出了前四句,阿和一时兴起,接了后四句。
      而他落水危急。

      可真是个好开场。易行之在心里冷笑。
      他不顾脑中轰鸣的眩晕与喉间翻涌的恶心,在李暄和搀扶下坐起身,背靠床头,而后示意她靠近些。
      易行之把他的阿和揽进怀里,密不透风的抱住,右手轻拍她后背,一如一同长大的二人过去无数个相依的午后。
      他问:“阿和在曲江宴玩得如何?”

      李暄和依恋地缩在易行之怀里,声音闷闷的:“哪里有玩,我听见你出了事,心里发慌,赶紧就回来了。”
      “叫阿和担心,是我的不对。”易行之再次赔罪,手掌仍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话音却自然地一转,像随口问起今日天气:“去年宴上,阿和还作了诗的。今年可有一展才情?”
      他语气玩笑:“我们小阿和读书最好了,念给你行之哥哥听听?”

      丝毫没有听出易行之话语下的冰冷,李暄和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刚开场不久我就回了。”

      易行之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看来提前跳河,是有用的。命小厮直接去寻李暄和,也是有用的。
      即便因此呕血伤身、病势沉疴又如何?能将她的目光与忧心全然缚于己身,这代价便微不足道。
      之前,是他被继母弟弟易丰之算计落了水。这次,他在到达池塘前忽然想起这些记忆,于是安排好一切后主动跳了下去。

      念及此,易行之闭了闭眼,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一片温存静默里,杀意与柔情在他心底无声疯长。
      李暄和,他的。
      这认知如附骨之疽,如呼吸本能。她合该在他目之所及处笑,在他掌心所覆处哭。她的悲喜,她的去向,乃至她眼角眉梢的光彩,都属于他。
      他的,阿和。
      每一寸肌骨,每一声喊叫,每一道目光,都该是他的。
      他不能看着她哭,更不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易行之想起二人总角时聚在一起玩耍,彼时他还缠绵病榻,无聊的小阿和忽然有了奇想。
      她搬来四面铜镜,对着窗棂漏进的日头,笨拙又认真地调整。铜镜彼此映照,光华流转追逐,最后竟真有一小团毛茸茸的光斑,被诱进了昏暗的屋内。

      小阿和立刻雀跃着扑过去,跪坐在那团光前,小心翼翼地将双手虚拢成巢。
      “行之哥哥,你看!”
      她转过头,眼睛比掌心里囚着的那一小块光斑更亮,盛着全然的得意与纯粹的欢欣。
      “我把太阳关在手里了!”

      温煦笑着的小易行之身影拉长、变大,最后靠坐在床头,把李暄和拥入怀中。
      在李暄和看不见的背后,易行之左手虚虚握住空中仅有的光线,然后捏紧。

      李暄和,他的。
      那与他抢阿和的裴昼呢?
      去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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