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陈慈

2、第 2 章 青丘与人间

　　青丘与人间相隔万里，两地之间群山连绵，江河纵横，在渺无人烟的沃野上，散落着许多的生灵。

　　它们或美或丑，或善或恶。有的多愁善感通晓人言，十分乐意与离群的狐狸崽说上两句，有的则干脆嗅到九尾狐的气味便绿了眼，穷追不舍要将苏二乔拆骨扒皮吞入腹中。

　　前往人间的崎岖小道险象环生，苏二乔不得不揣着她宝贵的小册子，昼夜不停地赶路，时刻保持警惕。

　　这样狂奔了几日，就在她快要抵达阻隔了两界的结界时，忽然天色骤变。太阳悄然隐蔽了身形，肃杀寒风乍起，得了谁的命令似的裹着冰碴凶悍袭向大地。

　　苏二乔踌躇停下脚步，此处距离人间的道标虽近，但天气实在太坏。

　　她刚试探着走出藏身处半步，一种要被狂风掀翻的预感油然而生。

　　苏二乔连忙退了回来，不得不抱着她的大尾巴缩在树穴中，眼巴巴地等寒风过去。

　　听久了风声，她眼皮止不住地下垂。

　　就在二乔昏沉迷蒙时，危机悄然到来。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流入她藏身的树洞，就在她身前五步远处停下。

　　那漆黑的影子深不见底，它翻滚涌动着，缓缓化出一具高大的人形。

　　祂微微弯曲了身子，黑洞洞的视线落在狐崽雪白的皮毛上头。

　　一连串的冷颤从她的尾巴尖激射至脑海，苏二乔虽低着头，仿佛毫无所觉，但她甚至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从远古时代便深藏在身体中的本能哀嚎着催促她逃跑。她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努力控制身体的恐惧，不让来人轻易发现。

　　她拿余光去瞥地上的影子，只见祂抬起一根枯瘦的细指，就有诡异的黑影向她袭来。

　　一粒冷汗从她发间滚落，正在这时，外头呼啸的风声忽然停了。

　　那黑影有一瞬的分心，苏二乔浑身上下一激灵，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她在空中幻化出比兽形娇小许多的人类摸样，瞅准了黑影身旁缝隙就要溜出树穴。

　　她的动作无疑快极了，变化时激起的阵风裹挟着一根枯草都还尚未落下，她便已奔到黑影的身边，与祂擦肩而过。

　　她忍不住侧头窥探一眼，在似纱似雾的薄薄暗影之下，她看到了一片布满皱纹的皮肤。

　　真是好诡异，祂明明身姿笔挺，气势骇人，怎么会有这样衰老的皮子呢？

　　苏二乔不能理解，毕竟在妖族，衰老总是意味着失去一切。

　　停停停，我这是又想到哪里去了？

　　苏二乔提醒自己别在如此紧要关头胡思乱想，当务之急是先甩开祂，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她集中精神，灵活挤过黑影身侧。到了开阔处，她又欲再变狐形，黑影轻声嗤笑，朝她的后背伸出手去。

　　一股浓郁暗影瞬间从他袖口中喷涌而出，明明看着像是水流，但当它触到二乔的肩膀，又如一根有生命的藤蔓似的从她右肩袭至前胸，再绕至后腰，随着黑影抬手狠狠向后一拉。

　　腾飞在空中的苏二乔，直接就被拽了回来，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她在地上狼狈地蠕动着，暗中鼓动肌肉，想要挣脱束缚。

　　“该死，还有我扯不断地绳子？”她懊恼腹诽，然而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

　　她不怂反笑，不是那种尚有余裕的从容微笑，而是一个乖巧的，甜蜜的，狗腿子式的微笑——每当她闯了什么大祸，还被当场逮住，狡辩不得，心虚不已时，她就这么笑。

　　族中长辈往往因为这讨喜的笑容而放过她，可那毕竟是亲人，会因为她卖乖而可怜她，不知这人......

　　圆眼圆脸的小姑娘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睛既黑又亮，巴巴的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恐惧，经历了搏斗，她的鬓边碎发乱糟糟炸成一团，小小一只蜷缩在地上，别提有多可怜多委屈了。

　　黑影原本要继续抛出法术的手，顿了一顿，竟然真微微收敛了浑身的气势。

　　“吾乃山神。”祂顺势将手背在身后，嗓音威严又庄重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嗬！祂是山神？苏二乔当即更努力地抬头去看祂，想要一睹山神的面目。

　　可惜，就如青丘上供奉的神像一样，祂的面容藏在暗影之下，不能被轻易窥见。

　　山神拿这贼头贼脑的小狐狸很没有办法，漫长的岁月中有许多头她这样的狐狸曾扰祂清静，这些一言难尽的狐妖，即使已挨揍了也要狗狗祟祟再生事端，令祂十分头痛。

　　这只小家伙更是胆大，竟然没有事先祭拜过他，便傻愣愣地直冲结界而去。

　　不过，看在青丘之上香火缭绕，已虔诚热烈地燃了千载……哼，祂昂着头，从鼻孔里头出气，就放这不懂规矩的小狐狸崽一回有何不可！

　　“交出路引。”祂正声道。

　　“啊？”趴在地上的苏二乔十分糊涂，“那是什么东西啊，我没有呀？”

　　“我都看到你拿着了。”

　　“可我真没呀！”

　　啧。山神怒目相向，这狐狸崽怎么是这样的呢？看着聪明，结果里子是傻乎乎的。

　　苏二乔无辜与祂对视，半晌扭扭身子，羞涩一笑：“要不您给我解开，我再仔细找找？”

　　她得寸进尺就是为了重获自由，不然卖乖有什么用呢？

　　山神果然也不乐意费心应付她，果断收回了捆着她的暗影，站在一旁揣着手：“我看它的影子就在你毛里，化成人形当是在你前襟，你娘临走之前就没给你发个小册子吗，想起来没，就它，它就是路引。”

　　“哦，哦。”苏二乔麻溜从地上爬起来，乖乖拿出那个宝贵的小册子交给祂，一点犹豫都无，巴巴地凑到山神大人身边，看祂伸出手指。

　　山神瞥了她一眼，这打蛇上棍的功力倒是代代相传，但祂没说什么，只是按下了自己的指头。

　　一片黑影在微黄的纸页上弥漫开来，仔细去看，竟是几条小龙勾缠着彼此的尾巴挨挨蹭蹭在纸面上悠然游走，勾画出繁复美丽的花纹。

　　“有了我的纹章，你便能通过结界进入人间了，那边不奉行咱们弱肉强食的这一套，而是更推崇什么以德服人，”山神也曾与友人结伴神游凡间，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你呢，过去之后先往西南角去，那儿有一片竹林，多掰一点竹子备用。”

　　二乔疑惑：“为何呀？”

　　山神面容藏在阴影下，仗着小辈看不见翻了个大白眼：“你多收集些竹子，制成竹简，碰上麻烦便拿出竹简来打人，这多文雅，多么富有德行。”

　　想来山神大人曾造访稷下学宫，见识过诸子辩论不休时武德充沛的模样。

　　“多谢神明大人，小狐记下了！”

　　她还真信了。

　　对人世间时移俗易全然不知的苏二乔心道，舅舅竟然也有疏漏，信里从没提到过这些。

　　他写的都是些好事，譬如舅妈的家族里出了个相当体贴的孩子，不仅精通厨艺会做八国饭菜，还尤其烧得一手好鸡。

　　苏二乔对此深信不疑，那信纸上沾染的一丝烧鸡的香味，足足让她魂牵梦绕了五日，那几日她简直是宿寐难眠，口水连连，修行也要带着那信纸，才能练得畅快。

　　苏二乔能够确信，母亲也和她一样深深被这香气勾引了，没看她最开始说是为了烧鸡离开族地，母亲还真信了嘛。

　　她已经想好，舅舅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去了人间，她就投奔舅妈，若是寻找亲人时还有余裕，一定要将这美味的烧鸡闻了又闻，吃了又吃～

　　“回神，你这小狐狸崽在想什么呢？”山神出声唤醒她，将完事儿了的路引丢还给她。

　　苏二乔接过路引，先惯例抚了抚封皮上金光灿灿的两个汉字，真漂亮，然后翻开册子。

　　她的目光一接触到上头的那个纹样，眼睛就有些移不开了。

　　明明看着山神大人用的是黑影，现在她手上却是金光灿灿的一片。鸟头人身的花纹跃然纸上，四周九条小龙簇拥左右，高雅，真是高雅！

　　这小册子有了这样一页，真是越发的让她爱不释手，下回山神再找她要，不一定能如今日这般毫无犹豫地交出去了。

　　“谢谢您！这纹章可真好看！”苏二乔连连道谢。

　　面对她的赞美，山神环着手臂高高地拿鼻子哼气：“你喜爱金色？”

　　苏二乔猛点头，于是山神又瞥了她一样，手指轻轻一抬，隔空取了她的乾坤袋来。

　　苏二乔惊奇一声，摸着自己忽然就空空如也的腰间，看祂轻而易举破开了乾坤袋的禁制，手指微垂，无数阴影倾泻而下，灌入了袋子中。

　　等山神将乾坤袋还她，她接过一看，里头竟然如小山一般堆起了许多的金银美玉，当真叫人瞠目结舌。

　　“这如何使得呢？”她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紧绷，原本以为遭遇了强大无匹的敌人要经历一场恶战，没想到对方指路又送钱。

　　还偏偏要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给她看，仿佛在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本山神用不着你还。

　　“如何使不得？你这狐狸崽就不必多言了，你们好不容易脱离了畜牲的迷蒙得晓世间万种事情，既要离乡，吾身为山神，总得替你们备上些俗物，”祂觑了眼满脸震惊的狐狸崽，“回头跟你娘说一声，让欲离群的小崽在族地唤吾，吾自会前来，省得还要本山神费力寻找，挨个画上纹章。”

　　“若是没有路引和纹章，欲穿过人妖两界结界，又会发生什么呢？”苏二乔好奇地问。

　　山神指了指外头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的天空：“两界之间有界风，暴烈无比。你会被界风给掀飞，狠狠落在山林某处，说不定就会落得个浑身骨头经脉损毁的下场。”

　　这么严重！

　　苏二乔只以为是心思缜密的母亲难得疏漏，没想过姬姝确实就是故意为之。

　　姬姝此时，高高站在望星阁顶层，遥遥眺望远方阴沉的天空。她还抱着一丝希望，指望着风能送女儿回来，指望着她快些放弃，不要再兴起前往人间的念头。

　　可她注定要失望了，即使今日山神不来，那界风，却是已然在苏二乔获得印记之前便悄悄停下。

　　那时山神的一丝分心也正是源于此事，祂只是哀叹，自从结界有了缝隙，祂的力量便在与大地分离，削弱。

　　如今祂披着一身衰老的皮，又还能庇护山林多久？

　　但神明的命数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时便已经落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祂不欲责备破坏了此结界的任何生灵，只想在临走之前再多照拂孩子们一二。

　　“行了，你走罢。”祂披着阴影向小狐崽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的。

　　妖界各族早都知晓了祂的变化，这些年来，欲把幼崽送往人间历练的族群越来越多了。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的意思。

　　祂仔细记下了这头幼崽的样貌，如往常一样，期待有朝一日，能够见到她回来。

　　狐狸崽，总是比一去不回的熊崽，兔崽，要聪明多了，对吧。

　　一座红色小庙闪现在树穴中，整个建筑透出几分虚幻之感。浑身漆黑的影子飘向庙中，悄无声息化为了其中一颗小小的塑像。

　　苏二乔赶紧跪伏下来拜别神祗，口中默念祷词，直到祂如来时那般似流水褪去。

　　山神就这样简单的走了，或许祂本就未想多留。

　　星子换了个方向静静地照着她，她捂着腰间的乾坤袋，总觉得行走之时多了几分十足甜蜜的负担。

　　她轻而易举跨过界碑，来到另一片看上去别无二致的山林，换了地界，狐却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同。

　　传说中分开了人间与妖界的神秘结界并未显出它的形状，连微风拂面的感觉都不曾有，难免让人心中起疑。

　　这威名震耳的无上神霄诸邪退避万法不侵固守结界，是否真的能阻隔两界，保护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受彼此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