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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正月廿七, ...

  •   正月廿七,燕都城中早市刚开。

      小贩们该炸油条的炸油条,该炸糖饼的炸糖饼。从郊外来的农人忙着将囤积的白菜从驴车上卸下,驴子忙着趁机掉两颗粪球。

      人们各忙各的事,手上动作不停,还要抽出眼神去瞧旁边,一耍杂技的老头的热闹。

      不是那老头的杂耍演得有多好,他和他姑娘的那一套小贩们早看腻了。大家的目光难得全集中在他的身上,是因为他竟在光天化日下叫人给打了!

      那彪形大汉抄着手在市集里头溜达了几圈,突然毫无征兆地上去推翻了老头的高凳。

      那耍杂技的老头本来高高站在凳子上抛着沙包,没防住这一下,重心不稳直接给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十个圈。

      路人们失声惊呼,他家那丫头听了扭过头去,看见父亲被打,连忙要去救他。可她刚转过身,那大汉又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的面前,抬手便打翻了装着铜板的钱盒子。

      几十枚铜板叮当落地,耍杂技的老头立刻也不滚了,从地上跳起来冲到人群堆里去捡钱,一边口中还骂骂咧咧的,不叫其他人拾他的钱。

      他家姑娘六神无主地哭起来,那大汉长得肥头大耳的,为人也是真不讲究,一个黄毛丫头也要欺负。见人哭了,还要恐吓人家让她闭嘴。

      “啧啧,世风日下啊。”边上卖猪肉的屠户剔着牙感慨道。

      要问为啥没人去救这可怜的父女俩,这话说的,他俩是从外乡来的,街坊邻居谁也不认识啊。

      过了会儿,那姑娘停下了抽噎,同她阿爸捡了东西灰溜溜走了。

      众人目送他俩离开,但热闹还没看完。

      那大汉从人群中拎出个楚楚可怜的女人来,她头上别着根枯草,小脸哭的红彤彤的,往地上扑通一跪,又哀哀地流起眼泪。

      她抱着一块脏木板子,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原来这泼皮流氓闹了这么一出,是为了抢老头的地方做生意啊,众人恍然。整个坊市就这块地原来是堆放垃圾的,叫那耍杂耍的人给清了出来,这两日管事的没来,成了一块临时的地方。

      苏二乔从人堆里探出头来,她见那女子哭得可怜,一时没忍住想起了自家吃糖吃到喉咙眼,哭个不停的小妹。后来还是她变了个手给小妹把那珍贵的糖果从喉咙里抠出来,叫她继续舔着吃,才慢慢地哄住了。

      眼前这女子长了一双狐狸眼,竟有些像二乔想象中小妹修成了人形的模样。

      她不禁眨巴着圆圆的眼睛深感怜惜。

      “这是怎么了,那男子欺负她?”苏二乔向身边路人打听道。

      路人瞅了瞅向他问话的女子,见她穿着一身粗布的衣裳,浑身上下也没有佩戴什么金银首饰,只以为是与自己一般的百姓。

      这事儿吧,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又不是他屋里的事。

      路人看她年纪尚小,应当是刚随家里人出来找活计的小娘子,便直言道:“看见她手里的那块牌子了没有,上头写着卖身葬父呢,就是她爹死了,他们家掏不出钱办丧事,这小女子可怜,只好卖了自己凑钱来给老爹打一副薄棺。”

      苏二乔理解了,随后她又有点奇怪:“那怎么没人买她呢?她长得不错啊?”

      路人扬起一边的眉毛,颇有些觉得荒唐:“她要足足十两银子呐!”

      简直就是漫天要价,得是多么尊荣的老太爷,一口棺材用得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家过三四年的日子了。

      苏二乔下意识揣紧自己的兜兜,里头恰好躺着她在钱庄换的十两银子。一两金换十两银,十两银能给小妹买百斤糖,分文不差。

      虽然她有山神赠予的金山一座,但钱也不能这么花。

      抠门气质初显露,狐妖皱了皱鼻子,视线又挪回那壮汉身上:“这男子又是做什么的,他也卖身?”

      路人听她这么说,顿时乐了。

      他垂着眼睛去看那壮汉,嗤笑一声,对他很是瞧不起:“他?他可用不着卖身,缺银子了上这四周的商户搜刮一圈,银子不就进了兜里了么。”

      “这人名唤阿大,是东市人尽皆知的泼皮无赖,仗着和管事的有点姻亲关系就为非作歹。看他那样子应是知道了这姑娘家里困难,巧言令色把人骗来卖身,方便他自己从中赚上一笔。”

      “我跟你说啊,当今圣上圣明,民女卖身葬父的事儿可不多见了,再难的槛儿,邻里之间相互接济一下也就过去了,何苦作贱自己?”他颇为惋惜道,“这姑娘定是被他哄骗来的,要真有人肯掏钱买下她,她这后半辈子算是毁了。”

      苏二乔一听这情况,心里就有了打算。

      她旁若无人的把手伸进怀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条红色的碎布。

      这碎布是她去买布料时受了惊扰,老板娘搭着送给她的。

      当时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闯入了铺子,“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浪荡子,也敢在奶奶的门前撒野!”,老板娘抄起晾衣杆,急急向前几步,那几个臭烘烘的无赖便齐齐变了颜色后退几步,两拨人一进一退仿若唱戏似的,“这般无良宵小,奶奶今天就算打了你们,官老爷也不会说一句不是!”。

      说完,老板娘便挥着晾衣杆冲了上去,直将小混混们赶了一二十里远才作罢。

      当然,略有夸张,但也让苏二乔听懂了,教训泼皮无赖是英勇之举。

      现在在她眼中,这个阿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做好事,不留名!她执起红布围住了自己的脸,在好心的路人大哥惊吓的眼神中腾空而起,凌空踏落叶冲进了人群。

      二乔身法了得,一脚踹在阿大的心窝子里,下一脚便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砰砰两声,看着魁梧精壮不好惹的壮汉竟然就如一片豆腐般,一下子被她踹飞出去,一下子又叫她给结结实实踩在脚下。

      阿大张牙舞爪嗷嗷地叫唤,感觉自己身上压了座山似的。但围观者不知二乔的厉害,只觉得这阿大白长了一身的横肉,不知他那粗粗的胳膊和腿儿有何用场。

      后来他再想装模作样到市集里逞威风,再也没有人买他的账了。

      先不提以后,此时众人看着这娇小的丫头暴揍大老粗,都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好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

      热闹的早市忽然鸦雀无声,刚买了糖饼子的小童手中糖饼遗憾落地,沾了满身的土。

      “啊!!!”“打人了!!!!”

      惊慌的尖叫声突然爆发,苏二乔不明所以地左右环顾看看,却没见着什么行凶的人。

      她退后两步,倒是很有自信,不认为他们害怕的是自己。

      她盯着躺在地上不起来的阿大看了看,猛地想起来个事儿,连忙从包包里掏出个竹片扔到他背上。

      以德服人!

      见到众人奔逃,她照样跟着跑。还不忘拉着那可怜的女子一起。

      等到了无人处,苏二乔替她摘下头上的草叶,从兜兜里掏出没人要的糖饼吹了吹,掰了一半分给对面的女子,含糊对她道:“如今中间商没了,小娘子行行好,便宜点儿呗?”

      芸娘:......

      你是在跟我砍我的卖身钱吗?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望了望外头的混乱,又看了看面前坦然的姑娘。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同情那个地痞阿大,这是他今日挨的第二顿打了吧?而天上的太阳,甚至才刚刚升起呢。

      “不行,十两就是十两,一文都不能少。”芸娘定声道。

      苏二乔失望地叹气,一声啊拐出三个弯:“真不能便宜些吗?你若答应做我的人,我一定会像照顾弟弟妹妹一样照顾好你的。”

      芸娘扔了牌子,拍拍衣裳站了起来:“谁用你照顾,不讲价,十两就是十两,你要是掏不出别耽误我去找别人。你小姑娘家家,何必掺和这种事情?有没有家里长辈通过气啊。”

      两个人说话,就像是食客正同家门口的烧鸡老板讨价还价一般。若有旁人听到了她们谈话的内容,一定会投来个关爱的眼神。

      再次砍价遭拒的苏二乔蔫了,她叹着气从兜里掏出银子,交给芸娘。

      芸娘接了银子,神色几分奇异地望向她。

      她倒是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然真能拿的出十两银子。

      芸娘稳住了脸上表情,在苏二乔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变成那个娇弱无依的美娘子。

      她向二乔行了大礼,貌似十分真诚的恳求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此番拿了银子,需得先回去安葬了父亲,三日之后,还于这东市相见,恩公以为如何?”

      苏二乔清亮的眸子看着她,缓缓点头。

      芸娘不知为何打了一阵寒颤,但她惦念着心中的要紧事,最后冲二乔笑笑,便神色匆匆地离去了。

      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葬父卖身的孤女,而是北长山上清风寨里的一名女土匪。

      冬日难熬,寨子里没粮了,她这次出来就是奔着骗钱来的。

      她今晨出来,随手逮住一个小混混将其打的吐血三升,逼他配合自己招摇撞骗。

      因他们并无官府发给牙人的牌子,缺少正经的契纸,本来打的是将拿来银子的买家引到无人处打昏,干脆利落抢走银子的算盘。她还答应给那个地痞三百文的辛苦费。

      谁料遇上了苏二乔,这小丫头单纯的过了头,芸娘曾以为会掏钱买她的要么是大腹便便的富商,要么是年老无妻的混子,收拾这些人她心里没有一点负担。

      但换成苏二乔,芸娘心中竟有一分不忍。

      她揣着银子疾走,仅用了半刻,就到了更为穷酸的西市。她来到粮店,购入了许多陈米,又往药店去,好说歹说,求着掌柜的低价卖给她许多看着已经不好了的药材。

      她抠着每一文铜板,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个花。

      冬日尚未过去,寨子里的兄弟姐妹们早已揭不开锅。若她骗不来银子,大家就都要饿死了。

      芸娘皱着眉头,压下了心中对欺骗二乔的愧疚。

      她路过了肉铺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路过,望着挂在铁钩上颜色寡淡的猪肉,她深深叹气,还是上前拍着案板泼辣地跟屠户讨价还价,吵得屠户杀猪刀都举起来了,终于将口袋里的银钱挤了又挤,买了些猪下水回去给大家开开荤。

      她编了个是从山里小村子来的谎话,跟几位店主讲好帮她把东西送至城外,随即向屠户借了车子,驮着腥臭的下水向城外跑去。

      路人看到她这般卖力,捂着鼻子啧啧称奇。

      看她没跑两步路就开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脑门上沁出的层层薄汗就知,她干不来这个活。不知这小娘子的家里是遭了什么变故,才要她出来卖力气。

      终于顺利出了城,芸娘紧绷的唇角微微放松。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巡睃,很快找到了自己人,招招手让他们过来取走了货物。

      她又在城外不同的地点接了几批货,与相熟的守卫对了个眼神,那守卫便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去与同伴攀谈,替她遮蔽一二,芸娘便用相似的手段拿到了全部补给。

      坐在回寨子的马车上,她张开手,低下头去吹了吹掌心烧红的茧子。有些痒,有些疼,但这种不适还未在脑海中停留几秒,便被摸着粮食袋子时从心而发的喜悦给冲散了。

      你问她是否会回去见那不知所谓的小丫头?

      芸娘远望天边灿烂朝阳,被太阳光刺了眼睛。

      她在心底叹气,此番是她对不住那丫头,人心险恶,就让她先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上一课吧。

      不过,芸娘有芸娘的打算,苏二乔有苏二乔的对策。

      可能是被芸娘实打实算计走十两银子的苏二乔此时眉眼弯弯,正捧着粗茶,坐在一处喧闹的茶棚里听形形色色的人吹牛打屁。

      她是个好听众,从不打断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话痨,讨嫌去做那插嘴的角色。

      魏老头将自己祖上那点破事说了又说,实在没有其他人可再让他讲一遍,他就一直逮着二乔说话。

      不过,等到他终于口干舌燥停下来举起了茶杯想喝口水时,苏二乔忽然随手指了个方向,问了个平平无奇的问题:“魏叔,你帮我看看,这个山头是不是就叫做北长山啊?”

      她说着,掏出了一个粗糙的玉佩放在桌上。

      “您再跟我说说,这北长山上是否有个土匪寨子,叫做清风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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