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陈慈

1、第 1 章 今儿是正月

　　今儿是正月十五，青丘山上灯火通明，不是为了过元宵，而是几百只狐狸不睡觉，统统都瞪大了眼睛要看苏二乔的笑话。

　　“她为什么非要修个人形，浑身上下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的呀？”平日里修炼最怠惰的红狐苏凡蹬了蹬耳朵，不解地问。

　　灰狐苏池白了它一眼：“你连这都不知道？化形可是修行的一部分，日后你我都得变。”

　　“切，变人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能变，你瞧。”苏凡一骨碌爬起来，举起瓜子皱紧了眉头，噗哧一声，阵阵白雾散去，它细细的狐狸爪子变成了一条肉噜噜的胳膊，人模人样地朝苏池挥挥，十分得意，“怎么样，好看吗？”

　　苏池不耐烦地偏过头去：“好看顶什么用，你得挨过了雷劫，变个整人才管用！”

　　雷劫！它们周围或卧或立舔着毛毛开着小差的小狐狸们听到这个词，瞬间僵硬在原地。化形要渡雷劫，要挨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不能再细想了，它们的脑袋里就要有画面了。

　　众狐瑟缩，目光再次集中到层层雷云之下，站在高高的山崖之上的苏二乔身上。

　　她通体雪白，身形有一座小山那样高，身后九根毛茸茸的尾巴张扬地竖着。
　　她面对雷云竟丝毫不惧，反而昂首挺胸，潇洒冲老天爷叫嚣：“你快快劈我呀！”

　　众狐又是一阵骚动，连不着调的苏凡都有点替她紧张了。天雷劈狐多痛呀，老天爷一时不爽再多劈她几道该如何是好，二乔怎么这样想不开呢？

　　它们不知道，苏二乔早有准备。

　　在她前胸浓密的毛毛里头，藏着一颗避雷珠，两个护心甲，三株化劫草，四粒渡劫丹，是她这么多年跑遍了附近所有山头好不容易寻到的宝物。

　　苏二乔隐蔽地吞下一颗渡劫丹，感受到澎湃的药力在她体内激荡。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宝物，她才敢在刚有进境，大境界尚不稳固的时候贸然渡劫。

　　不是她不想在更有把握时渡劫，而是她实在等不了了。

　　苏二乔甩甩尾巴，望着天空迟迟落不下的雷，暗道不好。雷云还在不断变厚，老天爷是准备用多痛的天雷来收拾她啊。

　　旁狐不知道，她自己是最清楚的，整个族群里头就属她苏二乔最怕疼！爪垫叫尖锐的小石头扎一下她都疼得喘不上气来，这回，滚滚天雷之下，她怕是要折了半条命了。

　　苏二乔磨磨牙齿，不死心地继续叫嚣：“你快点劈我呀，长痛不如短痛，你快些把雷一起落下来，咱们好聚好散！”

　　她话音刚落，天雷的蓄势忽然顿了一顿。

　　下一瞬，万道雷光忽如神光坠地般落下，天空被七七四十九道雷霆撕得粉碎，在耀眼的雷霆之下，日月也失去了颜色，死寂的气氛悄然于山间蔓延。

　　苏二乔的时间忽然之间变得很慢很慢，她缓缓滚动眼珠，尚未看清这可怖的白光，身体就已被它们击中。仿佛要烧化她的高温滚入了她的身体，从她的骨血一路滚入识海，仿佛她从内到外已被烤得焦熟，疼痛才轰然涌出脑海。

　　好疼！

　　苏二乔头晕目眩，勉力支撑。震动天地的轰然巨响不断在耳边炸起，受了一道天雷，还有四十八道，她的那些宝物很快被消耗殆尽，能够支撑她的仅剩她自己。

　　她真是咬紧了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站立，她心中有淡淡的懊恼，早知道雷劫如此残酷，就应该按捺住心中焦急再多苦修一段时日。

　　就在她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时，她头顶厚重的黑云忽然散去了。

　　此时此刻，月明星稀，惠风和畅。

　　一道温和的白光从天而降，注入她外焦里嫩的身体。

　　苏二乔跌下山崖，落到了族人们中间。小狐狸们担忧地围过来，嗅嗅她，啧，二乔怎么闻起来竟有这么香？

　　红狐苏凡流了满地的哈喇子，忍了又忍，没忍住一口咬住了她的尾巴，紧接着就挨了二乔恶狠狠地一爪，被扇飞了出去。二乔蹭蹭守在她身边的苏池，驱赶其他烦人的家伙们道：“去去去，都到一边去，我要化形了！”

　　“切，闻闻味都不行！”小狐狸们害怕被拍飞，嘟嘟囔囔地散开，不情不愿地退后几步再将她围做一个圈。它们眨巴着眼睛等着看她化形，指望着能从中有所感悟。

　　柔和的光芒自她焦糊的丹田处迸发，某一瞬间，大家什么都看不见了，而那瞬间之后，一个圆脸圆眼，娇憨灵动的少女站在了众狐之前。

　　她鬓发未绾，素面无妆，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但额心一点红痣却让她整个人脱了几分稚气，多了些许娇媚。“怎么样？”苏二乔转了一个圈，素色裙摆翩然起舞。

　　小狐狸们又围了上来，毫不见外地扑在她身上。

　　“二乔，你装嫩呀！”“二乔，你好秃呀！”“二乔，你的模样太好笑啦！”

　　它们叽叽喳喳笑个没完，苏二乔听了这些话，倒也不生气，她取出游荡在人间的小舅舅送给她的美人录，翻开来仔细瞅了瞅上头风情万种的标致美人，又捏了捏自己圆圆的脸蛋。“好像是有些宽了，不过应当是这天雷给我劈肿了，过两天消下去就好啦！”

　　她随即又变回了狐狸样貌，同那几个说她难看的狐崽子打在一起。

　　当然，她没下重手，挨打的杂毛狐也是装的，但小狐狸们贼头贼脑的又是一阵起哄，笑得在草地上直打滚。

　　明朗的月光下，青丘上的九尾狐们就是这样欢乐，夏天呢，就同差不多大的伙伴到溪流中摸鱼嬉戏，冬天，就将玩雪冻得通红的毛爪子伸到兄弟姐妹的毛毛里取暖，再被别狐嚷嚷着打出来。大家叽叽喳喳，春夏秋冬，没有沮丧的时候。

　　第二天，青丘山上，一道女声震天动地，惹得林中飞鸟惊惶四散。

　　“气死我了！苏！二！乔！”姬姝捂着胸口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敢相信整个族群里头，最狐里狐气的小辈，自己的女儿竟然也悄然生出了离群前往人类世界的念头，而且，而且，“你说你要离群，就是为了吃上一口你小舅妈兄长家次子的玄孙亲手做的烧鸡？苏二乔，你倒是说说这算什么理由！”

　　二乔撇了撇嘴，吃喝乃狐生头等大事，这还不算理由！

　　姬姝身后的九尾耷拉在地上，她艰难地闭了闭眼睛。这些年来她约束族中小辈不许它们离开青丘，就是为了阻止它们生出搅和进人类世界里的念头，姬成那样的悲剧，实在不该再次发生了。

　　然而青年狐实在不好管教，或许二乔她只是一时兴起，她若是说得重了，反而不好。

　　于是法力无穷的大妖勉强抬起尾巴，脸上勾起一抹温和笑容，她冲孩子招招手，耐心地问她：“二乔啊，母亲知道你不是那般幼稚的崽，能不能实话告诉母亲，你究竟是为何想要下山啊？”

　　苏二乔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来回搓着，她抬起眼皮盯着屋顶猛瞧，一点儿也不敢看向对面站着的母亲。

　　面对母亲温和的质疑，她脑筋转过几百个圈，最终低下头貌似老实地回答道：“就为了烧鸡，我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您是最了解我的，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小舅舅的信里说了，玄侄孙烧的鸡肉可香了！”

　　“我嘴馋，我可太馋了，母亲你就放我走吧~”

　　姬姝脑门上青筋暴起：“你还敢提他！他不告而别走了多少年了，他上次来信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你，你！”

　　愤怒的母亲当即脱了自己的鞋，要狠狠地揍这不肖女。“我叫你不学好，今日我非打烂你的屁股不可！”

　　苏二乔见果然同母亲讲不通，连忙连滚带爬逃往屋外。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打坏了她的身体，母亲事后要自责的，她可不能这么不孝，让母亲难过。

　　绣鞋擦着她耳朵飞过，紧接着是茶盏和烛台，连沉重的松木桌子都被扔了出来。不好了，苏二乔心中暗忖，母亲已经昏了头了。她当即跑得更快，化出原形四脚并用一溜烟消失在竹林中。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我欠你们的，都是我欠你们的啊！”姬姝跌回太师椅，无力地扶住额头，她知道，女儿心意已决，跟她那固执的小舅舅一个样，她再也劝不动了。

　　姬姝沉默了许久，半晌，昏暗的屋内传来一阵幽幽的叹息：“出去吧，想去便去吧，经历了外头的险恶，才有本事回来支撑青丘。”

　　苏二乔躲过了危机，变为原形躺在群山之中，任由许多年幼的毛球在她身上蹦跳。
　　她舔舔自己粉红软糯的爪子，扭着身子晒太阳，任由热烈的阳光将她每一根毛毛都烘得暖洋洋。

　　小狐狸崽都已昏昏欲睡，然而她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做贼似的转头四下看看，小心翼翼地扒拉扒拉胸脯前浓密的毛发，从厚厚的雪白毛毛里头扒拉出来一本小册子。这是母亲刚刚遣了苏池给她送来的东西。

　　一看就是人的玩意！

　　这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用金粉勾画着漂亮的汉字。苏二乔捧着这册子到鼻尖轻嗅，仿佛已闻到了清甜的麦子，农家的烟火，和城镇的喧嚣。

　　这些都是小舅舅告诉她的，而她的这位最亲最亲的亲眷，像母亲说的那样，消失在了人间，十几年来杳无音讯。

　　好消息是，舅舅的魂灯还亮着，至少他还活着。

　　苏二乔知道他定是被困住了，他定是遇见了棘手的麻烦。

　　母亲身上背着太重的担子，无法不顾一切抛下族群前往人间，那就由她来！

　　她不愿告诉母亲自己的真实目的，平白让她担忧。不如就让母亲以为她是去人间玩乐，很快就会回来。

　　她珍惜地收起这小册子，脑袋搁在自己的爪子上，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今日的阳光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