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上） 物物自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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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昭十一年。夏。落虎关。
暴雨落在军帐上犹如鼓鸣，将生灵的动静都隔绝在很远的地方。唯有风，如同鬼魂般闯入人间收割生息的风，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配合着这鼓鸣在嘶吼咆哮，而这嘶吼咆哮声中，又时不时钻出一两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尖啸。忽然，一声惊雷，像是上苍呵退阴灵，风声流走，有人还魂。
便是在这让人不安的风雨交加中，卫启点了一豆灯火在看今天刚送来的军报。
孟谦回援嘉南城不及，被困在这落虎关已有三日。他的将士多出自嘉南城，如今闻得嘉南城将要城破被屠的消息，无不焦躁，只想尽早返回。而孟谦本人也未必按耐得住。
敌躁我静，此刻只需以逸待劳。从前卫启也正是这般做的。重来一世，卫启深知，只要自己待到第五日，孟谦便会带领轻骑破关，闯入他布置好的陷阱之中。这剿灭贼首的功劳已是囊中之物。
可他不得不急。他重来此世的时候，那封送给意如的信已经送出大半日了。他派出的骑兵追之不及，只得回来谢罪。卫启又想亲自在通往嘉南城的路上拦截意如。若要如此，他须得尽快结束落虎关的战事才是。
思及此，卫启才像是刚意识到帐外落雨，询问守在一侧的偏将蔡约：“这雨下得可怖，怕是有人要迷失方向。放马打柴的军士们可都回来了？”
蔡约闻言，赶紧禀报道：“将军不必担心。雨落之前，便已全部回营。”
卫启点点头，紧接着吩咐道：“营里还有些好酒，你命人送去给今夜守关的将士们，犒劳犒劳。如今我军守在此处，待父亲攻破嘉南城的消息传来，孟谦的军队定会不战自乱，届时再攻出去，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蔡约却是急了：“胜负未定，将军怎么能先庆祝起来？末将以为，我们将那孟谦困在此处已有三日，却始终奈何不得他，嘉南城也始终未有喜讯传来，将军正应施计破敌，怎么反而放军士们出营放马打柴、还随意赏酒给值守的军士？”
“你怎知我如今的所作所为不是计？”听到蔡约的劝谏，卫启不仅不发怒，反而生出闲心打趣。
“这……”
蔡约见对方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个粗人，只懂得忠诚劝谏，却不善言辞。
卫启微微一笑，解释道：“那孟谦麾下如今有两万大军，我军不过三千人，仗着地势，能扼守在此已是不易，如何能强求正面破敌？”
“那将军是想通过假装军纪涣散，诱使孟谦贸然来攻，来个瓮中捉鳖？”蔡约很快回过味来。
卫启颔首：“这般大的雨再加上今日将士们表现出得懈怠，那孟谦若是按耐不住，今晚便会来夜袭。”
“若是他按耐得住呢？”
“若是他按耐得住……”卫启掩卷，站起身，眯着眼审视着主位后落虎关的地形图。他已不再亲征很多年，如今重生，仓促间再临战场，自认为收拾一个孟谦也是绰绰有余。卫启道：“孟谦若是按捺得住，我也自有奇兵。”
蔡约见主将胸有成竹，也不再多问。他自知智谋差卫启许多，多数时候只管在战场上卖力气。
当天夜里，孟谦并没有来闯关袭营。卫启也并不着急。上一世，孟谦也并未如此早便轻举妄动。
清晨，雨停了。天边漏出一线光亮，远远描画着连绵山峰的轮廓。云雾厚厚地堆积在山谷中。那远远近近的一棵棵笔直的树木看上去倒更像站岗的军士了。
卫启早在此时便开始巡视军营，吩咐蔡约让昨夜特意挑选出来并未值夜的精兵强将厉兵秣马。军内人人都道今日和孟军必有一场大战，即将建功立业的激动几乎按捺不住。可当孟谦照常率领军队前来叫阵，卫启却宣布高挂免战牌、闭门不出。
蔡约问起，卫启看着关隘前来回叫阵的孟谦，回答道：“昨日那般松懈，可不是只做给孟谦一人看的。孟谦手下的军士未尝不归家心切，见主将对如此大的漏洞视若无睹，必然更加心焦。今日这场仗，是孟军需要泄泄郁气，可不是我们。”
蔡约思索了一下，道：“如今我们不出战，孟军郁气难消更加焦躁，未免失了战意；反倒是我们士气至盛，只待冲杀。如此若是奇袭，更易取胜！”
卫启不禁欣慰：“你倒是学会举一反三了。午时敌人身心俱疲，才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候。”
说完，卫启径直下了城楼。
他问蔡约：“战马可喂好了粮草，套好了鞍？”
“千匹战马，一早便收拾好了，正是精神的时候。”
“战士们呢？”
“只待将军命令。”
“好。”
卫启命人备上好酒好肉，登上校场的高台，举着酒碗，向擐甲执兵、整装待发在此的千名兵士做出最后动员：
“孟氏，无道之兵！侥幸得遇天恩而起于行伍，如今却敢公然起兵、藐视天威，殃及众城！吾等烈士，为家为国，发愤京师，奉天罚罪当在此时！传我命令，今日杀敌一人，赐钱五千；杀敌五人，官升一级，论首记功！”
……
午时，烈日当空，昨日暴雨后的积水早已不见踪影，唯有酷烈的风卷起被晒得无力的草被根系下的沙土。孟谦军中，人困马乏，都有些后继无力之态。
“喂，喝水吗？”鲁有良提着水囊，碰了碰自己的妻弟黄卒。
这对姻兄弟负责孟军今日的值守。
黄卒也不客气，接过水囊大口大口吞了半袋，问鲁有良：“姊姊有信来吗？”
鲁有良嘿了一声：“现下里嘉南被围得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如何能有信来？我私下里打听，连将军也很久没有收到孟府的来信了。”
“若是当初没有跟出来打这仗就好了。”黄卒难掩颓色，这些天来他的眼袋吊在眼睛下也不知装了多少眼泪，“也不知道我们家那口子一个人带着丫头现下到底好不好？我寄不了银钱回去，他们又该如何过活？”
“该如何过活如何过活。你姊姊照看着她们母女呢。”鲁有良却是豁达，“嘉南城现在好好的。等我们赶回嘉南，自会团圆。”
黄卒还要接话，突然听到伍长远远训斥道：“叫你们值守，怎么还说起话来了！”
他以为被呵斥的是自己和姐夫，立刻站直，却听见一声辩驳：“现下大家都担心回不去，又不止我们几个在说，昨夜多好的机会啊，将军却不动手……”
黄卒还要再听同僚们的声响，余光却见鲁有良变了脸色。不待他反应，前方一阵更大的声响覆盖住了自己这边的动静。风尘扬起！是马蹄声！
卫军来了！
面对城墙般袭来的骑兵，黄卒只觉得脑内一片空白，想要抓紧手里的长矛，却四肢无力，白白沁了一手的汗湿。他不再在乎同僚如何了，转身欲逃，下一刻，骑兵已追到脑后，手起刀落。猩红骤至。
“我可立下头功了！”
剧痛中，黄卒再也感受不到自己脖子以下的存在。他的头颅被那刚刚建功、心潮澎湃的骑兵拎在手里炫耀，随着马匹的前冲晃荡。很快，便有新的人头来和他作伴。
……
浪起泥沙散。卫启一阵冲锋下，孟谦的军队溃败得很快。这些午后困倦的士兵在被号角声惊醒后，心里便只塞满了恐惧和逃亡的冲动，哪怕什长、队率叫嚷着“逃者，斩”连续砍杀了几个逃卒也不能制止。
马在嘶鸣、士兵在惨叫。到处都是火、是烟，是动荡与绝望在扩散。
就在这一片此起彼伏的混乱中，一声骏马长啸，银鞍照白马，一名白袍将军提枪自营帐后跃马而出。铮亮的枪尖一片明光，瞬息间，便挑落了两名杀来的骑兵。
“将士们，重回嘉南在此一举，随我冲！”
“是麒麟侯！”
“将军！”
四处逃窜的军士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被挟卷着冲散的泥沙开始回流、阻截河水的侵袭。
“孟氏小贼，安敢嚣张！”
蔡约见状，瞪圆了双眼，举刀便来砍。
他追随卫启征战已有五年，能成为卫启的左膀右臂，靠得可不是智谋，而是一身少有人能匹敌的武力。
蔡约五短身材、肩宽背厚、腰圆膀粗，十分精悍有力。而孟谦虽然五官生得秀美、但英气逼人、身姿矫健。他南征北战多年，战功赫赫，又岂是花架子，会在短兵相接中怯场？
刀枪相撞。不出几回合，蔡约一刀落空，孟谦侧身躲过之时，一枪直刺咽喉。幸好蔡约机警，及时翻身坠马，这才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你倒是有些本事。”
“马上是你孟谦的长处，马下见得可是我蔡约的本事！”
蔡约杀得起性，毫不怯战，嘿然一笑，一刀砍向孟谦的马腿。
孟谦勒马躲过。那战马威风凛凛，抬起前蹄便踹向蔡约。
蔡约躲避不及，被踹进一旁的稻草堆里，咳出一口鲜血，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孟谦纵马上前，便要提枪了结这悍将。忽然，一戟横生出来，大力将长枪挡了回去。
“麒麟侯，久违了。”
孟谦对上卫启的双眼，一声冷笑：“旁人都道我擅长轻兵冷袭、直入阵中，却不知你卫启才是其中好手！”
“谬赞。不过是学得了麒麟侯的长处为己用罢了。”
卫启答着，进攻毫不停歇，几个回合下来，竟是逼着孟谦后退了几步。
孟谦吃力，却不示弱。卫启一个不察，枪尖便擦过他耳边，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卫启大怒，一戟斩向孟谦腰间，孟谦下腰躲过，不料卫启下一刻便刺向孟谦座下的马匹。
坐骑吃痛，人立而起。孟谦坠马，一时失了准头，只挑落了卫启头上的兜鍪*。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还要翻身再战。一扭头，戟尖已然直指他的咽喉。
“承让。”
孟谦痛苦地闭上眼，心知大势已去。
“贼首孟谦已被擒获！尔等还不速速投降！或可免汝家人一死！”
……
惠昭十一年八月，麒麟侯孟谦兵败落虎关。两万大军土崩瓦解，归降卫氏。卫启军功自此不在其父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