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三章(下) 物物自成双 ...

  •   卫启得了大胜,活捉了孟谦,竟才近黄昏,日落归山。黄澄澄的太阳远远挂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边,刚打出来的生蛋黄一般,沁出些猩红。不同于以往鸣金收兵后的默然沉重,此刻的军营弥漫着一股喜气,已然陷入欢庆。人人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吵吵嚷嚷中,有人吹起了笛子,久藏的美酒开了坛,带来的牛羊也被宰杀炙烤,只为庆祝这将令不知多少人升官发财的一役。

      此时此刻,身为主将的卫启却在蔡约的营帐之中。蔡约被孟谦的坐骑踹了一脚,虽然侥幸不死,伤得却不可谓不重。

      卫启陪着大夫为蔡约诊断。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药还在瓦罐里熬着。

      大夫道:“蔡将军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外伤易好,内伤却须得慢慢调理。”

      这时蔡约躺在床上,闻到了帐外的阵阵肉香,道:“将军,我想吃烤肉。”

      “断肋重创,如何能吃得烤肉?”卫启责怪了蔡约一句,转头还是吩咐军士,“去,弄一根羊腿来。要煮的,煮烂点。”

      又对蔡约道:“烤肉是吃不得了,肉汤多少可以喝一些。羊肉温补,对你有好处。”

      蔡约嘿嘿一笑,却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起来。

      卫启见他这般模样,道:“你好好休养。你助我抓了孟谦,招了降,立了这般大的功劳,定能有个侯爷当当。”

      “那孟谦是将军亲自擒获,末将怎么敢居功。”蔡约道,“能得些赏钱便心满意足了。”

      “我会为你请封的。”

      卫启这般说着,只觉得不习惯。他上一世当皇帝久了,想封谁,金口一开便封了,哪像如今还要写奏表。

      蔡约不明白上司为何面色古怪起来,他只是勉强支撑起身体,抱拳,谢卫启道:“末将谢过将军。”

      “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卫启手按在蔡约拳头上,拍了拍,便走出营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撩起帘子的那一刻,一股声浪袭来将卫启淹没。营地里的篝火与玫瑰色的残阳连成一片,红红火火的一片配着带有炭火气的酒肉香,自有一番热闹。

      卫启的心情也松快起来。他一面向人群里走,一面吩咐身边的军士:“去告诉伙夫,羊不要全烤了。留几只,熬成羊汤给养伤的兄弟们送去。”

      “将军!”有军士看见他走出来,举起酒壶便要敬他一杯。

      卫启笑着受了,干脆席地而坐,和将士们一同围在篝火旁,唱起了《无衣》。歌声越见慷慨激昂,高唱入云,便有军士有感而起,抽出剑来舞上一段,赢得阵阵掌声叫好。

      坐在卫启身边的是一名今日也参与了冲锋的骑兵,年纪不大,十八九岁模样,脸被战场的风沙吹成了粗粝的黄黑色,神情却很青涩。

      卫启道:“我记得你,你叫陆连,樊城人。”

      “将军竟然识得小人!”陆连很是惊喜。

      “如何不认得?你今日可是立了头功。听军正*说,要升队率*了。英才早发,干得不错!”

      陆连被卫启拍着肩膀,夸得脸红。他挠了挠脸颊,道:“小人不过是奉将军的命令行作战。没有将军的指挥,小人怎么能立功。”

      “过谦了!过谦了!”卫启听了这话,摆着手,哈哈大笑,又问陆连,“你家里可有什么人?可曾娶妻?”

      “家父早逝,只有老母在堂,就指着小人跟着将军做出一番事业,好娶妻生子。”

      卫启听了道:“你立下头功,我当给你个好彩头。我那偏将蔡约,他有个妹妹,年纪与你相仿,模样也生得好看。待到回京,你悄悄去瞧上一眼,若是有意,我为你说媒。”

      陆连得了这意外之喜,脸更红了,两眼发亮,连连道:“小人多谢将军!”

      正在此时,一名士兵小跑到卫启身边,附耳低首道:“将军,孟谦要自杀。”

      卫启皱起眉,吩咐道:“拦着他,别贸然让他死了。那万余残军刚刚归降,若是乍听主帅没了,恐怕哗变。”

      ……

      劫囚发生在隔日。又是个艳阳天。一大早彩云便铺满了大半个天际。大军开拔时,只道是天公贺喜,旌旗招展,嘹亮壮阔的歌声更是唱响了一路。卫启将孟谦用囚车装了,安排在前部,和缀在后面的降军远远隔开。行不多时,途经一片山林小道。山路窄细,大军自然也如棉线般被搓长。

      恰在此时,山林间传来异动,有箭矢如流星落下。负责看守孟谦的军士防备不及,好几人被射倒在地。一阵人仰马翻。在箭矢的掩护下,孟攸宁窄袖束腰、一身骑装,一马当先冲到装着孟谦的囚车旁。

      “冯良!把囚车劈开!”

      跟上来护卫的小将冯良听了,立刻抡起斧头就砍。木屑四溅,囚车的栅栏竟然当即断了。

      “有人劫囚!劫囚!”反应过来的军士们一边抵抗砍翻了几名劫囚者,一边大声吆喝,试图引起前后部的注意。

      孟攸宁见情势危急,事不宜迟,一把拽住孟谦的胳膊,便要将他从囚车的破洞中拉出来,扯上马。孟谦从囚车中脱困。他手上的镣铐一时却打不开,沉重的挂在腕上,妨碍着他抽刀反击冲上来的士兵。

      “随我冲过去!”孟谦向劫囚的残部呼喝道。

      他一臂护住妹妹,一臂拉过缰绳、纵马狂奔,他试图冲向后面的降军。那些刚刚归降的旧部见了他,必然有人愿意响应。

      风声里,孟谦问孟攸宁:“你如何从富川跑到此处?意如呢?”

      “哥哥还指望她呢。她早不管你了!我听闻哥哥被困在落虎关,一路赶来,不想撞上了冯良他们。他们告诉我,哥哥败了,我以为哥哥出事了,再一听,幸好只是被俘,便连夜组织起两百人来救哥哥。”

      孟谦听了叹道:“为兄带累你了。”

      “你我兄妹一体,哪有带累之说。”孟攸宁咬牙道,“那卫启竟敢让哥哥受此大辱,我一定要报复他!”

      话音未落,卫启竟已拍马赶到。卫启焉能让孟谦走脱。昨日归降的孟军尚未归心,这一番主将脱逃恐生异变。长戟一挥,便要将孟谦兄妹扫下马来。

      孟谦按倒孟攸宁躲过这一击,手掣刀堪堪扛住卫启的回戟一刺。

      要再快一点!卫启的军队不多,前部莫约一千五百人,中后部一千五百人。只要闯过这一千五百人,他便可以再拉起旧部!

      想到这里,孟谦不顾身体一日未进食的疲乏,大喝一声:“冲!”

      那来劫囚的亲卫听了,俱是精神一振,愈加奋力砍杀起来。一时之间,竟然真的在卫军中撕开了一条缝隙。那豁然开朗的缝隙就在浓荫蔽日下。孟谦和孟攸宁心里一喜,策马扬鞭,摆脱卫启,一跃冲过缝隙。

      成了——!

      缝隙后,却是将刀尖对着孟谦的昔日同袍。

      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憔悴而又戒备,孟谦一时停住马蹄。不再上前。

      “为什么——?”

      一名下级军官的话语回答了孟攸宁的疑惑:“将军,别怪我们!嘉南城危在旦夕,卫小将军昨日已经允诺我们,若是诚心归降顺服,我们在嘉南城的亲人必能无恙!”

      孟谦一时默然。下一刻,他摇着头,仰天大笑。

      “哥哥?”

      孟攸宁扭头去看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孟谦一把揽住腰,扔给了追随而来的冯良。

      “带攸宁走!保护好她,也算是成全了我们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情谊!”

      说罢,他转身,再次正面对上追来的卫启。

      冯良接过孟攸宁,立时带着旧部夺路而逃。那些归降的孟军中,有人动了动,最后到底没有做出坚决的阻拦。

      “给我追!”

      卫启却是不愿放过孟攸宁。他想起上一世,孟攸宁曾经乔装打扮成宴会上献唱的歌女刺杀卫参,多亏大夫医术超群,方才保全了卫参性命。卫启只恐此世孟攸宁逃脱后,再起波澜,坏了事,故而要下属死命追。他自己却是迎上孟谦。

      这一战,两人不再是昨日那般不相伯仲。孟谦一日未进食加上镣铐阻拦,如何能是甲坚兵利的卫启的对手?不过两回合,便一时不支,被戟尖穿透胸膛,血染白衣。

      死亡降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临别时意如的话,声音温柔而哀伤:“大哥自以为久困嘉南城而不得用,卫氏已有欺主之势,殊不知陛下如今要的便是卫氏在内,孟氏在外,相互掣肘。大哥贸然起兵,如今所为,不过寻死。”

      卫启挑起孟谦的身体,耀武般挑向投降的孟军。天远山高,白日晃眼,从前的边关杀神麒麟侯孟谦竟是如同被钉在树枝上的飞鸟一般,再也没了生气。

      面对这一幕,归降的孟军垂着头,武器插在地上,缓缓半跪下来,也不知是臣服胜者,还是在哀悼旧主。

      ……

      “大胆!竟敢截惠安君的车队!”坐在车辕上的朗月立刻呵斥。

      卫启那边动荡不断,意如这边也不太平。她昨日赶路不多时,便有快马来报,说卫启已然攻破了孟谦的大军,活捉了主帅。她只觉得不信,上一世卫启拿下孟谦足足花了五六日,又因为伤亡,不得不休整一两日才带兵返回,今日怎么如此之快?可是信使接连来报,又容不得意如不信。

      堇瑟着急起来:“姑娘,这该如何是好?情况如此危急,我们便是求得了圣旨,这一来一回,也阻止不了啊。”

      意如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谁告诉我们要屠城,便去找谁负责。”

      她取出地图,看了一会儿,指着一条路,下令道:“从这里绕过去。这是卫启行军去嘉南城的必经之路。我们去截住他。”

      就在这命令下,车队改道,继续前进。不想,行不多时,竟然前后包围来一伙持枪拿棒的匪徒,将意如的车队团团围住。

      而朗月的质问也得到了匪徒夹杂着愤恨地回答:“正因为是惠安君的车队,才来截你!”

      “朗月,不要和他们废话!”意如掀帘,携弓而出,一箭射中一名匪徒的胸膛。

      两方人马顿时战成一团,车马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意如还要张弓再射,忽有一名匪徒悄悄摸上来,从背后提刀便砍。

      “咻”

      比砍刀更快的,是一枚从高处射来的箭矢。箭矢擦过意如发梢,正中匪徒左眼。匪徒痛呼一声,倒在地上,当即被反应过来的护卫乱刀砍死。

      “惠安君!属下找到救援了!”随着箭矢而来的,是此前派出去的人马报喜的声音在回荡。

      意如循声望去,对上的却是卫启完好无损的双眼。

      电光火石间,意如意识到:卫启也重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章(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