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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今日始复来 ...

  •   昭怀皇后,卫氏,名意如。太祖幼女,太宗异母妹,先朝隐帝薄义简妻也。后年少坎坷多知,太祖怜之,嫁隐帝。适隐帝即位,后多摄政事。隐帝不乐,遂不睦。熹平四年,隐帝崩于纯德台,太宗以咎废隐帝为康王。后请往惠恩寺。天元八年,太祖崩。太宗即位,改年号景隆。适逢后病逝,太宗爱之,复追隐帝,为后加谥昭怀。
      《正书·卷三十一·列传第一·后妃上》

      惠昭七年。秋。

      哀帝不听劝告,带着一众王公贵族巡视北境峄城。匈奴闻讯南下,围困峄城。附近城池的守军想要救驾,却一时不能突破匈奴大军的封锁。

      满朝文武变色之际,随父而来的意如上前奏禀:“臣女以为此时可效围魏救赵之事。派人传令出去,率兵奇袭匈奴王庭,此围可解。”

      卫侯却有异议:“如今秋高,匈奴兵强马壮,恐一时拿不下匈奴王庭,无法令其退兵。”

      意如从容以答:“何须攻下?臣女闻昔日和嘉公主奉命出使,嫁匈奴单于,感情甚笃,育有二子一女。然公主犹思家国,常有信来,必问父母姊弟安好。臣女以为,陛下圣明之君,公主必不忘圣朝养育之恩,若派人请公主诈称王都有难,必可退兵。”

      哀帝听了,很是高兴,拊掌准奏:“不知哪位爱卿愿为朕一行?”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寂寥无声。

      这时,卫侯身后闪出一名小将,白袍银盔*,身长八尺,目若点漆,抱拳道:“臣下卫启,愿冒死突围,为陛下传令!”

      “好好好!”哀帝看了一眼卫侯,见他并无担忧之色,赞赏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

      惠昭七年。冬。

      大雪满宫。北巡的帝王回到都城,开始论功行赏。

      “孟家女郎,此次你献计解围,实有张陈之奇画。朕封你为惠安君,赏金万两,封邑五千户。”

      “臣女谢陛下赏赐。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哀帝见意如进退有度,很是喜欢,又道:“你这般才干,若是只有封君的虚名,实在可惜。朕再特许你一件事:你那封地富川县由你来治理。”

      意如听了,惊喜万分,连谢恩的声音都真切了几分:“臣女无功受禄,愧不敢当,伏惟陛下圣恩,心感不尽。”

      皇帝又向卫启道:“卫小将军,你不仅替朕将命令传至三军,还请自带兵突袭匈奴王庭,还了峄城安宁。真是虎父无犬子。朕特嘉你为车骑将军,掌管京师兵马。”

      ……

      惠昭九年。春。嘉南城。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意如的及笄礼。正宾在致辞。

      三加、醴礼、命字、拜亲、谒庙、礼成、宴宾。

      所有仪式结束后,意如成人的喜悦里难免多了些疲惫。她很喜欢自己新取的字,没有脱下钗冠和祭服,便跑到桌边拿起那写了自己名字的竹简细细端详起来。

      “乐舒,乐舒。”

      她叫着自己的字,越念越满意,轻轻笑起来。

      “意如。”父亲孟槐在叫她。

      意如抬起头,她注意到父亲的手里拿了一个红色漆盒。

      “这是……?”

      “卫侯的长子特意命人送来给你的及笄礼。”

      意如接下来,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一块桃花纹的玉佩。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意如不禁念道。

      她心里一跳,不敢再念出下半句*,面上却是一片绯红。

      孟槐知道她心里明白,道:“你与那卫启不过几面之缘,我也没想到他对你有些心思。你告诉爹爹,你对他可也有意?”

      意如默然。她把那块玉佩握在手里摩挲,只觉得手心滚烫,一时竟舍不得放下。

      孟槐见状,已是知晓了她的心思,道:“这卫启也是不错,年初征匈奴,封狼居胥,陛下给了他一个亭侯……”

      “爹爹替我把这玉佩还给他吧。我不能收。”意如道,“爹爹和哥哥都是武将,我不能再嫁一个武将了。”

      意如知道,孟槐一代名将,如今回到封地嘉南,正是与从前的挚友卫参交恶的结果。而卫启封狼居胥如此大的功劳,哀帝只封了他一个亭侯,已然是不满朝堂之上卫氏一家独大。孟氏既与卫氏不和,恰巧能不趟这浑水,自己又怎能为了一人的姻缘带累整个孟氏。

      ……

      惠昭十一年。夏。

      孟氏与卫氏反目。意如同父异母的兄长,故征北将军孟槐之子,麒麟侯孟谦以卫参胁迫天子,“诛卫参,清君侧”为由起兵嘉南城。同月,他的妹妹意如却在自己的封地富川,上书向哀帝陈情,言自己长久养病,并不知异母兄长孟谦为何突然起兵。哀帝感念她从前的功劳,下诏不予追究。

      时至八月,孟谦兵败如山倒。而意如在一场黏腻的午睡后,醒来。烈日当空,汗透纱衣,此番苏醒的意如早已是走过这世事一遭。

      “孟意如!孟意如!我们什么时候回嘉南城去!”

      恍惚间,意如听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孟攸宁在叫自己。一抬眼,便见对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侍女服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那模样好不滑稽。

      意如扑哧一笑,支着头,调侃道:“你在这泰山府*待了这般时候,还是小孩子心性。嘉南城,活着的时候尚且回不去,如今怎么就能轻易回去了?”

      孟攸宁听了这话,表情却变得奇怪:“我都不知道你和我一般惦记哥哥起兵的事,竟然惦记出癔症了。”

      意如这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在被迫饮鸩自尽后,并没有来到泰山府,眼前的孟攸宁也并非鬼魂。

      “现下是什么时候?”

      “你果真是糊涂了。如今是惠昭十一年,八月。你可知道哥哥要败了!”

      意如倏然一惊,旋即看着自己的双手哈哈大笑。

      她未曾想上天薄她至此,竟会在山穷水尽之时给予自己这般奇遇:在毒发身亡的下一刻便重来一世,回到未曾假冒卫参女儿之时,这岂不是天命在身,定要成就一番事业?

      她又想起前世卫参枭雄一世,却顾忌着自己的儿子直到驾崩方才敢命人送来毒酒,又想到卫启匆匆赶到惠恩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毒发的错愕,笑得更加畅快起来。

      她当然可以设法不死,可卫参一死,卫启无人压制,她活着,想也不过是变成后宫中见不得人的禁脔,她怎能容许自己沦落至此!

      意如定下心来,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孟攸宁本来见她莫名其妙发笑,害怕起来,可是想到今时今日,除了意如,她再也找不到能救卫谦于危难之际的人,一咬牙,还是回答了意如:“卫启围困了嘉南城,哥哥率兵回救不及,被他困在了落虎关。”

      “他倒是会举一反三,把我当年对付匈奴的招数用来对付大哥了。”

      听到这般状况,意如已然明白,自己须得立刻行动,一刻也耽误不得。

      孟攸宁还在问:“这计谋既然脱胎于你,那你必然有办法可以救哥哥。”

      “我如何救得?难道我在嘉南城里藏了什么虎狼之师吗?”

      “你如何救不得?!”孟攸宁脸色一白,忽然灵光乍现,指责道,“你是怕再和孟家扯上关系吧!你莫不是以为陛下下诏赦免了你,你就可以独善其身了?告诉你,富川如今都在私下议论,说嘉南之乱平定后,你会因为受哥哥的牵连,丢掉惠安君的位置,不再做富川的封君了。你要想保你的富贵,还是日日祈祷哥哥能赢吧!孟——意——如!”

      她话音刚落,意如骤然发难:“孟攸宁,你整天被关在私宅里,是怎么知道外面的事的?又是如何跑到我这里的?谁让你溜出来的!”

      意如说着话,目光已然落在了独自守在门外的丫鬟堇瑟身上。

      孟攸宁也不怵她:“我忧心我们孟家,当然要打听战况,哪像你一般还有闲心午睡?”

      见妹妹如此不知死活,意如冷了神色:“我怕和孟家扯上关系?孟攸宁,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够在这富川县性命无忧,仰仗的是谁?你难道不知,卫参以朝廷之名下的令:你已然是反贼!我本不想管你的,是大哥求我,说你是他的同胞妹妹,我碍于大哥的情面,才将你藏在车队里,带到了富川。你不在那私宅里好好藏着,反而满大街乱窜,是活得腻味了,还想带上我吗?在操心整个孟家之前,先操心我们自己的脑袋吧!”

      意如一席话,说得孟攸宁瞠目结舌、面红耳赤。她到底不过十四,纵然从来与意如不睦,却很少能在口舌之辩中胜过对方。

      她心虚起来,依旧犟嘴道:“一直待在那个宅子里很无聊啊。你也不来看我,我就想出去转转,多探听一下消息也是好的,这不我听到前线危急的消息就急忙乔装来你这里了……”

      意如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被骂醒了,便回私宅里藏着去,在我这里,你是真不怕别人认出来。”

      “……你不管孟家了吗?你也是孟家的人。”

      “你要我如何管?”意如问,“我奉劝过大哥,不要贸然和卫家刀剑相向,他却因为自己一时的军功而心潮澎湃,以为自己和卫家有一搏之力,如今这也算是自讨苦吃。”

      意如说到这里,只觉得心累。父亲去世之后,兄长孟谦对自己的计策往往纳而不采是她早年第一次感受到权力从指尖溜走。

      意如不想再提此事,于是转而责问一直在外面守着的丫鬟堇瑟道:“你把她放进来的?”

      从擅自作主让孟攸宁进府开始,堇瑟便知道自己逃不过问责。

      “是婢子不忍见嘉南城的百姓受苦,想让两位姑娘一起想想办法。”

      是了,嘉南城。从前她便是为了解救嘉南城的百姓,才冒死回到嘉南城,又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谎称自己是卫参的女儿,从此被掣肘一生。

      意如闻言,嗤笑一声:“你是为着嘉南城的百姓不要受苦,还是你自己的父母兄弟不要受苦?”

      “……”

      堇瑟无言以答了。

      意如也没有再为难她。毕竟堇瑟上一世正是为了意如而死。

      意如心想:傻姑娘,你念着你的父母兄弟,他们又何曾念着你?上一世嘉南城破,你们一家俱得活,你却是为了保护我送了命。事后我送了些钱给你父母兄弟,他们还很高兴呢。

      意如哄骗堇瑟道:“你且放心。这场仗是我们孟家的事,与嘉南城的百姓无关。”

      她这般说着,另一个丫鬟朗月拿着信,匆匆而来:“姑娘,卫小将军从前线给您送来了一封信。”

      “那卫启怎么会给你送信?”孟攸宁狐疑地看了一眼意如,惊疑不定。

      意如的心沉了下去。她当然不会忘了这封信。

      “惠安君亲启。某奉朝廷之命,围困嘉南,本欲捉拿逆党魁首孟谦,收复嘉南,无意为难城中百姓。奈何吾父误信他人之言,以为城中百姓有从贼之志,欲清剿贼寇。某不得劝,望借惠安君之智,解百姓性命之急……城旦夕可破,速归。”

      信上的字句与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吻合。意如闭上了眼。

      她本是不会冒死回嘉南城的。正是卫启这封信将屠城的消息传给她,她关心则乱,方才为了嘉南城的百姓赶到军营劝阻卫参,不仅险些丢了性命,也踏错了最关键的一步。

      孟攸宁和堇瑟读到信,很是着急。

      “孟意如,你难道真能舍得哥哥,舍得孟府!”

      堇瑟更是当即跪在意如跟前,拉着她的裙摆,请求道:“姑娘,我知道你才智过人,你一定有办法的!我求求你,救救这一城的百姓吧。”

      意如睁开眼,心里已有了决断。

      她将信纸折了一折,道:“我已说过,大哥我是救不了的。”

      孟攸宁听了,脸色大变:“你不救哥哥,我自己去救!我要回嘉南城去,便是死,也要和哥哥死在一处!”

      见她负气而走,意如也不阻拦,而是吩咐一旁踌躇的朗月,道:“你去帮攸宁收拾行李,派人悄悄把她送出富川去。务必谨慎,不要走漏了消息。此后她要如何,是她的事了,我答应大哥的,只有把她带到富川保护起来一条而已。”

      朗月听了心惊:姑娘竟然心冷至此!

      意如心里其实很是羡慕孟攸宁。她们俩的母亲都去世得早,孟攸宁有胞兄孟谦可以依赖,从来孩子心性,她却不得不早早成熟起来,学着讨父亲的欢心。孟攸宁不喜欢自己,全府皆知,意如自然也不装聋作哑。她知道孟攸宁不过是忮忌自己更得父亲的喜爱,可以随着父亲走南闯北,也陪伴她胞兄的日子更多。意如倒是可以顺着孟攸宁、哄着孟攸宁,像对待旁人一般和她修好,可是她偏不!

      若不是孟谦请求,她才不会趟这趟浑水。现下孟攸宁自己跑了,对意如来说,少了被牵连的可能,正是好事。

      意如不再管孟攸宁,转而扶起堇瑟道:“别担心,嘉南城的百姓我还可以一救。你即刻去为我收拾行装,召集卫队,我今日便要离开富川。”

      “姑娘是要回嘉南城吗?!”堇瑟惊喜道。

      “不。”意如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调集卫队,我要北上面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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