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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遇 墨墨受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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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远昨晚睡了四个小时,这对他来说算多的了。早上八点起来,洗漱完毕后,他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休闲裤,没戴眼镜,头发没打理,额前落了几缕,看着比平时松散了些。周六不用去立法会,难得不穿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两三岁,但黑眼圈把这点优势全抵消了。
书房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切进来一道,刚好劈在书桌中间。玄冥占据了那道光,整只猫摊在文件上,灰黑色的长毛铺开,把陆鹤远昨晚没批完的三份提案压得严严实实。他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进来,看了玄冥一眼。玄冥也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就把头转过去,对着窗户,用后脑勺面对这个一大早就打扰它睡懒觉的主人。
陆鹤远没说话,绕过去坐下,从猫身子底下慢慢抽文件。玄冥的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他把文件抽出来,上面全是猫毛。云姨端着早餐盘推门进来,吐司、煎蛋、一小碟切好的牛油果,摆在书桌角落里。
她瞄了一眼玄冥,又瞄了一眼陆鹤远的脸色,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先从安全话题切入,“阿远,你眼睛跟熊猫似的。昨晚又没睡?”陆鹤远没有抬头“睡了。”云姨眯了眯眼,“睡了多久?”他没有回答,低头咬了一口吐司。
云姨叹了口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那里没走,脸上的表情明显还有话要说。陆鹤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吧。”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力度没有控制好,随意到有些刻意了,“那个……我听说你昨晚去吃饭,沈先生帮你介绍了个女孩?”
陆鹤远咬吐司的动作停了,“谁跟你说的。”云姨的眼睛亮了起来,双手交叉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沈先生今早打电话来跟我说的嘛。他说那女孩很斯文,开书店的,很适合你。”
这位为兄弟终身大事煽风点火的沈先生早上8:30起床,8:45就给云姨打电话了,直到电话结束才开始和同伴谈正事,优先级一目了然。
在沈奚闻的日程表里,八卦排在生意前面。陆鹤远把吐司放下,擦了擦嘴角,“云姨。”云姨前倾的身体僵了一瞬,“哎。”陆鹤远没有抬头,夹起煎蛋的一角“沈奚闻再打电话来,不用接。”云姨撇了撇嘴,明显不服气,但也没再说,转身出去之前嘟囔了一句,“三十五啦,连只猫都嫌你闷…”
门关上了。陆鹤远低头看了一眼玄冥。玄冥依然用后脑勺对着他,尾巴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着桌面,像在附和云姨的话。他喝了一口咖啡,拿起手机。
雒昨晚发来的调查结果他还没看。俞暄和父母的信息链条,三层关系,最终通向沈奚闻。中间经手的人里有一个名字他认识——出版社社长夫人方芷晴,去年立法会慈善晚宴的座上客,跟沈奚闻的一个情人是闺蜜。
所以不是沈奚闻主动找的俞暄和。是俞暄和的母亲托了人,消息辗转传到沈奚闻耳朵里,而这个精明的狐狸一查,发现对象是那晚在主席官邸撞过陆鹤远的Omega,觉得有意思,就顺水推舟做了这个局。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巧合加算计,沈奚闻最擅长也最喜欢的配方。
陆鹤远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玄冥这时候终于转过头来了,大概是闻到了牛油果的味道,凑过来嗅了嗅,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转回去。
陆鹤远看着这只猫,忽然想起昨天那个问题。周日也开门。而今天周六,明天周日。他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此刻厨房梅姨正在跟雒描述沈奚闻口中那个“靓女”,雒面无表情地切三文鱼,云姨不在意听众反应继续兴致勃勃地讲,反倒是玄冥蹲在厨房门口听得很认真。
在陆宅,陆鹤远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八卦的人。那位似乎在认真工作的议员脑中又出现了黑板上那个粉笔画上的歪耳朵猫头。···还是觉得很丑。周日书店开门的念头被压下去了,但没压死。
周日。俞暄和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陆宅成为热门八卦对象,她只知道接下来她有一个严肃的问题要立刻解决。墨墨的指甲长长了,今早跑到她的腿上撒娇时,差点把她的裙子划成拖布,而且喂饭时喜提墨墨的爱意一道。
它不会对书店里的任何一本书造成伤害,但对于俞暄和的危险等级却是极高的。毕竟夜半睡得正香时被旁边热源的一只爪子造成皮外伤,怎么说对一个怕疼的人也是鬼压床级别的吧。她轻轻叹了口气,而墨墨坐在收银台上无所事事地舔毛,完全无视主人幽怨的眼神。
下午,没有行程,没有视察,没有任何借口。陆鹤远在陆宅坐了一上午,批了两份文件,喝了三杯咖啡,听完一整张黑胶唱片的A面,然后站起来换了件衣服。雒在车库等他的时候没问去哪。陆鹤远上车之后说了两个字,“西环。”雒启动车子,连导航都没开。车停在老位置,书店斜对面,引擎没熄。
陆鹤远坐在后座没动,看着对面。书店的门开着,铜铃铛在风里晃,黑板换了新内容,今天写的是"本周推荐:《小王子》",旁边画了一朵花,花瓣五片,比上次那个猫头画得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他看了那朵花三秒,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雒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步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
铜铃铛响了。陆鹤远站在门口,花了一秒适应店里的光线。暖黄色的灯,旧木头书架,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山茶花香。
俞暄和在收银台后面,没有看书,也没有发呆,是在给猫剪指甲。墨墨被她抱在怀里,四脚朝天,肚皮露着,后腿被一只手固定住,另一只手拿着指甲钳,小心翼翼地对准一只爪子。
猫的表情介于忍耐和崩溃之间,耳朵压得很平,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声,像一台快要过热的小型发动机。陆鹤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俞暄和的注意力全在猫身上,根本没发现有人进来。手上的动作很轻,但不太熟练,钳子对了半天没下去,大概是怕剪到血线。
墨墨趁她犹豫的间隙猛地蹬了一下后腿,差点挣脱,她赶紧收紧手臂把猫箍回来,指甲钳差点掉地上,“别动别动别动——”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哄的意思,又带着点急。
陆鹤远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终于让她抬起头。墨墨也抬头了。猫先认出他,蓝眼睛瞪圆了,嘴里不满的呜咽声戛然而止,耳朵竖起来,尾巴开始摇,整只猫在她怀里扭动,明显想挣脱过去。
陆鹤远低头看着那只四脚朝天、肚皮朝上、正在拼命扭动的布偶猫,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对了半天没下去的指甲钳,“你剪过几次。”
俞暄和有些发愣,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进来时外面的黑色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凉气,配着深灰高领毛衣,他也没又戴眼镜,看着比前几次见面时更放松了一些,但也让眼下的黑眼圈更明显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显得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看起来经常休息不好,俞暄和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他临走前换掉两件衣服的成果,去一间旧书店穿三件套确实有点过分了,他难得有这种自觉。陆鹤远没有打断俞暄和的愣神,或者说他已经知道这是这个omage每次和他见面的必备流程了。
剪个指甲犹豫成这样,玄冥的指甲是雒剪的,三分钟,从不失手。他看着俞暄和重新把墨墨抱好想着。她的脸上有点被揭穿后的窘迫,有些不愿意看他,“还没有很多次,有点手生。”墨墨在她的怀里明显不安分,它的瞳孔放大,尾巴摇摆频率加快,尽管已经被主人束缚住还在试图翻身。
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和它的主人一样都被面前的男色诱惑了,墨墨对陆鹤远表现出明显的社交热情,并且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被剪指甲。在它看来,迎接陆鹤远的优先级高于逃离指甲钳。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手生,看得出来。
陆鹤远站在收银台前面,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把指甲钳上。普通的人用指甲钳,不是宠物专用的那种,刀口太宽,角度不对,剪猫指甲很容易劈裂或者剪到血线。他把大衣脱了,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往前走了一步,“钳子给我。”没有解释,没有"我来帮你"之类的铺垫,就是一句指令。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俞暄和看了看他的手,下意识把钳子递出去了。这只手很大,但太空了,她想着。拿到钳子之后他看了一眼刀口,拇指试了一下锋利度,皱了皱眉。这把钳子已经钝了,但凑合能用。
陆鹤远走到收银台侧面,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山茶花的味道,淡淡的,混在旧书的纸张气息里。他没在意,或者说他让自己不去在意。“猫翻过来,肚子朝上,后腿你抓住。”他说着已经拿好钳子了,语气跟在办公室安排工作没什么区别。墨墨被翻过来的时候又开始"呜——",蓝眼睛瞪着鹤清远,带着一种"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的控诉。
陆鹤远没理它,左手捏住墨墨的前爪,拇指轻轻按压肉垫,指甲就从粉色的肉垫里伸出来了,透明的部分和粉色的血线分得很清楚。咔,一下。干脆利落。指甲碎片弹到桌面上。墨墨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挣扎。陆鹤远的手法很稳,每一剪都卡在血线前面两毫米的位置,角度是斜的,这样剪出来的断面不会勾到东西。速度不快,但每一下之间几乎没有犹豫。
左前爪四个指甲,加一个悬趾,五下,不到一分钟。换到右前爪时,墨墨已经不叫了,耳朵慢慢竖回来,眼睛半眯着,大概是发现这个人剪指甲不疼。它的尾巴搭在俞暄和的手臂上,尖端轻轻卷了一下。
陆鹤远剪完右前爪,抬了一下眼,视线掠过俞暄和抓着猫后腿的手。她的指头细,骨架小,握着猫腿的力道明显不够,墨墨随时可以蹬开。但猫没蹬,大概是因为换了个人剪之后不疼了,配合度直线上升。“后腿。”两个字,示意她把猫的后腿递过来一点。他低下头继续剪,额前那几缕没打理的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毛。
店里很安静,只有指甲钳咔咔的声音,和门外偶尔经过的车声。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在他低头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投在脸颊上,轮廓很深。最后一个指甲。咔。陆鹤远松开猫爪,把钳子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细碎指甲屑。
墨墨立刻从俞暄和怀里翻身跳下去,落地之后抖了抖全身的毛,踩着轻快的步子跑到书架后面去了,尾巴翘得很高,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陆鹤远看着猫消失在书架后面,把纸巾团起来扔进收银台旁边的小垃圾桶里,“买把宠物专用的。这把太钝了。”他低头看着面前低头清理身上猫毛的人,又瞥了一眼已经趴在一边舔毛的墨墨。
猫不错,毛量好,性格亲人,就是主人不太会养。而此时的玄冥正趴在陆鹤远的床中间,霸道地占据了整张床的正中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外面摸别的猫。而如果玄冥知道了,后果大概是连续三天用后脑勺对着陆鹤远。
俞暄和刚刚看的很仔细,陆鹤远一定有养猫经验,这样熟练的动作比她已经养了两年的人还要熟练。她判断的不错,玄冥现在三岁了,从幼猫开始养起,剪指甲、清耳朵、喂药、梳毛这些她面前这位议员先生全部亲手做过。即使雒后来接手了日常护理,陆鹤远的手法依然没丢。
听到他的话时,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应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俞暄和没想到他会帮忙,也没想到他会给建议。陆鹤远看着她也没有多解释,他应该走了。指甲剪完了,他没有理由继续站在这里。但他没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应该带点什么回去。
陆鹤远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收银台,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压了一支笔,旁边还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的图案,杯里的可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陆鹤远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书架。跟上次一样的路线,靠墙那一排,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去。上次他在哲学区停下来,这次走得更远,走到了最里面那面墙。俞暄和的目光跟随着他一起走进去,看着他停在诗歌栏的书架前。
那一栏的书明显比其他区域旧,有些封面都磨毛了边,但排列得很整齐,按作者姓氏首字母排的。陆鹤远注意到有几本书的书脊上贴了手写的小标签,圆珠笔字迹,跟价签上那个一样,都是"店主推荐",后面画了一颗小星星。
他抽出其中一本,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书被翻开后,就可以看到扉页上的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写了又想擦掉但没擦干净。“我喜欢你是寂静的。”这是那句话的完整内容,写者可能后面想继续写点什么,但那里淡淡的小黑团昭示着这位写者被打扰了。
陆鹤远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书重新合上放了回去。他又抽了旁边一本,辛波斯卡的诗集,翻了几页,没有手写的字,但有一页的边角被折过,折痕很深,意味着这一页被反复翻阅过。他看了一眼那页的内容,没停留,又合上放了回去。
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翻书,蓝眼睛一眨一眨的,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陆鹤远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主人净看这些。”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猫说的,也像是自言自语。
他从诗歌区走出来,经过文学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目光扫到一个空位,书架上有个缺口,标签写着《存在与虚无》。那里原本放着他上次买走的那本,时隔三天了还没补货。
鹤清远走回收银台方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抖开,重新披上。门口的风灌进来,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前天龙景轩的事。”他依然没有回头,“沈奚闻那边我会处理。你父母那边,不会再有人找你。”说完推门出去了。铜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响了一声,风把门口黑板上的粉笔灰吹起来一点,那朵五瓣花的边缘被蹭模糊了一点点。
他穿过马路,大衣被迎面的风撑开,走到车旁边时,雒已经拉开了门。“走。”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陆鹤远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又想起了那行铅笔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时,他睁开眼,看向窗外,什么都没说。冬天的太阳不暖却足够刺眼,陆鹤远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已经被甩在车后的书店,她在扉页上写情诗。写完又想擦掉,擦又没擦干净。这种事很蠢,但字还不算难看。
书店里的空气原本因为陆鹤远的到来而快了几分流动,而今又恢复了原本的松散。墨墨从书架里跑出来跳上收银台,趴在陆鹤远刚才站过的位置,鼻子抽了抽,在闻到那个熟悉的檀香味后,心满意足地开始揉脸。它对这个男人的好感度已经远超对任何一位书店常客,包括那个每周来三次的文学系研究生。
俞暄和坐在收银台前看了看刚刚被陆鹤远拿过的钳子,确实有锈了。她之前给自己剪指甲的时候都没有注意这些,这个男人的观察力,真该说不愧是立法会议员吗?
刚刚他在诗歌区停住了,俞暄和想着。她拿着钳子的手顿了顿,起身走到那个书架前,拿起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扉页上自己的字迹还留在那里。
那是一个雨天,书店的暖炉刚刚打开,她缩在沙发上抱着墨墨看着那本诗集,看到那首诗留下的,写的时候没有垫桌子,句子写得有点歪。
后来因为墨墨跑开被打断了,那句话后面接的是“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后半句消失了,但留下的黑色线团还在上面,她想着好像又跟着那只蝴蝶回到了那个雨夜。他看见了,但什么都没有说。
俞暄和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的另一面又暴露在他面前了,但显然她的暴露不会为她带来什么不便,这倒是让自己更坦然了。
他已经看见了,那她再擦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反倒显得遮遮掩掩,实在不是她的风格。另一本是辛波斯卡的诗集,里面那页因为被看了太多次加上折角,很快就看见了全貌。
某一天,也许是有人无意中提起了你的 名字:
这对我来说像是房间里掉进了一朵玫瑰,
以及一朵玫瑰的颜色和气味。
情诗。他又看见了。俞暄和现在感觉自己已经红透了,从耳尖到脸颊,热度一直在上升。她猛地合上书,声音在这间书店里异常清晰,墨墨趴着的脑袋抬起来看了看她。
这个冬天刚刚开始,现在想春天实在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