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遇 闲不住的人 ...
-
为了墨墨的指甲健康,俞暄和还是听陆鹤远的买了一把宠物指甲钳。那个下午的脸红和心跳已经在浴室的水汽中消失了个干净。
周三是这座城市难得的好天气,但怀里热源的一股味道有些煞风景了。墨墨该洗澡了,这是人和猫的又一场战争,俞暄和为自己的衣服点了一根蜡,毕竟她给墨墨洗澡,一般都是一条龙服务,只不过这项服务客人是被连哄带骗完成的。
陆鹤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铁观音,右手边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把宠物指甲钳。钳身是银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是一个德国牌子,上面带着安全锁扣和血线定位灯。雒今早放在书桌上的,陆鹤远前天让他买的,没指定品牌,这是他自己选的一款,而这款最贵。
陆鹤远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动,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行,又停下,他终于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今天下午的日程本来排满了,两点立法会内务委员会例会,三点半跟政务司副司长的茶叙,五点还有一个电台录音。例会提前结束了,茶叙被对方临时推到下周,电台录音在六点,中间空出来将近两个小时。
他不习惯有空。玄冥趴在书桌角落,占据了那叠还没批的文件,灰黑色的尾巴垂在桌沿,一下一下地晃。陆鹤远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冥王动了动耳朵,没抬头,算是给了面子。
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沈先生回消息了。”陆鹤远抬眼,雒顺势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沈奚闻的微信消息。
“阿远,收到。相亲的事我不搞了。但你自己想清楚,政务司那边的风不是我吹的。”
下面还有一条。
“那女孩挺好的其实。你不要我要啊??”
陆鹤远看着那个emoji,面无表情,“回他。”雒抬眼看了看他等着,“就一个字。滚。”他的助理也面不改色地打了一个"滚"字发出去,锁屏,退出书房。
门关上之后,书房又安静了。玄冥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眼睛眯成一条缝。陆鹤远低头看了看它的指甲,上周雒刚剪过,很整齐。他的视线移到旁边那个牛皮纸袋上,带安全锁扣和血线定位灯的宠物指甲钳,给玄冥用太多余了,玄冥的指甲雒剪得很好。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叫了一声已经离开的人。门外雒的声音立刻传进来,他大概就站在门口。这是他们的默契,而后又开始了平常简短的对话。
“今天电台录音几点结束。”
“六点半。”
“之后有没有事。”
“没有。”
陆鹤远没再说话,雒在门外等了五秒,没等到下文,也没追问,转身走了。这是这两个人之间每天的对话,简短,无聊。
如果俞暄和在的话,大概会看看这个人,又瞅瞅门外那个,然后又保持安静了。抱着回答问问题好像是这个男人每次和他人说话的常态,显然这个他带大的孩子对他很清楚。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指甲钳又合上,把纸袋放进大衣口袋里。玄冥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异样,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重新闭上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就开始往山后面沉了。书房里的光线变暗,陆鹤远没开灯,坐在渐渐昏暗的房间里,手指搭在茶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拿起大衣,出了书房。而雒已经在车库等着了。陆鹤远没说去哪,雒也没问,方向盘往西打了,他们都知道是西环。钳子买了就要送出去,放在陆宅没有意义。这是效率问题,不是别的。陆宅的主人如是说。
在陆宅的书房,玄冥独占了整张书桌,把那叠没批完的文件全部踩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趴下。它不知道主人口袋里装着一把本该属于它的指甲钳,正在送往另一只猫那里。毕竟无知是福。
另一边的慢读时光书店,俞暄和刚把墨墨从烘干机里拿出来,轻声哄着给它梳毛。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矮凳上,膝盖上铺了一条浅蓝色毛巾,墨墨趴在毛巾上,整只猫蓬成一个巨大的毛球。
刚烘干的布偶猫,毛已经完全炸开了,体积膨胀了将近一倍,像一团会呼吸的白色云朵,只有脸上和耳尖是深色的。墨墨的眼睛半眯着,表情介于享受和虚脱之间,大概是刚经历了洗澡的全套折磨,已经放弃抵抗了。
她一手扶着猫的身体,一手拿着排梳,从后颈往背部顺着毛的方向慢慢梳下去。动作很轻,每一梳都停顿一下,像怕扯到打结的地方。毕竟弄疼了,一会被挠的可是她。
她的嘴里在说话,声音很小,陆鹤远站在门口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乖一点···马上就好了···”墨墨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尾尖偶尔卷一下,算是回应。
铜铃铛响的时候,店里的味道跟之前不一样。旧书和纸张的底味还在,但上面盖了一层潮湿的、温热的气息,混着宠物沐浴液的奶香味,还有吹风机烘过的干燥毛发的味道。空气里有细小的绒毛在飘,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一粒一粒的,像灰尘,但比灰尘轻。
陆鹤远已经进来了,他站在门口,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是地上。收银台前面的地板湿了一片,几个深浅不一的水脚印从后面的小隔间延伸出来,拖鞋印,很小。旁边还有一串更小的梅花形水印,看起来是猫爪。
皮鞋踩到湿地板上的声音让俞暄和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梳子停在墨墨背上。她悄悄打量着他,他来了,今天来的有点晚了,应该很忙。
陆鹤远扫了一眼她的状态。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碎发贴在脸侧和后颈上,额头出了一些薄汗,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小臂上沾着几缕白色猫毛,衣服前襟有一大块水渍,深一片浅一片的。给猫洗澡洗成这样,说明猫中途挣扎过,而且赢了好几个回合。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纸袋发出一声轻响,里面的东西不大,有点分量。陆鹤远没解释那是什么,也没说"送你的"之类的话。
他没说话。俞暄和也没有说话,她看了看那个纸袋,这是他第三次来书店了,她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这次他给自己带了指甲钳。感谢的话和她刚刚拿过的、自己买的指甲钳被她一起关在了抽屉里,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够了,对他,对她都可以了。
陆鹤远低头看了一眼墨墨。猫也认出他了,蓬松的脑袋从毛巾上抬起来,蓝眼睛瞪圆。墨墨的鼻子动了动,闻到那股檀香味后,耳朵立刻竖直了,整只猫从俞暄和的膝盖上站起来,后腿一蹬,直接跳上了收银台。
已经蓬成球的布偶猫踩着台面上的笔筒和便签本走过去,一头撞进陆鹤远搭在台面边缘的手上,额头拱他的指节,呼噜声立刻响起来,声音很大,像一台小马达。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墨墨又趁机往前蹭了蹭他的手。陆鹤远还是摸它了。他的指腹从墨墨的额头中间顺下去,经过鼻梁,到鼻尖,再绕到耳后,力道不轻不重,路线很熟练。墨墨的呼噜声更大了,整只猫往他手心里挤,脑袋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口水快要滴下来了。
陆鹤远摸了几下,忽然停了。他捏起墨墨的一只前爪,翻过来看了看肉垫。指甲剪过了,剪得还行,比上次要好。起码没有劈裂,长度也合适,但有两个断面的角度不太对,稍微有点毛刺。
他松开猫爪,抬眼看了她一下,和她的眼睛刚好对上。她也在看他,或者说她一直在看他,他也任由她看,“用新的剪的?”说完顿了一下,下巴朝台面上那个牛皮纸袋抬了抬,“这个好用点。下次试试。”
俞暄和轻轻眨眨眼,看了看那个纸袋点了点头“好。”那把指甲钳从"给玄冥买的备用"变成"放在口袋里带到书店"只用了两个小时,这些俞暄和不知道,但那个男人知道,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做的。
刚刚一脸憋屈的墨墨此刻正用整个脑袋蹭陆鹤远的手掌,它的呼噜声震动台面,便签本也已经被尾巴扫到地上了,看来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刚被洗了澡。
俞暄和看了看墨墨,有点无奈,又看向陆鹤远已经沾上猫毛的衣袖“它比较亲人,您不介意就好。”墨墨亲人她很清楚,但以往它可没有这么个没骨气的样子,看来这个客人的手法比她这个原主人还好。
陆鹤远没有抬头,不介意这三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手没收回来,算是回答了。墨墨还在蹭他的手,整只猫趴在收银台上,蓬松的身体完全摊开了,前爪甚至搭在他手腕旁边,脑袋歪着,把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呼噜声一阵一阵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刚洗完澡烘干的猫,体温偏高,隔着毛都能感觉到热。
陆鹤远的拇指在猫耳根后面慢慢揉了两下,力道很轻,指腹陷进蓬松的毛里,猫的耳朵跟着他的动作往后倒,呼噜声又大了一个档次。他也是养猫的人,知道这个位置是开关。
俞暄和看着,微微挑了挑眉,记下了这里却没有说话。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安静的。
店里暖气开着,但功率不够,靠门那边有风灌进来,冷热交界的地方能感觉到一道明显的温差线。俞暄和坐的位置刚好在暖气覆盖的边缘,袖子还卷着,小臂上的猫毛没来得及清理,衣服前襟那块水渍颜色变深了一点,正在慢慢风干。陆鹤远的视线从猫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店里。
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收银台后面的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别着各种东西——几张手写的书单、一张墨墨的照片、一个干花书签、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二进货记得拿发票",还有一张明信片,风景是某个海边小镇,背面朝外,看不到字。
东西不多,但排列得很随意,没什么规律,钉的位置歪歪扭扭的,有一张书单的图钉松了,纸角翘起来,被暖气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收回视线,墨墨这时候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他的袖口上,完全是一副"你可以摸肚子"的架势。
陆鹤远看了它一眼,没有摸它的肚子,反而把手收回来了。墨墨睁开一只眼,蓝色的,盯着他,尾巴在他袖口上拍了一下,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陆鹤远没理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二分了,电台录音六点,从西环到电台大概四十分钟,要走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搭在台面边缘的手套,慢慢戴上。
墨墨见他要走,终于从台面上坐起来,蓬松的毛因为刚才翻滚压扁了一边,左边脸的毛翘着,右边的塌着,整只猫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它跳下收银台,跑到他脚边,绕了一圈,尾巴缠上他的小腿。他低头看着脚边这团蓬松的、歪歪扭扭的、正在缠他腿的白色毛球,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蹲下去,单膝跪地,用食指指背在墨墨的下巴底下蹭了一下。很快,一下就收了,猫的呼噜声又响了,但他没有再摸了。
他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了,但没回头。冷风从门缝透进来又被他挡住了。“暖气不够,加个暖炉。”铜铃铛响了,门再次关上。
风终于从门缝里挤进来了一丝,这次没有遮挡物了,把软木板上那张翘起来的书单都吹得晃了两下。墨墨蹲在门口,蓬松的尾巴卷在爪子前面,蓝眼睛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那个穿黑色大衣的背影穿过马路,上车,车门关上,看着黑色轿车驶离。
墨墨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在说再见,又像在问什么时候再来。它转过身回到俞暄和腿上趴好,但它的主人还在看向窗外,直到那辆车终于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店里又只剩下暖气运转的嗡嗡声,和空气里慢慢散去的、很淡很淡的檀香味。书店的暖气功率确实不够,在这里冬天会冷。墨墨倒是不怕,长毛。但人不行,俞暄和怕冷。……他怎么知道她怕冷。
猫的毛已经被俞暄和梳好了,现在正趴在收银台上懒洋洋地打呼。而另一边趴在陆鹤远的枕头上的玄冥,闻到了枕头上别的猫的味道,它原本放松的耳朵往后压,开始用脸疯狂蹭枕头,企图用自己的味道覆盖掉入侵者。玄冥的领地意识被触发了。
它不知道敌人是谁,但它知道敌人存在,而在两个主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两只猫之间的战争已经由玄冥开始了。
四十分钟的访谈节目,主题是关于立法会新一届会期的施政展望,主持人问了七个问题,陆鹤远回了七个标准答案,语速平稳,措辞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访谈结束后他就立刻出来了。
走廊里灯光偏白,照得人脸色不太好看。雒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拿着大衣和一瓶水。陆鹤远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拿大衣,自己往电梯方向走。雒没说什么,把大衣搭在自己手臂上跟上去。
电梯门关上,只剩两个人。陆鹤远靠在电梯壁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镜片。雒站在旁边,看了看他,电梯里安静了几秒,开口,“手套。”陆鹤远动作停了,“你右手手套上有猫毛。录音的时候主持人看了两眼。”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套还戴着,但黑色皮面上粘了两根白色的长毛,在走廊的白灯下很显眼。
他把手套摘下来,捏在手里,没说话。上面的猫毛还在,依旧很显眼,雒看得很清楚,却也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地下停车场的冷空气灌进来。陆鹤远走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大衣没穿,衬衫袖子在冷风里单薄得很。雒上车启动引擎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九龙塘的晚高峰车流。
陆鹤远坐在后座,把那副手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两根白色猫毛还粘在上面,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他看了看手套,想起了那个书店老板坐在收银台前给那只猫顺毛时的狼狈模样,没摘掉。车窗外的光照进来,把那两根白色猫毛又照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消息,有两条。第一条是秘书发的,明天上午九点半,与教育局副局长会面,地点中环政府总部。
第二条,沈奚闻发的。陆鹤远面无表情地点开,“收到你那个滚字??不过我跟你说,俞家那边是她妈妈主动找人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顺水推舟。你说不搞就不搞,但人家妈妈那边你自己搞定。我可管不了人家家里的事。”
陆鹤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沈奚闻说的是实话。雒的调查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源头是俞暄和的母亲,经方芷晴牵线,消息才到了沈奚闻手上。沈奚闻那边好办,一句话的事。但俞暄和的家庭那边,他没有立场介入。
他说过"你父母那边,不会再有人找你”。这句话说早了。俞暄和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和她父母通过电话了。那时他说出这句话时,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笃定,让她下意识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但这些陆鹤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又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因为那个有点蠢的女人。他垂眸锁屏,把手机扔在座位上,闭眼靠着椅背。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红的黄的蓝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他没睁眼。
“雒。方芷晴。约她喝茶。”
“什么时候。”
“这周内。”
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鹤远闭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白。”
车子继续往陆宅的方向开。陆鹤远的右手搭在座位上,离那副手套很近,指尖几乎碰到了皮面边缘。话说早了。要收拾的不止沈奚闻一个。麻烦。但说出去的话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