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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遇 被做局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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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对俞暄和是不美好的,八点的电话把她从睡意中捞起来,而电话的内容让她连补觉的心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相亲,就在今晚。父母这招“先斩后奏”打得自己措不及防,纵有不愿和不满,准时赴约是她的最后的让步了。
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交给这场饭局好了,她只希望这次可以让她在饭桌上吃饱,并且不用做结总账的冤大头。
龙景轩,四季酒店顶层,米其林三星粤菜,中环权贵饭堂。陆鹤远今晚本来没有应酬。难得空出来的周五晚上,他打算回陆宅听黑胶唱片,泡一壶老白茶,把这周积压的疲倦慢慢消化掉。
但沈奚闻下午打了个电话来。“阿远,今晚龙景轩,我做东,你赏个面。”陆鹤远沉默了两秒。沈奚闻很少用"赏面"这个词,用了就说明这顿饭不只是吃饭。“什么事。”“来了就知道。”这就是那通电话的全部内容。陆鹤远挂了电话,揉了一下眉心。
现在他坐在龙景轩的包厢里,沈奚闻坐在对面,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袖扣是白玉的,衬得手腕上那道旧疤格外显眼。三十五岁的和义堂掌舵人,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做慈善的商人,不笑的时候眼底全是算计。
沈奚闻给他倒了一杯普洱,推过来,“急什么,先喝口茶。”陆鹤远没碰,抬眼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人“奚闻,我今晚空闲的时间不多。讲重点。”沈奚闻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帮你看了个人。”
陆鹤远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不需要你帮我看人。”对面的人表情没有变,微微耸了耸肩,“你三十五了,阿远。立法会那帮老家伙整天在说,陆议员什么时候结婚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你知道我不管这些,但你要往上走,形象工程得做。一个单身Alpha议员,选民信任度始终差一点。”
陆鹤远没说话,因为沈奚闻说的是事实。包厢门被敲了三下,服务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俞小姐到了。"
陆鹤远抬眼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奶白色针织裙的女人,头发散着,妆很淡,手里攥着一个小包,站在那里的姿态有点僵,像是被人硬推过来的。
山茶花的味道飘进来,很淡,但陆鹤远的鼻腔立刻捕捉到了。他认出来了。书店里的布偶猫,价签上的笑脸,那晚三楼阳台上撞翻他抑制剂的人。
陆鹤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向沈奚闻。而沈奚闻正笑着站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得体,像个称职的媒人,“介绍一下,俞暄和小姐,自由撰稿人。俞小姐,这位是陆鹤远议员。”
陆鹤远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门口那个女人,眼神平静,读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普洱,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
落地窗外渡轮灯光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远处ICC大厦顶层的灯一闪一闪,这是全港最贵的景观之一,包厢里三个人,没有一个在看。
俞暄和没想到自己的相亲对象竟然被搭到陆鹤深这种身份的人,包间奢华的装饰映出她有些局促的脸,“…晚上好,陆先生。”
她也认出他了,比上次在书店快得多,几乎是一抬眼就认出来了。叫的是"陆先生",不是"先生",说明她后来查过他是谁。也正常,那晚的事加上后来去书店买书,换谁都会好奇,实际上俞暄和当晚就查了,但他怎么知道。陆鹤远放下茶杯,没站起来,也没有寒暄,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
沈奚闻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哦?你们认识?”陆鹤远没接这句话,沈奚闻也不在意,笑着拉开俞暄和旁边的椅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然后自己也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随手递给服务员。“照旧,再加一份杏汁炖白肺,一份蜜汁叉烧。俞小姐有没有忌口?”
没等回答,沈奚闻已经把菜单合上了,转头看向沈鹤远,笑意不减,“阿远,你也别老是黑着脸,吓到人家。”陆鹤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沈奚闻读得懂——回头再算。俞暄和的回答被省略了,这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宁愿两人整个饭局都不理她。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服务员上了茶,给俞暄和面前也倒了一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来。
陆鹤远的视线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奶白色针织裙,领口收得很紧,把锁骨遮得严严实实。妆确实淡,唇色接近素颜,只有睫毛刷过,眼睛显得比上次在书店的时候大一点。手指攥着小包的带子,指节有点发白。她很紧张。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维港的夜景铺在玻璃后面,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盘打翻的棋。
“沈先生。”沈奚闻挑了挑眉,陆鹤远在外人面前从来叫他"沈先生",不叫"奚闻"。这是在划界限。“这个局,你事先跟我说过没有。”沈奚闻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了你就不来了。”
陆鹤远没反驳,因为确实如此。沈奚闻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但没低到旁边的人听不见,“阿远,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八卦。你的位子要再上一级,政务司那边已经放过风,说你形象太单薄。我帮你找个合适的人,不是要你马上结婚,是要你有这个姿态。”
俞暄和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在心里苦笑,看来这顿饭钱是不用付了,但注定是吃不好了。她低头喝了几口水,余光往旁边两人身上瞟了一眼。
陆鹤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看俞暄和。但他知道她坐在旁边,听到了每一个字。
一个Omega,无政商背景,干净,开书店写书评。这样的omage放在他身边,不会引起任何势力的警觉,反而会让公众觉得鹤议员终于有了"人情味"。沈奚闻选人的眼光一向精准。
陆鹤远端起茶杯,发现是新倒的,热的。他喝了一口,放下。“俞小姐。”他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说的很直接,没有绕弯。
沈奚闻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副看戏的姿态。和义堂与陆鹤远的关系不只是利益往来,当年陆父被带走后,沈奚闻的父亲曾资助过他,这份人情陆鹤远一直记着,所以沈奚闻敢替他安排相亲,换别人早被雒请出去了。
俞暄和听到问话,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指节微微发白,“家父说已经为我安排好了相亲,我不想违约。”她的坐姿有些僵硬,茶杯被续上后没有再动过,很明显也是被推过来的。两个不情愿的人被按在同一张桌子上,沈奚闻觉得这叫"缘分"。
不想违约。陆鹤远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不是“我想来”,也不是“我愿意”,是“不想违约”。被动的,带着一点认命的意思,但措辞又很克制,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一个老实人。陆鹤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杯壁,“所以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对面坐的是谁,不知道这顿饭背后有什么,不知道沈奚闻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被摆在了一盘什么样的棋局里。她只是接到父亲的电话,被告知有一场相亲,然后来了。
陆鹤远看向沈奚闻,那人正用筷子夹了一块刚上桌的蜜汁叉烧,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表情享受,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沈先生,你找人之前,有没有跟对方讲清楚。”
沈奚闻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笑了,“讲什么?讲你是立法会议员,讲你跟下面的人有往来,还是讲你有洁癖而且不喜欢跟人说话?”
陆鹤远的眼神冷了一度,沈奚闻不在意,继续吃叉烧,用一种"你奈我何"的松弛姿态坐在那里。
俞暄和抬眼看了看两人,抿了抿唇,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已经开始想回家怎么哄墨墨了,毕竟那么久不回家给它喂饭。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服务员端着杏汁炖白肺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好,又退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陆鹤远重新看向对面。
俞暄和坐在那里,面前的茶还是没碰,手从小包的带子上松开了,放在膝盖上,但指尖还是绷着的。
陆鹤远把面前那碗杏汁炖白肺推到桌子中间,离她近了一点。这对他来讲不是体贴。龙景轩的杏汁炖白肺是招牌,凉了就不好喝了,浪费食物不符合他的习惯。
“吃东西。”三个字说完,他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慢慢吃。沈奚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很识趣地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你们慢慢聊。”说完拿着手机出了包厢,门在身后关上。包厢里现在只剩了两个人。
维港的灯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在桌面的白瓷餐具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混着粤菜的香气和很淡的山茶花味道。
陆鹤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一下手指,动作很慢,“我跟你讲清楚。”他看着对面的人,眼神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只是很平。
“这场相亲,是沈奚闻自作主张。我事先不知情。”停顿了一下,给对面了一点反应时间,“你可以走。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他看着对面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没有催,这个女人不知情就被推过来了。跟那晚被人追到三楼一样,总是被动的。
而包厢外走廊的沈奚闻根本没在打电话,他靠在墙上刷手机,嘴里哼着歌,等着看结果。这就是沈奚闻的媒人哲学:把人关在一个房间里,剩下的交给概率。
俞暄和没想到他会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原因并放她离开,这让她怔住的同时,也放开了一直紧紧揪着的裙边的手指。
“…我能先把这顿饭吃完吗?”这听起来好像她很饿一样,但事实是她确实不想空着肚子回去,说着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
陆鹤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像是鼓了点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问的不是"我们能不能继续聊",也不是"我想多了解你",是——能不能把饭吃完。龙景轩的饭,米其林三星。
陆鹤远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给了一个体面的台阶,对方没下,不是因为对他有兴趣,是因为想吃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算笑,更接近某种肌肉的本能反应,一闪就没了,“吃。”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放进自己碟子里,低头吃,不再看她。包厢里恢复了安静。
筷子碰瓷碟的声音,汤匙触碗壁的声音,暖气出风口的低鸣,窗外渡轮汽笛隔着玻璃传进来的闷响,全都变得清晰。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了第三道菜,清蒸东星斑,整条鱼卧在长碟里,豉油的香气散开。服务员分了鱼,给两边各放了一碟,又退出去。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很干净,每一筷子都精准,不翻不拣,碟子边缘始终没有汤汁溅出来。陆鹤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餐巾擦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俞暄和在喝那碗杏汁炖白肺,用勺子舀着喝,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勺子放回碗里的时候会在碗壁上轻轻刮一下,把多余的汤汁蹭掉,再送进嘴里。
这是很安静的吃法。不社交,不寒暄,不试图填补沉默。陆鹤远收回视线,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安静。通常这种场合——饭局、应酬、相亲,对面的人总会拼命找话题,问他喜欢什么,做什么工作开心吗,平时有什么爱好,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拆他的壳。他厌烦透了。但她没有,她只是在吃饭。
门外传来沈奚闻的声音,在跟谁讲电话,粤语夹着几句英文,声音忽大忽小,大概是真的接了个电话。
陆鹤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你的书店,周日也开门?”问完他自己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必要。
他知道答案。他周日去过,远远看过,门开着,黑板摆在外面,上面写着"今日有猫,可以摸",画着的猫耳朵一大一小。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鹤清远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茶,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走廊里的沈奚闻确实在打电话,电话是贺文州打来的,在谈下周九龙仓库的事。沈奚闻一边听一边往包厢门缝里瞄了一眼,看到两个人都在吃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沈奚闻的判断标准很简单:还没走就是成功了一半。
龙景轩窗外一艘天星小轮正从尖沙咀驶向中环,维港两岸灯火万家,包厢里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看窗外。
俞暄和注意到了门缝那里一闪而过的视线,喝汤的动作顿了顿“嗯,除了法定节假日都开。”
她记得他周五那天来过,但周日那天却也好像见过那辆车了,不过车牌号记不太清了,不然可以确认一下面前这位是不是在找话题,显然这个有些恶劣的小心思并没有实现,因为她一向记不住车牌号,这对她来说算是一个小遗憾了。
陆鹤远看着面前的人,一个人守着一间冷清的书店,西环那种地段,人流量不大,周末都不休息。他没接话,点了一下头,算是收到了。
他低头继续吃鱼。东星斑的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豉油咸度刚好。他吃了两口,把鱼骨整齐地拨到碟子边缘,码得很规矩。俞暄和见他不说话索性也低下头继续吃饭,不过那条鱼却没有动。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沈奚闻推门回来了,手机揣进口袋,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桌面——杏汁炖白肺喝了大半,叉烧少了几块,鱼也动过了。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聊得怎么样?”
陆鹤远没理他,沈奚闻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嘴里还在说。“俞小姐,你别被他吓到,他就是这样,整天黑着脸,其实人不差的。”
陆鹤远放下筷子,“沈先生。”语气平静,但沈奚闻听出来了,闭了嘴,识趣地低头扒饭。服务员又进来上了甜品,两碗,摆在两人面前。
陆鹤远没碰,他不吃甜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进来快二十分钟了,这场饭局该结束了。陆鹤远拿起餐巾最后擦了一次手,折好,放在碟子旁边,动作带着一种收尾的意味。
“多谢款待。我先走。”说完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从下往上,手指很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俞暄和。
她面前那碗杨枝甘露还没动,勺子搁在碗边,芒果的颜色在灯光下很亮。“慢慢吃。”他的声音不大,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光偏暖,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陆鹤远走了几步,雒已经从电梯口迎上来,跟在他身后半步。“车在B2。”陆鹤远嗯了一声,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内壁上,闭了一下眼,睁开看了看电梯墙壁上的影子。“查一下,俞暄和的父母是谁搭上沈奚闻的线。”雒会意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电梯往下走,很快。
门开了,地下停车场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混凝土和汽油的味道。陆鹤远走向那辆黑色的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雒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陆鹤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车窗外,中环的霓虹灯一条一条地往后退。他看着窗外,把烟放回去了。雒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动作,什么都没说。
陆鹤远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一条都没点开,直接锁屏,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那个位置上次放的是一本四十五块的萨特。而今天是空的。
而另一边的包厢里,沈奚闻翘着二郎腿吃杨枝甘露,对旁边低头吃甜品的俞暄和说“他走的时候跟你说慢慢吃,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平时连再见都不说的。”
沈奚闻觉得自己这个媒做得相当成功,而且证据确凿。俞暄和听着这话里明显的双标,舀甜品的勺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所以这算体贴吧,最安全的答案了,应该吧。“是吗?可能今天他想礼貌一下吧”沈奚闻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礼貌?他吗?”他看了看那个还在吃甜品的女人,愈发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了。
不过他的“案底”已经被雒查到了,俞暄和的母亲与出版社社长夫人是旧同学,而社长夫人与沈奚闻的情人之一有交集,这个信息链条共经过三个人才到陈阿羽手上。三层关系。沈奚闻为了给陆鹤远找相亲对象翻了三层人脉。这份执着令人感动又令人害怕。
这顿晚餐结束后,俞暄和立刻回家了。墨墨在书店的收银台上趴着,一脸控诉地看着同样被“出卖”的主人,尾巴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拍打桌面了。看来她再晚点回来,这只两岁的小猫就要开始“自给自足”了。
俞暄和一边给墨墨加粮一边和父母打电话,她问着对面知不知道给自己介绍的是谁,没有不耐烦,反而语气有些平静,实际上这场饭局已经把她下午养好的精神耗完了,她只想得到一个不至于让她明天报复性歇业的答案。
俞父俞母知道自己孩子的性子,逼太急可能下次电话都不接了,只好软下口气承认这场搭线的由来。俞暄和挂断电话后笑了笑,她觉得有些玄幻。这算什么?硬凑的缘分吗?
俞暄和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上了。墨墨的呼噜声在她的枕边响起,她该睡了,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听见了那句“慢慢吃”。这是体贴,她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