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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某人自己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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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进来,意味着新一天的开始。
陆鹤远醒得很早。这是他失眠的第四天,凌晨三点睁眼后,盯着天花板躺了半小时,终于放弃了继续睡觉的打算,起来去书房处理文件。
玄冥跟着他下楼,跳上书桌占了一个角,把议案文件压在屁股底下,心安理得地睡了。云姨七点端早餐进来的时候,陆鹤远已经批完了两份提案草稿,正在看第三份。
她看了看坐在书桌前的男人“阿远,你黑眼圈像熊猫一样。”陆鹤远没抬头, “云姨。”
她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出去。”
云姨撇了撇嘴,把早餐放在桌上,顺手摸了一把玄冥的背,玄冥不领情地炸了一下毛,云姨缩回手嘟囔着下楼了。
十点半,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今天的行程安排和昨晚的舆情监控报告。
“何志强那条消息,地产商会群组已经传开了。有记者打电话到议员办公室问,秘书挡了。”他说着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家上司的神情。看来昨晚那个递酒的人还是没管好嘴,现在大概半个圈子都知道酒店侧门旁边的事了。陆鹤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的常喝款式。
“传就传。”
“但是——”
“没有但是。”
雒把嘴闭上了,看着他的老板等待指示。陆鹤远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昨晚那个女人,查了没有。”
雒的表情没变化,但翻平板的动作快了一点。“俞暄和,26岁,Omega。自由撰稿人,在西环开了间实体书店。父母在内地,无政商背景,无社团关联。昨晚的请柬是出版社给的,她有篇书评上个月在《明报》副刊登过,出版社请她出席。”雒顿了一下。“干净。”
陆鹤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皮面。一个书店老板,写书评的自由撰稿人。跑到三楼封锁区来躲人,穿着高跟鞋跑了三层楼梯,撞翻了他的抑制剂,然后说"分不清路"。确实像是路痴会干出来的事。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被外套裹住的、因为跑了太久泛着莹莹光泽的眼睛。
“外套。”雒等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用拿回来。”陆鹤远说完自己停了一下,他昨晚已经说过不用了。为什么又提了一次。
玄冥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打了个哈欠,舌头卷起来又缩回去,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瞥了陆鹤远一眼,然后把脸埋回尾巴里。
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把那双眼睛和那件大衣一起丢出了他的书房,“今日行程。”雒收起平板,开始汇报。声音平稳,像机器一样精准。
陆鹤远听着,笔尖在纸上划过,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书房里浮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安静在这间书房蔓延开。他没再提昨晚的事。
而另一边的书店里,俞暄和没有这位议员先生那么忙碌的一天。或者说,她过得相当清闲。
她通常没有早晨,睡到自然醒,先给已经有些不乐意的墨墨喂食、铲屎。伺候好这位小祖宗然后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坐在窗边发呆或者看书。
上午她一般不会出门,除非到了不得不出门的地步。但就算如此,这位懒散惯的小姐也会坚持原则提前规划好路线,以最快速度,接触人流率最低为准则回到家中。
直到下午才慢悠悠地去书店开门,整理书籍,或者写稿。客人不会很多,她知道,所以晚上会早早关店回家,继续撸猫、看电影,直到深夜。
这不单是她这一天的过法,这是她在这间书店的日常,这是她和墨墨每天的生活。俞暄和坐在沙发上,看着被挂在玄关的西装外套,上面昨天被墨墨蹭上去的猫毛已经被她清理干净了,外套上的檀香也被她的洗衣液味道覆盖住,再无踪迹。
这不在计划内。陆鹤远今天下午的行程本来是去西环视察一个社区重建项目,区议员陪同,媒体跟拍,标准的政客走秀流程。
视察结束得比预期快,区议员还想拉着他去茶餐厅坐坐“再聊聊”,被陆鹤远一句“还有事情做”堵了回去。车停在路边等他上车的时候,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旧式唐楼的底商,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写着"慢读时光"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有点歪,但歪得有味道。橱窗里摆着几摞书,旁边放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好几天没浇水。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海报,马克笔写的——"本周推荐:《我与地坛》"。
陆鹤远站在路边看了几秒。西环,实体书店,那个人的店。雒已经拉开车门等着了,见他没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说。陆鹤远收回目光,上了车,车门被关上,发动机启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等一下。”雒刚挂上挡,手停住了,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鹤清远看着车窗外那个书店的招牌,沉默了大概五秒。“下车”说着他自己先推开了门。
西环下午的街道人不多,雾气把远处的楼房轮廓模糊成灰色的影子。陆鹤远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银边眼镜,站在这条老旧的街道上,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到书店门口,推门进去。门上挂着一个铜铃铛,推开的时候叮当响了一声。店里不大,书架靠墙排了三面,中间摆了两张旧木桌,桌上堆着书和一些手写的推荐卡片。
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猫毛气息。角落里有一只布偶猫趴在收银台上,蓝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门口,尾巴慢慢晃了一下。陆鹤远的视线在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到了收银台后面的人。
俞暄和原本还在打瞌睡,迷迷蒙蒙间听见了声音,下意识坐好“唔…欢迎光临,有什么想看的书吗?”她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眼皮有点肿,头发压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睡痕,贴在左边脸颊上,显然还没认出他。
陆鹤远没急着说话,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分类手写标签贴得歪歪扭扭,有几张已经翘边了。靠窗的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飘进来的叶子碎屑。
收银台旁边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胶带缠得乱七八糟。不大的店,打理得也不算精细,但有一种乱中有序的松弛感,像店主本人。
墨墨从收银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腿蹬直,爪子在台面上踩了两下,然后朝鹤清远的方向走了几步,鼻子抽动着嗅了嗅空气。
檀香味,和它那天从那件外套上闻到的味道一样。猫停住了,蓝眼睛盯着他看,尾巴竖起来,尖端微微弯着,不确定是警惕还是好奇。
陆鹤远低头看了它一眼。毛色不错,品相好,眼睛很干净。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慢慢递到猫鼻子前面,没直接摸,等它自己凑过来闻,这是懂猫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墨墨犹豫了两秒,脑袋往前探了探,湿凉的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缩回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没炸毛,也没跑,算是勉强通过了审查。
陆鹤远收回手,目光从猫身上移到收银台后面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你的店。”三个字,语气很平,不像问句,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他站在那里,身高摆在那,西装笔挺,和这间旧书店的气质完全不搭。门口的铜铃铛还在轻轻晃,发出最后一点细碎的响声。雾气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渗进来一点,裹着外面街道上湿冷的空气。
俞暄和这才从睡意中回过神,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爱宠刚刚又为她招待了一位客人。“啊···下午好,先生。是的,您有什么想看的吗?”是昨晚她冒犯了甚至是“挑衅”了的先生,现在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以为自己做噩梦了。
她认出他了,但反应慢了好几拍,像是脑子里的齿轮卡了一下才转过来。陆鹤远注意到她坐直了一点,手下意识地去理了一下头发,大概是想把那个睡痕遮住,但没遮住。
他没提那晚的事,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转过身,走向靠墙的书架。俞暄和放弃了整理发型,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慢慢划过去,一本一本地扫。动作不快,像是真的在挑书。
书店的分类还算合理。文学、哲学、社科、诗歌,各占一面墙。书的选品有偏好,偏文学性,商业畅销书很少,反而有不少绝版旧书和小众出版社的东西。
他在哲学那一栏停下来,手指点在一本书的书脊上,抽出来。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商务印书馆的老版本,封面泛黄,书页边缘有翻阅过的痕迹,但保存得不错。
陆鹤远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这本多少钱。”他回头看向坐在收银台前的女人。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收银台上跳下来了,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陆鹤远脚边,绕着他的皮鞋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右脚旁边,尾巴搭在他鞋面上,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了猫一眼,玄冥在家从来不做这种事,玄冥的风格是占领你的位置然后假装你不存在。这只不一样,黏人。他没伸手摸,视线重新抬起来,看向收银台的方向,等报价。
书被他拿在左手里,右手插在裤袋中,站在那排旧书架前面,身上西装面料的质感和周围泛黄的书页形成一种很突兀的对比。
俞暄和看着他恍惚间想着,或许她该买一台摄像机了。她发现光对面前这位先生总是宽容的,这点她在昨晚就注意到了。门外有人骑单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串,和店门上那个铜铃铛的音色完全不同,一个尖一个钝,前后错开了半秒。
窗外的冷风吹过,俞暄和才缓缓回神,指了指旁边的小支架“书后面有标价,您按上面的就好,扫码吧。”陆鹤远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手写的价格标签,圆珠笔写的,字迹干净,圆圆的,笔锋有些与主人表面不同的锐利,“¥45”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看着那个笑脸停了半秒,掏出手机扫了码,付款提示音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明显。墨墨被这个声音吓了一下,耳朵往后压了压,又很快竖回来。陆鹤远把书夹在腋下,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转过身,目光越过几排书架,落在收银台后面那个人身上。“上次那件外套。”顿了一下,“不用还。扔了就行。”说完他自己觉得这句话多余。他那晚已经说过不用了,后来在书房又对雒说了一遍,现在是第三遍。三次,够了,不会有第四次。
陆鹤远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拉门把手的动作快了一点,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门开了,外面雾气涌进来,湿冷的空气扑在脸上。
他迈出去一步,皮鞋踩在门口那块有点松动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墨墨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蓝眼睛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咪"。陆鹤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却也没回头。门合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
雒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陆鹤远弯腰坐进去,把那本萨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陆鹤远的脸,什么都没问,挂挡起步。
车子驶离西环老街,雾气在车窗外面慢慢变淡。陆鹤远靠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慢读时光书屋的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红色小巴挡住,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睁开眼,拿起那本书,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而书店里,俞暄和看了看重新跳上台的墨墨,它趴在刚才陆鹤远站过的位置附近,鼻子轻轻抽了抽,那股檀香又有了,这次还没有散。
她不知道墨墨在嗅什么,但从刚刚这个小家伙的表现来看,她得到了一个让她有些哭笑不得的答案,她的猫的社交能力远超于她这个主人。
俞暄和想起了那位临走前说的话,把外套扔了,这种事是没必要的,她不会为此去纠缠一个被公事缠身的政客,这是很无礼且没有边界感的行为,而且他的黑眼圈她看得很清楚。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本《存在与虚无》是陆鹤远书房里的第四个版本,他并不缺这本书。
周日的中午,阳光正好,又是西环。这次没有视察,没有行程安排,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出现在这条街上。
陆鹤远坐在后座,车停在书店斜对面的路边,引擎没熄。他手里拿着手机在回邮件,但视线每隔一会儿就从屏幕上移开,透过车窗看一眼对面。
书店开着门,铜铃铛在风里轻轻晃。橱窗里的绿萝换了位置,叶子好像比上次精神了一点,大概终于浇了水。手写海报也换了,这周推荐变成了《月亮与六便士》。
门口摆了一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有猫,欢迎来摸”,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头,两只耳朵一大一小。鹤清远盯着那个猫头看了三秒,画得很烂。他收回视线,继续回邮件。打了两行字,删掉,重新打。
雒坐在驾驶座上,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陆鹤远的脸。他已经注意到这是三天内第二次“路过”西环了。上一次是周五下午,陆鹤远让他绕路走德辅道西,理由是“塞车,换条路”。西环那天不塞车,雒查过。
“进去?”雒问了两个字。陆鹤远的拇指停在屏幕上,“进去干什么。”雒没接话,车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书店里走出来一个人,不是俞暄和。是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袋书,在门口低头看手机,然后往左边走了。陆鹤远的视线跟着那个人移动了一下,确认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对象之后,收回来。
又过了几分钟,书店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俞暄和搬了一把旧木椅出来放在门口,上面垫了一个格子坐垫。然后转身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墨墨。
猫被放在椅子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刚好照在那把椅子上。墨墨眯着眼,尾巴慢慢甩了两下,很快就趴下来,把脸埋进坐垫里。
她蹲在椅子旁边,伸手揉了揉猫的后脑勺,嘴在动,像是在跟猫说话。陆鹤远看着这一幕,手机屏幕暗了,他没注意到。
“走。”雒启动车子,汇入车流。车经过书店门口的时候,陆鹤远没往那边看。但车窗玻璃的反光里,那个蹲在椅子旁边揉猫脑袋的影子一闪而过。
画的什么猫,两只耳朵都不对称。他想着,重新闭上眼。而雒在心里默默更新了近期有关这间书店的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