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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渐显 ...


  •   连州的初夏,日头已渐渐烈了起来。窗棂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将碎金般的阳光筛在惊玉摊开的书卷上,字里行间都浮着层暖融融的光。
      风穿过叶隙,带着槐花香,拂过惊玉的鬓角,她却只觉得这香气里,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滞涩——就像这田庄的日子,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这书卷是从原主的旧柜底翻出来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卷了边,竟还是本《南华经》。书脊用麻线重新装订过,针脚歪歪扭扭,想来是原主从前爱惜之物,却苦于无人打理,只能自己笨拙地修补。
      惊玉指尖划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字句,墨迹已有些洇开,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旷达的句子,落在此刻的处境里,反倒像句嘲讽。

      算来,她在这田庄已住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没再去找刘平夫妇,只让红花和绿叶借着采买的由头,从镇上或庄户口中打探消息。苏府的事,便是这么一点点拼凑起来的——苏敬正如今在朝中权势日盛,与右相分庭抗礼,苏夫人将府中中馈握得牢牢的,大公子已入国子监,据说才情出众,颇得太傅赏识;二公子是苏夫人所出,尚且年幼,是老夫人跟前的心头肉。

      桩桩件件,都透着苏家的风光。唯独她这个二小姐,像粒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连名字都鲜少有人提起。

      惊玉轻轻合上书卷,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一只麻雀。那封寄给老夫人的信,终究是石沉大海了。她甚至能想象出刘邱氏将信扔进灶膛的样子,火苗舔舐着粗糙的草纸,将那些孺慕之情烧得干干净净。

      她早该想到的。刘平夫妇敢拦截前几次的信,自然也敢对这封下手。既然有人铁了心要把她困在这连州田庄,寻常的书信往来,怕是走不通了。

      “小姐,该用晚膳了。”

      红花端着食盒进来,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今天大厨房送来的菜,竟比往日好了许多呢,闻着就香!”

      惊玉抬眼,看向被一一摆在桌上的饭菜。一碗糙米饭,颗粒分明,虽不如精米白润,却也饱满;一碟炒青菜,油星亮闪闪的,带着锅气;还有一盘油焖笋,笋片切得匀净,裹着酱汁,看着就下饭;最难得的是,竟有一小碟酱肉,油光锃亮的,肥瘦相间,是这田庄里少见的荤腥。

      这确实比前阵子只有稀粥咸菜的日子好上太多。红花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肉就要往嘴里送,又想起什么,先搁进惊玉碗里:“小姐您尝尝,这酱肉看着就入味,比绿叶姐姐腌的咸肉香多了!”

      惊玉却没动筷,目光落在那碟酱肉上,眉头微蹙。刘邱氏前阵子还对她们百般苛待,前日红花去领份例,还被张婆子指桑骂槐地奚落了一顿,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这酱肉的色泽太过鲜亮,反倒透着点刻意。

      “这几日,刘邱氏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她状似随意地问,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红花摇摇头:“没什么动静,就是昨天见着刘秋兰,穿了件新做的湖蓝色布裙,料子是镇上布庄最好的‘月白绫’,听说是她娘托人从陆京捎来的。”她撇撇嘴,“倒是把自己女儿打扮得光鲜,对咱们小姐却……”

      “红花。”惊玉打断她,声音平静,“把这些菜都倒了吧。”

      红花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啊?倒了?小姐,这可是有肉啊!前几天咱们想吃口荤腥都难……”

      “倒了。”惊玉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往后大厨房送来的东西,不必留着,悄悄倒掉就行。”她顿了顿,看向一旁正欲收拾碗筷的绿叶,目光扫过她沾着面粉的指尖——方才绿叶正在揉面,打算做些馒头当明日的干粮,“你和红花也不许碰,咱们三人的吃食,另做打算。”

      绿叶虽也诧异,指尖捏着面杖顿了顿,却比红花沉稳,只点了点头:“是,小姐。”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碟酱肉,总觉得油色里泛着点不自然的红,心里便信了大半。

      红花一脸不解,却还是听话地端起饭菜往外走,边走边嘟囔:“真是奇了,好不容易有肉吃……倒在菜地里,怕是要馋坏了隔壁的老黄狗……”

      惊玉没解释。在宫里多年,她见多了以小恩小惠藏祸心的伎俩。刘邱氏前倨后恭,绝非良心发现,只怕这“好饭菜”里,藏着别的东西——或许什么药,或许是想让她放下戒心的诱饵。

      她走到桌边,那里还放着一盅鱼汤,是绿叶买的鲜鱼炖的。汤色乳白,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香气袅袅,还带着点姜的辛暖。绿叶的手艺是在陆京就学来的,炖鱼时总爱多搁些姜片,说是能去腥味,也暖身子。

      “绿叶的手艺越发好了。”惊玉舀了一勺,温热的鱼汤滑入喉咙,带着鲜美的暖意,熨帖了心底的几分寒凉。

      绿叶站在一旁,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轻声道:“小姐落水后身子亏,多喝点鱼汤补补。镇上的鱼摊每日天不亮就出摊,我起早些去,总能挑到活蹦乱跳的鲫鱼,炖出来的汤才够白。”

      惊玉点点头,心里微微一暖。这两个丫头,倒是她在这田庄里为数不多的慰藉。红花心直口快,却护主心切;绿叶沉稳细致,总能把琐碎的日子打理得妥帖。

      接下来的几日,大厨房每日送来的饭菜依旧不算差,有时是块嫩豆腐,撒着葱花,淋着香油;有时是几筷子炒蛋,金黄油亮,还带着锅巴;虽比不得那日的酱肉,却也比之前的清汤寡水强。
      红花每次领了吃食,都依着惊玉的吩咐,悄悄倒在后院的菜地里,用土埋了,半点不留。很是心疼,觉得浪费。念叨着“若是给狗吃也好啊”。

      她们的吃食,便全由绿叶和红花打理。绿叶的手艺确实好,用攒下的银钱从镇上买回些米面蔬菜,即便是一碗素面,也能煮得喷香——清水烧开,下面条,撒把葱花,滴几滴香油,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若是赶上集市,绿叶还会买些骨头回来,用小火炖上两个时辰,炖出一锅浓浓的骨汤,给惊玉补身子。汤里只放些萝卜,炖得软烂,吸足了肉香,连汤带肉喝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惊玉从前在宫中,虽非奢靡之人,却也从未吃过这般简陋的饭菜。粗瓷碗边缘有些毛刺,筷子是普通的竹筷,用久了泛着黄。可如今,捧着粗瓷碗,喝着热乎乎的骨汤,她却觉得比宫中的山珍海味更踏实。至少,这每一口吃食,都来得干净、安心。

      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这夜临睡前,红花喜滋滋地跟惊玉说:“小姐,绿叶姐姐今天又买了几条鲜鱼,养在盆里呢,活蹦乱跳的!说是明日给您炖鱼汤喝,补得很!我瞧着那鱼,比上次的还肥些!”

      惊玉浅笑,指尖拂过床头那本《南华经》的封皮:“倒是让你们费心了。”

      红花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伺候小姐是应该的呀!等明天喝了鱼汤,小姐的身子肯定更硬朗!”

      次日,惊玉依旧坐在桌前翻那本《南华经》,目光却没落在字上。书页上的“北冥有鱼”四个字,让她想起红花说的鲜鱼,也想起回陆京之事——毫无进展,连一丝突破口都没有。
      说不焦急是假的。
      这座田庄,看似平静,实则水深似海,刘平夫妇是明面上的看守,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像困在网中的鱼,再不想办法,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但凡有一点点机会,她都要抓住。

      正思忖着,院外突然传来红花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小姐!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惊玉猛地抬眼,心头一跳,霍然起身,快步走向院外。只见红花脸色煞白地冲进来,辫子都散了,声音带着颤:“鱼……鱼都死了!昨天买的那几条鱼,养在盆里,全都翻了白,一条都没活下来!还……还臭了!”

      惊玉心头一紧,脚步更快,径直走向院中的小厨房。

      绿叶正站在一个木盆旁,脸色也很难看,指尖捏着块抹布,却忘了擦拭溅到台面上的水渍。见惊玉进来,她侧身行礼,声音低沉:“小姐。”

      惊玉看向盆中。几条巴掌大的鲜鱼,此刻都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鱼眼浑浊,鱼鳃呈暗紫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带着腐烂味的腥气,闻着让人作呕。

      她的眉头瞬间蹙紧,指尖冰凉。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我想捞一条出来收拾,走近了才发现……”绿叶的声音有些艰涩,指了指盆沿,“昨晚看的时候还好好的,我特意换了水,它们还在游呢。”

      惊玉没再多问,抬手拔下头上的银簪。那是支样式简单的银簪,簪头没有任何花纹,只打磨得光滑圆润,是苏二小姐为数不多的首饰了。

      她将银簪的尖端轻轻探入水中,停留片刻,再拔出来时,原本光洁的银尖,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像蒙了层灰,擦都擦不掉。

      有毒。
      惊玉道:“这水是从哪里打来的?”绿叶赶忙回道“是院里那口小井,平日里用的喝的,都是从那里打的。”惊玉思忖一会,吩咐道“再去打一桶来。”
      红花手脚快,不多时就打了满满一桶水提了进来。惊玉又将银簪探入其中,果然,仍是一层黑色,只是比鱼盆中的稍浅淡些。

      惊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只能是刘平夫妇。前几日的饭菜里果然动过手脚,见她们不吃,竟直接在井水里下毒了。好阴险,这竟直接想要取她性命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像破冰的春水,带着种冷冽的生机。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

      正愁没有回陆京的机会,这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平夫妇敢在井里下毒,自然是笃定了她死在这田庄里,也无人问津。可他们忘了,她是苏敬正的女儿,是苏家的二小姐。一个相府小姐,在自家田庄里被人下毒谋害,这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就算苏敬正再不管她,为了相府的脸面,也定会派人来查。

      到那时,便是她离开这牢笼的契机。

      惊玉看向一脸惶恐的红花和面色凝重的绿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坚定的涟漪:“别怕。我们离开这里的机会,来了。”

      红花愣了愣,似懂非懂;绿叶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望着惊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阳光穿过厨房的窗,落在惊玉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决绝照得分明。这田庄的死水,终于要被搅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暗流渐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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