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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闯惊变   夜色像 ...

  •   夜色像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压在连州田庄的上空。刘平夫妇的屋里只点了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游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贴在墙上,像两只沉默的兽。
      刘邱氏烦躁地抓着袖口,粗布衣裳被她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指节都泛了白。“当家的,那苏二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尾音都发颤,“这可是上面的意思,她怎的还没死?拖到现在……要是让那边知道咱们办事不利,咱家老小……”
      刘平叼着旱烟袋,铜烟锅在嘴角磨出深深的牙印。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眉头皱成个川字,半晌没吭声。烟杆是他用了十年的老物件,红檀木的杆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他想起半月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从陆京来的信使裹着一身寒气,塞给他的那张麻纸。纸薄得像蝉翼,上面的字迹却铁画银钩,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苏二留连州八年,尘缘早该了。风寒、意外,皆属寻常。”话没明说,那意思却再清楚不过:留她不得。
      当时他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冷汗,把纸角都攥烂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八年来,苏二住在这田庄,他不过是“看管”,可这纸上的字,是要他动手“了结”。
      他不敢不从。上头的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一家老小在连州田庄待不下去,甚至……死无葬身之地。他不过是个远房表亲,靠着这点关系才坐稳庄头的位置,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所以他才托人从镇上最大的药铺买了那无色无味的毒,据说老鼠吃了当场就没气,人吃了也只会像生急病,查不出痕迹。先是掺在饭食里送去,见她们根本没事,又趁着月色,悄悄将药粉投进了那院中的井里。他原想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死”,做得干净利落,谁料……
      “她怕是察觉了。”刘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烟锅在桌沿磕了磕,火星溅落在地上,瞬间灭了。
      “那院子里的人,这些日子没再用井里的水,吃食也全是自己采买。苏二身边那丫头机灵,天天天不亮就去镇上,拎着菜篮子回来,里面总有鱼和肉。”
      刘邱氏眼睛一瞪,气不打一处来:“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让她活着?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她话没说完,却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下去。
      刘平猛地将烟锅往桌上一砸,发出“邦当”一声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他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此路不通,就换条路。”
      “换……换什么路?”刘邱氏被他这眼神看得发怵,往后缩了缩脖子。她平日尖酸刻薄,踩高捧低惯了,却从没沾过人命。
      “直接杀了。”刘平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股豁出去的决绝,“连州山高路远,她一个被遗忘的小姐,死了谁会深究?等苏家那边得知消息,就算是派人来查,尸体早烂在地里了,查也查不出什么。”
      刘邱氏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可看着丈夫阴鸷的脸,想到上头的厉害,想到自己女儿刘秋兰刚做的新裙子,终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听……听你的。?”
      刘平眯起眼,目光落在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

      又过了几日,前些天总下雨,这天难得放晴。日头暖洋洋地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惊玉揣着手,带着红花和绿叶在田庄里慢慢走。
      苏家的这处田庄确实大,连片的稻田望不到头,绿得像铺了层锦缎,风一吹,稻浪翻滚,沙沙作响。田埂上种着蜀葵,粉的、红的、紫的开得正盛,惹得蜜蜂嗡嗡地飞。
      不远处就是镇上的炊烟,像淡青色的带子,隐约能听见“卖豆腐嘞”的叫卖声,带着人间烟火气。
      “红花,这几日去大厨房领饭,他们可有异样?”惊玉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石子滚出老远,落在一丛蒲公英上,惊得白色的绒毛飞了起来。她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警惕。
      红花撇撇嘴,手里扯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鞋面:“没有,还是那样,送来的饭菜不算差,有次还给了两个白面馒头呢。我都按小姐说的,倒在后院菜地里了,用土埋得严严实实的。张婆子见了我,还假惺惺地问‘二小姐身子好些没’,那笑,比哭还难看!”
      惊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刘平夫妇倒是沉得住气。井水投毒不成,竟像没事人一样,是在等她放松警惕,还是在琢磨别的法子?
      她不会掉以轻心。她在等,等一个时机若是他们真不打算再动手,那她就该出手了。但看他们步步紧逼的样子,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当夜回房,月色如水,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霜。绿叶伺候她梳洗妥当,用温热的帕子擦了脸,又端来温水漱口,动作轻柔细致。“小姐,今日风大,夜里怕是会凉,我多给您加床薄被?”
      惊玉摇摇头:“不必,这样就好。”
      绿叶应了声,提着油灯去了偏房,与红花挤在一张小榻上睡。
      惊玉躺在榻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复生以来,她总睡不安稳。梦里常常回到大显宫中,父皇坐在廊下教她写字,阳光透过葡萄架,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皇兄提着剑在院里练剑,银亮的剑光映着他含笑的脸:“玉儿,等我练好了,就去给你摘北漠的雪莲!”那些日子,宁静得像场易碎的梦,醒来只剩刺骨的疼。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刮着,像有人在窗外哭。院外的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枝条拍打着窗棂,“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惊玉的心猛地一紧,眼皮跳得厉害。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带着不祥的气息,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心脏“怦怦”地跳着,撞得肋骨生疼,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突然,她听见“吱呀”一声轻响——是窗栓被拨开的声音!
      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风刮的。风再大,也掀不开绿叶睡前特意用木栓闩好的窗。
      有人进来了!
      惊玉瞬间清醒,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瞬沸腾起来。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紧紧攥住了那根素银簪。簪尖冰凉,硌得手心生疼,却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爬。可那沉重的呼吸声,却像擂鼓般在寂静的屋里回荡,越来越近,带着股浓重的汗馊味和劣质烧酒的气息,熏得人作呕。
      “平日装得那般清高……”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油腻腻的,像抹了层猪油,还带着几分酒气,“天天守在院里,给谁看呢?今晚看你还能如何……”
      惊玉不认得这声音,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混杂着滔天的厌恶。
      脚步声停在了榻边。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几欲作呕。
      下一瞬,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朝她脸上抓来,想来捂她的嘴!那手上的老茧蹭过空气,带着股泥土和汗的臭味。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榻上的女子猛地翻身坐起,将身侧的薄被狠狠掀起,连头带脸朝那人罩了过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唔!”男人猝不及防,被被子蒙了头,顿时慌了神,胡乱地去扯,嘴里骂骂咧咧:“小贱人!敢耍老子!”
      惊玉趁机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地板的寒意透过脚心传来,让她更加清醒。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死死盯着那个在被子里挣扎的身影——个子不高,却很壮实,看轮廓像是个年轻男人。
      被子被扯掉的瞬间,男人骂骂咧咧地抬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惊玉能看到他脸上的横肉和一双浑浊的眼。他还没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左眼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像杀猪般刺耳。
      惊玉握着银簪的手稳得可怕,簪子的一半已经没入了他的眼眶,鲜血顺着簪身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男人疼得浑身抽搐,双手疯狂地去捂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了的风箱。惊玉早有准备,抓起桌边一块预备好的厚实麻布,猛地塞进他嘴里,堵住了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她不能惊动太多人,至少现在不能。
      趁着他痛得快要晕厥过去,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惊玉转身就往偏房跑,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红花!绿叶!快起来!有贼闯进来了!”
      偏房的灯很快亮了,昏黄的光晕刺破黑暗。红花和绿叶披衣冲出来,头发都没梳好,看到屋里的景象,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地上躺着个肥胖的男人,满脸是血,嘴里塞着布,正痛苦地扭动着,一只手死死捂着左眼,指缝里不断有血涌出来。
      “小姐!这……这是怎么了?”红花声音发颤,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麦芽糖,是睡前偷偷藏的。
      “先别问!”惊玉指着地上的人,目光锐利,“绿叶,拿麻绳,把他捆起来!越紧越好!捆结实了!”
      绿叶反应最快,立刻转身去取麻绳,手指虽抖,动作却没停。她平日沉稳,此刻却也吓得脸色发白,只是咬着牙,将麻绳在男人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打了好几个死结。
      红花看着地上的人,忽然认出了他身上那件湖蓝色的短褂——前几日刘秋兰还炫耀,说是她娘给她哥做的新衣裳。她惊呼一声“刘子志?!”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起往日刘秋兰的跋扈和刘子志的眼高于顶,抬脚就在他身上狠狠踩了几脚,骂道:“畜生!竟敢闯我家小姐的房!我看你是活腻了!”
      听见这个名字,惊玉微微挑眉。刘子志?刘平的儿子?
      这是刘平授意的,派自己这蠢儿子来么?
      她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子志痛得闷哼,身体蜷缩成一团,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惊玉让人把他拖到院中厨房关起来,那里偏僻,窗户小,不容易被发现。又转身拉住红花,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红花听完,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绿叶,你去叫刘平夫妇,就说……刘子志在我这儿‘做客’,让他们立刻过来。”惊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们,来晚了,可就见不到他们儿子囫囵个了。”
      绿叶应声,提着油灯匆匆往外走,火光在夜色里晃出一道摇曳的光,像暗夜里的一星希望。
      等两人都走了,惊玉才回到平日吃饭的那间小屋。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没碰,只坐在桌边,望着跳动的烛火。
      夜还很长,戏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闯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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