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微澜乍起   晨光透 ...

  •   晨光透过窗棂时,惊玉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
      不同于昨日醒来时的昏沉,今日的神智清明得很。后颈的伤药换过新的,草药味淡了些,混着窗缝里钻进来的青草气,倒也清爽。她睁开眼,望着土墙顶端那道细微的裂缝,昨夜辗转反侧的思绪还在心头盘旋——那封寄给老夫人的信,此刻该已随着送粮的队伍启程了吧。
      “小姐醒了?”
      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不高不低,像浸过冷水的棉线,带着种利落的稳妥。
      惊玉转头,见床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侍女。梳着单螺髻,用根素银簪子固定着,一身青布裙洗得干净,领口袖口都熨帖平整。她的眉眼比红花长些,线条也更沉静,看人时目光平直,不卑不亢,正是昨日红花提过的绿叶。
      “嗯。”惊玉应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
      绿叶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扶起她,又往她背后垫了个绣着兰草的软枕——枕芯填的该是晒干的芦花,蓬松却不塌陷。“小姐身子刚好,仔细些。”她说着,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时手指避开了杯沿,只捏着杯底。
      惊玉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粗瓷,想起昨日红花咋咋呼呼的样子,再看眼前绿叶沉稳的举动,心里便有了数。这两个丫头,一个活泼外露,一个沉静内敛,倒像是互补的。
      “红花呢?”她抿了口温水,问道。
      绿叶的动作顿了顿,正往铜盆里倒热水的手停了停,声音依旧平静:“在院门口,跟张婆子吵呢。”
      “吵架?”惊玉挑眉。
      “是为份例的事。”绿叶将铜盆放在梳妆台前,取过布巾浸了水,拧干时力道均匀,“这个月的米粮又被扣了三成,说是‘田庄收成不好,各房都得省着些’。红花气不过,去找张婆子理论,这会子该是吵得凶了。”
      惊玉放下水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昨日红花说过份例被克扣,她原以为只是偶尔,没想到竟是常事。一个相府小姐,在自家田庄里竟要受这种气。
      “让她回来吧。”惊玉淡淡道,“跟这种人吵,白费力气。”
      绿叶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脚步轻缓却不拖沓。
      没片刻,院门外就传来红花带着哭腔的嚷嚷:“凭什么扣我们的米!我们又不是吃白饭的!小姐病着还需要补身子呢……”话音未落,人已被绿叶拉着进了屋,脸上还挂着泪珠,辫子也散了半截。
      “小姐!”红花见了惊玉,委屈得眼圈更红了,“张婆子太欺负人了!说您是……是没人要的,还说咱们就该喝稀粥!”
      惊玉没接话,只看着她散乱的衣襟和泛红的眼角,目光沉静。绿叶已取了梳子过来,默默帮红花把辫子重新编好,动作利落。
      “以后别跟她们吵了。”惊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吵赢了,份例也回不来;吵输了,反倒惹一身气。”
      红花愣住了,擦了擦眼泪:“可她们欺负您啊!”
      “欺负我的人,不会只有她们。”惊玉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语气平静,“若连这点气都受不住,以后怎么回陆京?”
      红花被她说得一噎,张了张嘴,终是低下头,小声嘟囔道:“小姐说得是……”
      惊玉这才转向绿叶:“这田庄的庄头,是谁?”
      绿叶正在收拾铜盆,闻言停下动作,回道:“姓刘,名平。他妻子姓邱,庄里都叫她刘邱氏。还有一双儿女,儿子叫刘子志,女儿叫刘秋兰,都在庄里跟着做事。”
      “他们在这田庄待了多久?”
      “听说刘平是十年前就来管这庄子了。刘邱氏是后来从刘平老家搬过来的,来了也有八年了,跟小姐您到田庄的日子差不多。”绿叶的回答条理清晰,显然是早把这些事记在心里。
      惊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十年?八年?倒是巧得很。她抬眼问:“这夫妇二人,平日待我们……如何?”
      话刚落,红花就忍不住了,抢着说道:“刘平看着老实,其实最会装样子,每次见了您都客客气气的,转头就扣咱们的份例!刘邱氏更不用说,尖酸刻薄得很,表面不明说,最是会阴阳怪气,那白眼都快上天了,也不怕翻不过来。她女儿刘秋兰穿的衣裳料子比您的都好!上次我看见刘秋兰穿了件水红色的绸裙,说是她娘给做的,可咱们小姐的衣裳,都还是前年的旧料子呢!”
      她说得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里满是不平。
      绿叶在一旁补充道:“刘平管着庄子的账目,田庄的收成、采买,都经他手。刘邱氏管着庄里的下人和女眷份例,咱们的月钱和米粮,都是她那边发的。”
      惊玉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数。这刘平夫妇,显然没把原主这个“被弃的小姐”放在眼里,克扣份例、纵容女儿,不过是仗着山高皇帝远,料定没人会为了一个失宠的小姐出头。
      “绿叶,”惊玉站起身,“去把刘平夫妇叫来,就说我有话问他们。”
      绿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刚醒就会有这样的吩咐,但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红花也收了眼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惊玉。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惊玉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面边缘生锈的铜镜。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却能看出是张清秀的脸庞,眉眼间带着点病后的苍白,只是那双眼睛,已不复原主的怯懦,换上了她自己的沉静与锐利。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中人的脸颊。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原主那样逆来顺受。要回陆京,要查真相,第一步,就得先在这田庄里站稳脚跟。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绿叶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愠色:“小姐,刘平不在庄里,说是去镇上采买了。我去找刘邱氏,她说‘忙着给庄子里的人分种子,走不开’,不肯来。”
      “不肯来?”惊玉的声音冷了几分,“倒是越发有规矩了。”
      红花气得直跺脚:“我就说他们没把小姐放在眼里!太过分了!”
      惊玉却没动怒,反而笑了笑,那笑意冷得像冰:“既然她没空,那我们就过去看看,是什么要紧事,比主子的吩咐还重要。”
      说着,她率先迈步往外走。红花和绿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却还是赶紧跟上。
      这是惊玉重生以来,第一次迈出这间屋子。
      院门外是个小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只是不少地方都裂了缝,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些枯枝,是平日里烧火用的。院门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这便是原主住了八年的地方,荒凉得像座被遗忘的旧宅。
      穿过天井,走出院门,外面是条窄窄的土路,通向田庄深处。路两旁种着些花,此刻花盘还没长起来,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见前面有个稍大些的院子,门口晾着些衣裳,院子里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尖酸刻薄的,正是刘邱氏的声音。
      “……不过是个被扔在这儿的赔钱货,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投湖没让她死成,醒了就开始摆小姐架子?我看就是闲的!扣她点米粮怎么了?有本事让相府来接她回去啊……”
      红花一听就炸了,撸着袖子就要冲进去:“这个老虔婆!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惊玉一把拉住她,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径直走到院门口,站定。
      院子里的刘邱氏正叉着腰跟两个婆子说话,见有人进来,抬眼一看是惊玉,脸上的刻薄劲儿收了收,却也没起身行礼,只斜着眼瞥了她一下,不咸不淡地问:“二小姐怎么来了?稀客啊。”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也跟着站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打量。
      惊玉没理会她的怠慢,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着的麻袋,里面装着些谷物种子,想来她方才说“分种子”倒是没说谎。只是这分种子的事,还不至于忙到连主子的召见都推托。
      “我来,是想看看庄子上的账。”惊玉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
      刘邱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地笑了一声:“二小姐看账?您看得懂吗?再说了,账目都是刘平管着,他不在,我可不懂这些。”
      “你是庄头的妻子,庄子上的采买、份例发放,总该清楚吧?”惊玉看着她,“我只看看近半年的份例账册。”
      “那可不成。”刘邱氏梗着脖子,脸上露出几分阴阳怪气的笑,“账册是老爷交代给刘平管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乱翻。再说了,二小姐您在这儿住着,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庄子上供着?还看什么账?难不成是信不过我们?”
      “我信不信得过,不重要。”惊玉的目光冷了下来,“重要的是,这庄子是苏家的庄子,我是苏家的二小姐。想看自家的账,有何不可?”
      “哟,这是烧退了,胆子也大了?”刘邱氏双手往腰上一叉,彻底撕下了伪装,“我说二小姐,您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处境!八年了,老爷夫人没来看过您一眼,您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小姐?我劝您啊,安安分分地在院里待着,别给我们添麻烦,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刘邱氏的话。
      是红花忍不住,冲上去给了她一巴掌。
      “你敢打我?!”刘邱氏捂着脸,又惊又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丫头打。
      “打你怎么了!”红花也是真急了,梗着脖子瞪她,“你敢这么跟我家小姐说话,打你都是轻的!”
      “反了反了!”刘邱氏气得跳脚,也顾不上装了,指着惊玉的鼻子就开始骂,“你个没人要的小蹄子!当年要不是你八字不祥,克得老夫人差点去了,老爷能把你扔到这连州来?八年了,老爷夫人早就把你忘了,你还在这儿摆小姐的谱给谁看!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这田庄一天,就得听我和刘平的!扣你点米粮算什么,惹急了我,让你喝西北风去!”
      她越骂越凶,唾沫星子横飞,把藏在心底的话全倒了出来。
      红花气得浑身发抖,还要上前理论,却被惊玉再次拉住。
      惊玉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刘邱氏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的某个谜团。八字硬?克老夫人?所以原主被送到这千里之外的田庄,竟是因为这个?
      刘邱氏见惊玉不说话,只当她是被骂怕了,气焰更盛:“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告诉你,当年算卦的先生说了,你就是苏家的克星,离得越远越好!要不是看在你是老爷亲生的份上,早把你扔去庵堂里了,还能让你在这田庄里安安稳稳住八年?”
      “说完了吗?”惊玉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刘邱氏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怵,竟下意识地闭了嘴。
      惊玉缓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你说我是苏家的克星?说我爹娘忘了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可我毕竟是崇国左相的女儿,是苏家的二小姐。你一个庄头的妻子,克扣主子的份例,辱骂主子,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刘邱氏被她问得一噎,随即又梗起脖子“你害的苏家如此,还好意思自称主子。当初你被送到这儿来,可是没人交代要把你当个主子,不过一个灾星,怕是都要被家谱除名了。”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我父亲说的?”惊玉追问,目光锐利如刀,“你一个下人,大逆不道大言不惭敢这么诋毁主家小姐,是有人指使,还是你当真不想活命了?”
      刘邱氏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眼神有些闪躲。
      惊玉也没指望她能回答,只冷冷地看着她:“你记住,我是苏家的小姐,一日是,终身是。就算我现在在这田庄里,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以为你还能回陆京?”刘邱氏嗤笑,“做梦!”
      “是不是做梦,你说了不算。”惊玉的目光扫过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若有朝一日,我能回陆京,你说,我父亲知道他的亲女儿在自家田庄里被这般辱骂,你和刘平,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刘邱氏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惊玉没再看她,转身对红花和绿叶道:“我们回去。”
      三人转身离开,留下刘邱氏和那两个婆子愣在原地,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麻袋的窸窣声。
      走在回院的路上,红花还在愤愤不平:“小姐,就这么放过她了?她刚才骂得多难听啊!”
      惊玉没回头,只淡淡道:“跟她吵,是浪费时间。”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刘邱氏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原主被送到田庄,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什么“相克”的鬼话。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克”得动整个家宅?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捣鬼。
      是谁的主意?苏敬正?还是那位苏夫人?
      背后之人费尽周折。只为了把一个七岁的稚童送出家府,是苏二小姐挡了谁的路,又或是有更深的原因吗?
      惊玉的脚步顿了顿。苏夫人有一儿一女,若是原主这个前妻所生的女儿留在府中,论身份,论可能继承的东西,或许真的会碍着某些人的眼。
      而这连州的田庄,显然成了囚禁原主的牢笼。刘平夫妇克扣份例、拦截书信,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不然,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苛待相府小姐。
      “小姐,您在想什么?”绿叶见她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惊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来时沉了些。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苏家的水,比她预想的要深。
      回到自己那荒凉的小院,惊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久久没有说话。
      原主八年来的隐忍、期盼、绝望,最后落得投湖的结局,想来不仅仅是因为思乡。她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却无力反抗,只能一次次寄信,一次次失望,直到最后心死。
      而她,凉惊玉,占了这具身体,就不能让原主白白死去。
      苏府是龙潭虎穴又如何?她从万丈悬崖下爬回来,早已不怕这些。
      她必须回去,不仅为了自己的血海深仇,也为了帮助这具身体的主人查出被弃的真相。
      正思忖着,外面传来绿叶的声音:“小姐,该用午饭了。”
      惊玉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两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半个粗粮馒头,比昨日的莲子粥还要简陋。想来是刘邱氏被打后,故意刁难了。
      红花看着桌上的吃食,眼圈又红了:“太过分了!她们肯定是故意的!”
      惊玉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粗粮的口感有些粗糙,却很顶饿,是她还是大显公主时从未尝过的口感。
      她淡淡道:“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回去。”
      红花看着她平静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些,拿起粥碗,小口喝了起来。

      另一边,刘邱氏的院子里。
      刘秋兰看着母亲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有些害怕:“娘,她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的苏二小姐,怯懦得像只兔子,别说跟人争执,就是被骂了也只会躲在屋里哭。可今天,她眼神里的冷意,说的那些话,竟让她有些发怵。
      刘邱氏揉着脸颊,眼神阴鸷:“能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投湖没死成,胆子肥了点罢了。”
      心里却也犯嘀咕。方才惊玉那眼神,冷得像冰,竟让她莫名想起八年前送这位二小姐来田庄时,那位嬷嬷说的话——“看着老实,骨头里未必听话,你们得看紧些”。
      “娘,她要是真去告诉老爷怎么办?”刘秋兰怯生生地问,手里绞着自己的衣角。她那件水红色绸裙,是上个月刘邱氏偷偷拿庄子上的钱给她做的,若是被上头知道了,定然没好果子吃。
      “告诉?她怎么告诉?”刘邱氏啐了一口,语气却没那么硬气了,“信都寄不出去,她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老爷要是真在乎她,能八年不管不问?”话虽如此,她还是走到院门口,探头望了望惊玉住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日头渐渐偏西,刘平背着个褡裳从镇上回来了。刚进院门就见妻子捂着脸坐在石凳上,脸色难看,不由皱起眉:“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刘邱氏一见他,委屈劲儿就上来了,指着自己的脸哭道:“还能是谁?那个小蹄子!苏二那个小蹄子!”
      她把上午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尤其强调惊玉要查账、红花打了她一巴掌,还有惊玉那句“回陆京就让你们没好果子吃”。
      刘平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了,蹲在地上摸出旱烟袋,却没点燃,只摩挲着烟杆沉思。半晌,才沉声道:“她真要查账?”
      “可不是!”刘邱氏气道,“还说什么她是苏家二小姐,想看账天经地义!我看她就是投湖没死成,心里不甘,想作妖!”
      刘平没接话,手指在烟杆上敲了敲。这八年来,苏二小姐在田庄过得像个透明人,怯懦、安静,从不惹事,他们克扣份例、拦截书信,她最多也就是偷偷抹泪,从没像今天这样硬气过。
      “她还说什么了?”
      “说……说她是老爷亲生女儿,我们苛待她,老爷知道了不会放过我们。”刘邱氏梗着脖子,“我看她就是装腔作势!”
      刘平却没她那么乐观,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年能来管这连州最大的田庄,全靠吩咐他的人递了话——“好好看着二小姐,别让她惹事,也别让她想着回陆京”。这些年,他依着这话行事,拦截书信是怕她真的把消息传到老爷耳中,克扣份例也是看着上头的态度才敢自作主张的。
      可今天这事,却透着不对劲。一个向来怯懦的人,怎么会突然变了性子?难不成……真如妻子所说,是投湖之后心有不甘,想闹着回陆京?
      “那封……前几天寄出去的信,你确定拦下了?”刘平忽然抬头问。
      “当然!”刘邱氏拍着胸脯,“老周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给了他两倍的钱,信早就烧了!”
      刘平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旱烟袋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沉了沉:“看来,这丫头是真不安分了。”
      “那怎么办?”刘邱氏有些慌了,“她要是天天来闹,咱们这日子也别过了。”
      刘平吸完一袋烟,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别慌。她再闹,也出不了这田庄。只是……她今日既然敢提查账,往后怕是少不了生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明天就去趟镇上,托人给陆京递个信,问问上面的意思。”
      “问……问谁?”刘邱氏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向来只听那位嬷嬷的吩咐,从没直接跟府里打过交道。
      “自然是问该问的人。”刘平含糊道,“看看……这二小姐,是不是该换个法子‘看着’了。”
      刘邱氏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丈夫阴沉的脸,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上来。她总觉得,今天的苏二小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夜里想起都发寒。
      夜色渐深,田庄里静了下来,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犬吠。
      惊玉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刘平夫妇肯定有问题,他们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苏二小姐的亲娘,那位早逝的苏夫人,她的死会不会也另有隐情?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惊玉知道,自己现在知道的太少了,就像站在迷雾里,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片地方。
      她轻轻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曾戴着那只玉镯。应当是苏二小姐亲娘留下的念想,如今被当了去换一封寄往陆京的信。
      值得吗?
      惊玉想,是值得的。
      那封信,是她投向苏家这潭深水里的一颗石子。无论能不能激起涟漪,都是她必须走的一步。
      至于回陆京之后的事……惊玉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夜色更浓,榻上的人终于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知道,这具看似柔弱的躯壳里,藏着怎样坚韧的灵魂和怎样汹涌的恨意。
      田庄的夜,依旧安静。但平静之下,已然暗流涌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微澜乍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