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玉阙》日不泯烟

2、碎玉归苏 寒意是

　　寒意是从后颈蔓延开的。
　　凉惊玉睁开眼时，最先闻到的不是崖底的腥咸，而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旧木家具特有的沉香，不似大显宫苑里常年燃着的龙涎香清贵，却带着种踏实的烟火气。
　　她动了动指尖，被褥的触感粗糙却温热，棉絮里像是晒足了阳光，蓬蓬松松地裹着身子，竟驱散了坠崖时那蚀骨的冷。
　　“小姐！您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猛地撞进耳中，惊玉的脊背瞬间绷紧，像只被惊扰的孤鹤，骤然抬眼望去。
　　床边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梳着两只圆润的双丫髻，青布带子将发髻束得整整齐齐，鬓角却有些散乱，显是忙乱了许久。她身上的粗布裙洗得发白，裙摆沾着些泥点，膝盖处磨出了薄毛，手里攥着块半湿的布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泪珠儿正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小姐”二字像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惊玉混沌的思绪。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细腻的皮肤，而非预想中断裂的骨骼与淋漓的血。
　　再低头，身上盖着的是条靛蓝色的旧棉被，被面绣着几枝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虽算不上精巧，却看得出来是用心绣的——这绝不是她大婚那日那件绣满鸾凤和鸣的大红锦被。
　　“你是……”
　　惊玉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带着审慎的试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干涩发紧，像是被湖水呛过，带着种钝钝的疼。
　　“奴婢是红花啊！”小丫头见她开口，眼泪掉得更凶，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又像是怕惹她生气，硬生生顿住脚步，“小姐您可算醒了！昨天……昨天您跑到后湖去，若非我和绿叶发现得早，拼死把您拉上来，您就……您就……”说到最后，她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只反复念叨着，“您别吓奴婢了，求求您了……”
　　后湖？拉上来？
　　惊玉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粗麻布料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不是该摔在崖底，粉身碎骨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小姐”的称呼，这陌生的丫头……难道……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这是间不大的屋子，土墙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屋顶的木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野菊，颜色早已褪成浅黄。靠墙摆着个旧木柜，柜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纹，柜顶放着个粗瓷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倒也有几分野趣。窗棂是简单的方格样式，糊着层细麻纸，晨光透过纸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这绝不是大显的宫城，甚至算不上富庶人家的住处。
　　“这里是……何处？”惊玉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真的忘了前尘旧事。
　　红花抽噎着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通红的鼻子：“这里是连州的苏家田庄啊！小姐您都住了八年了，怎么会不记得？”
　　苏家？连州？
　　惊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入冰窖。她不会记错，崇国的左相便姓苏，名唤苏敬正，是崇国皇帝麾下最得力的臣子之一。而连州，正是崇国南部的一个偏远州府，离国都陆京千里之遥。
　　她竟没死成，还落入了仇人的国土，成了仇臣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指尖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可随即，一股更烈的情绪涌了上来——恨意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得她心口发疼。
　　上天既然让她活着，定是不忍大显的血海深仇无人清算。凉惊玉死在了万丈悬崖下，可从今往后，这具“苏二小姐”的躯壳里，装着的是大显国最后的嫡公主。
　　“我……”惊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看向自己盖着被子的手。这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圆润，不像她过去那双常年握着书卷、抚过琴弦的手，指腹带着薄茧，显是做过些粗活的，“我为何会去后湖？”
　　红花的哭声顿了顿，脸上浮出几分委屈，又带着后怕：“您说……说在这田庄待得太闷，想回陆京，找庄头求了好几回，他都说没有老爷的吩咐，谁也不能出庄子半步。昨天您又去求，庄头还是不应，您就……您就气冲冲地跑到后湖去了，说‘回不去，不如死了干净’，吓得我和绿叶疯了似的追上去，捞您的时候，您都呛了好几口水……”
　　说到这里，红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别再寻短见了行不行？就算回不了陆京，有我和绿叶陪着您，日子总能过下去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
　　惊玉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摩挲。原主竟是因为回不了国都，绝望之下投了湖？这般心性，倒与她不同。她虽也从云端跌落，但支撑她的从不是绝望，而是滔天的恨。
　　陆京……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惊玉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那是崇国的都城，是卫霖舟如今高坐明堂、接受万民朝拜的地方。她必须回去，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踏上那片土地。
　　“回陆京……很难吗？”惊玉抬眼，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几分符合“失忆”人设的懵懂，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眼底深处藏着怎样急切的火焰。
　　红花皱了皱眉，语气也垮了下来：“难呢！庄头说，从连州到陆京，快马加鞭也要跑上二十天，咱们连庄子的大门都出不去，怎么回？”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老爷和夫人……八年了，从没来看过您，也没捎过一封信，怕是……怕是早忘了还有您这个女儿了。”
　　惊玉的心沉了沉。原主竟是被家族弃在这偏远田庄八年，不闻不问？这倒是给了她便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女儿，即便性情稍有改变，想来也不会太引人注意。只是，想从这如同囚笼的田庄出去，绝非易事。
　　“我头有些晕，”她忽然按住额角，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虚弱，“以前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你跟我说说，我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红花见她神色疲惫，连忙收了眼泪，凑过来想扶她躺好：“小姐您别急，慢慢想。您以前啊，最爱坐在窗边看书，就是木柜里那几本旧诗集，翻得都卷边了；天好的时候，会搬个小凳到院子里晒太阳，还有还有，您去年在菜畦里种的萝卜，长得可好了，冬天腌成咸菜，脆生生的，您说比庄子里厨房做的好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的鲜活：“我和绿叶攒了月钱，给您扯了块湖蓝色的布，绿叶说等您身子好些，就给您做件新襦裙，您皮肤白，穿湖蓝定好看。还有上次托货郎带的胭脂，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擦着却显气色，您以前总舍不得用……”
　　惊玉安静地听着，心底渐渐有了轮廓。原主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怯懦，常年被拘在田庄，日子过得简朴，却也被这两个侍女护得妥帖。红花活泼胆大，心里藏不住事；而那个叫绿叶的，虽未露面，听红花的语气，应是个沉稳可靠的，不然也不会让红花这般信赖。
　　“绿叶呢？”她状似随意地问起。
　　“绿叶在灶房呢！”红花拍了下手，语气轻快起来，“她说您醒了定要饿，一早就在熬您爱吃的莲子粥，还放了咱们去年自己晒的桂圆干，说补身子。她怕粥太烫，一直守在灶边看着，让我先过来守着您。”
　　惊玉“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网。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极了大显宫苑里，她曾在树下听皇兄讲兵法时的声音。
　　那时的日子，真好啊。父皇会笑着揉她的发顶，叫她“玉儿”；母后会把刚做好的点心塞进她手里，嗔怪她“又瘦了”；皇兄会把猎来的小兔子送给她，说“妹妹养的兔子，定比御花园的好看”。
　　可那样的日子，被卫霖舟一箭射碎了。
　　惊玉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与茫然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这是苏二小姐的脸，从今往后，也是她凉惊玉的脸。
　　“红花，”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笃定，“粥好了，你去端来吧。”
　　红花愣了一下，见她神色平静，不似先前那般绝望，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应了声“哎”，转身往外跑，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惊玉躺在枕上，望着熏黑的木梁，指尖缓缓收紧。
　　凉惊玉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万丈悬崖下，死在了大显国破的那一日。
　　如今活着的，是苏敬正的嫡二女儿。
　　她要好好活着，在这连州的田庄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压的野草，悄悄扎根，静静等待。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离开这里，踏上陆京城的机会。
　　到了那时，她会让卫霖舟，让整个崇国，都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惊玉闭上眼，将所有的恨意与杀意都藏进心底最深处。眼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好好喝一碗莲子粥，养好这具虚弱的身子。
　　毕竟，活着，才有复仇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码字好累，修文好累。哭哭。
第一次写，实在经验不足所以修文累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