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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琼碎惊鸿 大显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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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显国的天,总是蓝得澄澈。自显元帝凉昭登基,已历二十余载,四海之内,仓廪丰实,路不拾遗,便是南疆的部族,也年年遣使来朝,奉上珍奇。这般盛世,离不开帝后二人的同心同德。
显元帝并非沉溺声色之辈,后宫之中,自始至终只住着一位主人——皇后。帝后成婚二十五年,从少年夫妻到共掌天下,情意从未淡过。春日里,帝后会携手漫步御花园,看新抽的柳丝拂过湖面;冬夜里,他们会围坐暖炉旁,听雪落的声音,说些寻常家常。满宫上下,谁不知陛下待皇后,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份安稳与温情,也浸润了他们的一双儿女。嫡长子凉沉川,年方二十,已被立为太子多年。他性子随了父亲的沉稳,又带了母亲的仁厚,处理起朝政来已有模有样,朝堂上下,提及太子,皆是赞声。
而嫡公主凉惊玉,更是这盛世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她今年刚满十六,出落得如瑶池仙葩。眉不描而黛,像是雨后初霁的远山,含着淡淡的云雾;眼若秋水,流转间,映着日月光华,清凌凌的,却又藏着说不尽的灵秀。肌肤是上好的暖玉色,不似寻常女子的苍白,透着健康的莹润,便是殿中那盏价值连城的羊脂玉灯,在她面前也失了几分温润。更难得的是她的气度,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活的《宫苑仕女图》,既有中宫嫡女的华贵端方,又有书香熏染的清雅疏离,让人望之便心生敬慕,不敢亵渎。
惊玉自小便是在蜜罐里长大的。父皇会亲自教她读《诗经》,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便笑着揉她的发顶,说“玉儿是天下第一的淑女”;母后会亲手为她缝制衣裳,针脚细密,绣着她最爱的兰草,说“玉儿的衣裳,总要合心意才好”;皇兄更是护她如珍宝,她想要城东那家铺子的糖画,皇兄便会亲自去买,回来时额角还带着薄汗,却先笑着问她“玉儿看,像不像你画的小兔子?”
可这份宠爱,并未让她生出半分骄纵。她四岁便能背《论语》,七岁可与太傅对弈,十二岁时作的一首《秋江晚渡》,传遍京华,连隐居的名士都赞叹“公主之才,不让须眉”。对待长辈,她晨昏定省,礼数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对待宫人,她也向来温和,夏日会让小厨房做些解暑的酸梅汤分下去,冬日见谁衣裳单薄,便让人取些炭火来。宫人们私下里都说,公主是菩萨心肠,将来定有大福报。
惊玉最大的心愿,便是这太平盛世能一直延续下去。看父皇母后福寿安康,看皇兄顺利继承大统,看大显的百姓,世世代代都能安居乐业,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
十六岁这年,父皇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未婚夫是崇国送来的质子,皇子卫霖舟。
崇国是边陲小国,国力远不及大显,多年来一直依附大显生存。卫霖舟在大显已住了五年,性子沉稳,待人接物始终不卑不亢。他通诗文,善骑射,去年秋猎时,一箭射中了远处的奔鹿,引得不少武将喝彩。显元帝见他虽为质子,却无半分颓唐之气,反而勤学奋进,又念及两国邦交,便有了联姻的心思。
惊玉对这门婚事,谈不上多欢喜,却也没有抵触。她见过卫霖舟几次,都是在宫宴上。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平和,偶尔有人与他说话,他也应对得体,举止有礼。惊玉想,既是父皇定下的,想必是妥当的。往后嫁了人,相敬如宾,守着自己的小家,也算是圆满。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春暖花开之时。
宫里开始忙碌起来,绣坊的嬷嬷们日夜赶制嫁衣,那上面要绣满百子千孙图,金线银线,流光溢彩。惊玉的寝殿“汀兰水榭”也被重新布置,添了许多喜庆的红绸,连窗棂上都糊上了红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晕。
清扬在一旁整理着嫁衣,指尖动作轻缓。惊玉看她一眼,笑道:“这嫁衣针脚真好,穿在身上倒不觉得沉。”
清扬垂眸应了声,抬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稳而轻柔。
婚期那日,天刚亮,惊玉便被唤醒。宫女们为她梳妆,描眉,点唇。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知为何,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清扬立在镜旁,忽然低声道:“公主,别怕。”
只四个字,却让惊玉莫名定了心神。她点点头,指尖的凉意渐渐退去。
吉时到,礼乐响起。她身着大红嫁衣,头戴九凤朝阳冠,一步步走向前殿。那里,父皇母后正端坐高位,等着接受她与卫霖舟的叩拜。路过回廊时,恰逢皇兄凉沉川走来,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低声道:“玉儿今日真美,往后定要好好的。”
惊玉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前殿的欢声笑语隔着重重宫门传来,喜庆得有些不真实。惊玉的心跳得厉害,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清扬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手暗暗按在腰间。
就在惊玉即将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前殿的乐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宫城的宁静。
惊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掀开了厚重的殿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冻结。
卫霖舟,那个穿着同她一样喜服的男子,手中竟握着一把沾血的弓箭。而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仿佛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
惊玉的声音破碎在喉咙里,她踉跄着扑过去,却被卫霖舟身边的武士拦住。
“卫霖舟!你做了什么?!”凉沉川的怒吼声响起来,他手持长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卫霖舟,“你疯了吗?!”
卫霖舟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寒。他轻轻擦拭着箭镞上的血迹,并未理会他,只拿出一截短笛吹响,那声音尖锐,狠狠刺穿了惊玉的心。
笛声刚落,宫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还有号角的呜咽,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绝望。
“报——!崇国大军突袭!城门已破!”
“报——!禁军……禁军不知为何,竟自相残杀起来!”
惊玉猛地回头,望向宫外。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她记忆里那个国泰民安的大显,那个处处祥和的皇城,在这一刻,碎了。
凉沉川提剑便要冲上去,却被卫霖舟的人死死缠住。“保护陛下!保护皇后!”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可父皇母后早已没了气息,他能保护的,只剩下这破碎的家国。
混乱中,清扬猛地将惊玉往身后一拉,短刃已然出鞘,寒光一闪,便挡开了一个扑过来的崇国士兵。她身形如电,转瞬间便放倒数人,招式狠厉精准,为惊玉撑起一片狭小的安全地带。
“走!”清扬头也不回,声音急促却沉稳,拽着惊玉的手臂往外冲。
惊玉像个木偶,被她拉着,一步步离开那片地狱。她回头,看到太子皇兄被敌军围困在护城河边,看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砍倒一个敌人,却终是力竭,被人一脚踹入了湍急的河水中,瞬间便被浪花吞没。
“皇兄——!”
她的哭喊被淹没在厮杀声中。
不过半日,曾经强盛的大显,亡了。
她从云端的嫡公主,变成了亡国的孤女。
卫霖舟没有放过她。他要斩草除根,要让凉氏皇族彻底消失。
逃亡的路上,风声都是冷的。清扬始终护在她身前,夜里宿在破庙,她便守在门口,一有动静便立刻警醒;遇着追兵,她总能以一敌十,带着惊玉险之又险地脱身。惊玉看着她肩上深可见骨的刀伤,看着她嘴角未干的血迹,心如刀割。
在一处悬崖边,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崖壁。
惊玉停下脚步,挣开清扬的手。“你走。”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往南走,活下去。”
清扬抿唇,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只摇头,目光里是死也不肯退的执拗。
“听话。”惊玉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流血的手臂,“你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她忽然用力,将清扬往反方向一推——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让清扬瞬间明白的恳求。趁清扬踉跄的瞬间,惊玉转身,朝着悬崖边跑去。
卫霖舟带着人追到了,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复杂。
惊玉站在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风刮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碎的旗。她回头看向卫霖舟,那双曾映着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恨。
“卫霖舟,”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我父皇母后待你不薄,大显也从未亏待崇国,你为何要这么做?”
卫霖舟看着她,薄唇紧抿,未发一语。
惊玉凄然一笑,那笑容里淬着血与泪:“你以为这样就能斩草除根?我凉惊玉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她所有亲人和过往的土地,纵身一跃,坠入了那无尽的深渊。
风卷着红嫁衣的碎片掠过崖边,清扬在密林深处死死咬住手腕,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唇齿,眼中的恨意比崖底的寒雾更甚。
卫霖舟立在崖边,望着云雾翻涌的深渊,良久,才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间,似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抹坠落的红,一同碎了。
大显皇室嫡脉,终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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