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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姨妈(2) 我和哥哥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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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哥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门被撞开了。
不是轻轻地推开,是“砰”的一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震得我浑身一抖。我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有人进来,脚步声跌跌撞撞,然后是姨妈的声音——
“别这样,别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响。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粗粗的,带着笑:“这么着急呢?”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喘息。男人的喘息,粗重,急促,像是什么野兽在喘。还有别的声音,闷闷的,床开始响,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上面翻来覆去。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床架子在墙上撞着,咚,咚,咚,和喘息声混在一起。
我浑身僵住了。
黑暗中,我瞪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些声音直往耳朵里钻,躲都躲不掉。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可我的脸烧起来,心砰砰地跳,跳得比那些声音还响。
我往哥哥那边挪了挪,想抓住他的手。
刚动了一下,黑暗中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是哥哥。他的手很凉,有点抖,压在我嘴上,压得很紧。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又轻又急,像是也在喘。
他摇摇头。
我没动,也没出声。
床还在响。咚,咚,咚。屏风就在我们旁边,离我们不到两步远。忽然,屏风也动了一下。不是人碰的,是床撞的——床撞在墙上,墙震着,震到屏风上,屏风上的那只鸟就跟着晃起来,像是要飞,又像是要掉下来。
我看着那只鸟,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晃。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喘息停了,床响停了,一切都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有人下床,脚步声往门口走,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出去的,是往屏风这边来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哥哥的手还捂在我嘴上,又紧了一点。
脚步声停在我们面前,隔着屏风,就那么站着。
我闭上眼,不敢呼吸。黑暗中,我感觉到哥哥也躺下去,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我们装作睡着的样子,连呼吸都装得又深又长。
一声叹息。
然后是脚步走开的声音。有人吹灭了蜡烛,房间暗下去,暗得什么都看不见。门关上了。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不知道哥哥睡着了没有。后来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屏风上。我躺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里,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坐起来,绕过屏风。
哥哥和姨妈坐在床边,正在说话。看见我出来,他们停下来,一起转过头看我。姨妈的脸色有点白,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和昨晚的不一样,软软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清嘉醒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来。”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手帕,投进脸盆里,拧干了,给我擦脸。手帕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的热气,擦在脸上很舒服。她的手指轻轻按着我的脸,把我扳过来一点,对着光看。
“我们清嘉好漂亮呀。”她说,声音轻轻的,“长得就是俊俏。”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那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看过去,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叫沈嘉,你妈妈叫沈清,所以你叫清嘉。”她说,“当年你妈妈就说,实在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就以我俩的名合到一起了。”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眼睛红了,又很快眨眨眼,把那股红压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指在我发间慢慢地梳过去,一下,又一下。
我站在那儿,让她摸着,忽然想起我妈妈。妈妈以前也这样摸我的头,也是这样,慢慢的,一下一下的。
后来哥哥告诉我,他已经把我们的事都和姨妈说了。
他也和我说了姨妈的事。
1930年刚过,大量日军进了上海。姨夫是进步青年,上街游行,被镇压的时候抓了进去,关在龙华监狱。姨妈那时候刚结婚不到一年,肚子里还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没了。她散尽家财,四处求人,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终于换到一个探视的机会。
她进监狱那天,穿着最好的一件旗袍,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以为这样能让姨夫放心。可那些狱警看着她的脸,看着她一个人走进那道铁门,就没打算让她好好出来。
后来,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有一天,姨妈喝醉了,抱着我哭,断断续续说出来的一些话。那些话不成句子,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在心里拼了很多年,才拼出一个大概。
那天,那些狱警当着姨夫的面,轮番□□了她。
她喊过,挣扎过,可没有人来。姨夫被按在墙角,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对他说,上完太太就让你出去。他们笑着说这句话,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二天,姨夫在牢房里上吊自杀了。
姨妈出来后,才知道姨夫死了。她回到家,家里还有重病的外婆,躺在床上等着她照顾。她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活路。为了给婆婆抓药,她把自己卖了。卖到了长三堂子。
前几个月,外婆也去世了。
姨妈以为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每天晚上,送走客人,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看着那扇屏风,看着那只画上去的鸟。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老了,死了,没人记得她,没人知道她叫沈嘉。
忽然间,多了我们两个。
哥哥说,昨天夜里,姨妈哭了很久。又笑,又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说她不会养孩子,她不知道拿我们怎么办。她怕我们看不起她,又怕我们在这儿受委屈,又怕我们走了没地方去。她就那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哥哥也弄哭了。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才慢慢懂得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才慢慢懂得,什么叫“吃人”。
那天早上,姨妈给我擦完脸,又帮我把衣服理了理。她的手很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以后就在这儿,”她说,“有姨妈在,不会让你们饿着。”
她笑了笑,又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