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留在秦云 ...
-
第二天一早,姨妈带着我们去找昨天那个老女人。
从后楼下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到尽头的一扇门前。姨妈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推开门,是一间屋子,比姨妈的房间大些,也亮堂些。窗户朝南,阳光透进来,照在红木的桌椅上一片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条案上摆着花瓶,插着几支梅花,幽幽地香。
那个女人坐在桌边,正在喝茶。
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眼皮子抬了抬,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这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五十来岁,也许更大些,脸上抹着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
“庆姨。”姨妈走上前,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那个叫庆姨的女人没吭声,又喝了一口茶,才把茶碗放下。她抬起眼,目光从姨妈脸上慢慢挪到我们身上,又从我们身上慢慢挪回去。
“嘉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你这是啥意思呀?两个小赤佬怎么还在这儿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姨妈,没看我们。那目光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姨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庆姨跟前。我看见她的手动了动,从袖子里伸出来,褪下手指上那枚金戒指,—那是她手上唯一的戒指,昨晚我见过的,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她把戒指套到庆姨手上。
“庆姨,”她说,声音低下去,“这两个孩子没家人了。求庆姨赏口饭吃。”
庆姨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又抬起头,看了看姨妈。她的目光在姨妈脸上停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我们,这回看得仔细些,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她站在我跟前,比我高出一头,俯下身,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对着光看。
她的手很凉,戒指硌着我的皮肤,有点疼。我不敢动,就那么让她捏着,感觉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来,刮过去。
“这个孩子还算俊俏。”她说,像在自言自语。
她松开手,直起身,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不知道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扯开,没到眼睛里头,“现在有的人就好这一口,恨不得是刚从娘胎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可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好话。
姨妈一下子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她站得直直的,把我挡在身后。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还有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孩子还小。”姨妈说,声音不高,却硬硬的,和刚才不一样了,“而且这孩子和我不一样,是要嫁正经人家的。”
庆姨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不大,只是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些,眼睛眯了眯。可整个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下来,沉沉的。
“你意思是我这里不正经呗?”庆姨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尖的,像是刀子划在玻璃上,“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收容所呀?该上哪上哪去。”
她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走到桌边,又端起茶碗。
姨妈站在原地,没动。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庆姨,”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这里自然是正经地方,我在这儿这些年,庆姨待我如何,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又说:“我就是想求庆姨,留这个孩子在我这儿当个丫鬟。从我的月钱里出,不占阁里的份例。这个男孩已经十五了,可以当个门房,看看门,跑跑腿。您看庆姨,孩子够机灵,也够灵活。”
她说着,回头看了哥哥一眼。哥哥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直直的,看着庆姨,不躲不闪。
庆姨没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喝着。屋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的声音,远远的,嗡嗡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好一会儿,庆姨把茶碗放下。
她走过来,走到哥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哥哥还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庆姨,不卑不亢的。
庆姨忽然伸出手,捏了捏哥哥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看了看手背。
“干过活?”她问。
“干过。”哥哥说。
“什么活?”
“地里活,家里的活,都干过。”
庆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又走到我面前,这回没捏我的脸,只是看着我,从上到下看着。
“那别跟叫花子一样。”她说。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什么都没看,然后就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里又静下来。
姨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眶红了红,又忍住了。
“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以后就在这儿了。”
她走过来,一只手拉住我,一只手拉住哥哥,把我们往门口带。她的手心有点湿,是汗。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清嘉,”她说,“在这儿,你什么都别怕。有姨妈在。”
我点点头。
她又看了看哥哥,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哥哥站在那儿,让她摸着,眼睛垂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推开,走廊里昏昏暗暗的,有笑声从楼下传来,远远的,听不真切。姨妈带着我们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响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里头有个女人叫庆姨,她捏过我的脸,看过我的手,说别跟叫花子一样。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句话。
不是记得她说的话,是记得她说那话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不懂,后来慢慢懂了。那不是嫌弃,也不是刻薄。那是一种打量,一种掂量——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你们能活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