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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姨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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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街上的灯笼,数到第七十三盏的时候,门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脚步声,轻轻的,急急的,从里头传出来。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些灯影里走出来,走得很快,裙摆扫在地上,窸窸窣窣地响。
是个女人。
她走到门口,站在灯光底下,我抬起头看她,忽然愣住了。
那张脸,我见过的。
不是真的见过,是在镜子里见过,不是我的镜子,是我母亲的镜子。她站在镜子前梳头的时候,我从背后看过去,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角。现在那张脸就在我面前,只是瘦了几分,涂着脂粉,描着眉毛,嘴唇点得红红的,和我记忆里的那张脸不太一样了。
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眉毛,那眼睛,那嘴角——和我母亲的一样。
“姨妈。”
哥哥先喊出来。他的声音有点抖,又压着,像是怕吓着谁。
那女人怔了一下,站在门槛里,隔着几步路看着我们。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攥着门框,攥得很紧。
“我是怀瑾。”哥哥说,“小时候您结婚,我和妈妈来过。您还给我糖吃,橘子味的。”
那女人,忽然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灯光底下,弯下腰来看我们。
“怀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只有八九岁。”
她忽然直起身,往我们身后看了看,又往街那头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你妈妈呢?”
哥哥没说话。
“妈妈爸爸……被乱军打死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每个字都咬着牙才能说出来。
姨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门框,扶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又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开始看我们。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哥哥的棉袄是旧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处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我的也是,婶子给的,是堂姐穿剩下的,长了一截,挽了两道。
哥哥站在那儿,被她看着,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我这才注意到,哥哥穿的是一件单衣。
是单衣。蓝布的,薄薄的,连棉花都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棉袄是旧的,可至少是棉袄。
“进来。”姨妈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轻了,沉沉的,像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她伸手拉住哥哥的手腕,又拉住我的手,把我们往里拉。
她的手很暖。
走进门,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边是楼梯和门,再往里走,豁然开朗。一个大厅,灯火通明,比外头的街还亮。头顶吊着水晶灯。四周摆着沙发和椅子,红的绿的绒面,镶着金边。
人很多。男人,女人,坐着,站着,靠着,搂着。笑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声音,留声机里女人尖着嗓子唱歌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烟味,酒味,还有那种甜腻腻的脂粉味,比外头街上还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攥紧哥哥的手。
穿过大厅,往边上走,走到一个楼梯口。正要上楼,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来:
“哪来的小赤佬?”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女人,五六十岁,胖胖的,穿着一件黑底红花的绸缎旗袍,脖子上挂着几串珠子,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站在楼梯口,两只手叉着腰,眼睛在我们身上来回扫,像刀子一样。
姨妈停住脚,转过身,脸上挤出一点笑。
“亲戚的孩子。”她说,“说几句话就让他们走。”
那女人——我猜是这里管事的——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们,目光落在我们的棉袄上,嘴角撇了撇,一脸嫌弃。
“说几句话?”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现在可是好时候,你别整有的没的。王经理在那边等着你呢,你要是不去,我可让阿雅去陪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姨妈,眼神里有话,那话我听不懂,可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姨妈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笑起来,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像是戴上去的。
“姨,您看您咋这样呢。”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软软的,像掺了蜜,“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那女人哼了一声,又看了我们一眼,扭着身子走了。
姨妈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收干净了,她低下头看我们,眼神又软下来,软得像要化开。
“跟我来。”
她拉着我们上楼,推开一扇门。
是个房间。不大,有床,有桌子,有梳妆台,还有一架屏风,画着花鸟,立在墙角。窗帘拉着,遮得严严实实。姨妈把我们带进去,走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头是一小块空地,堆着些杂物,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有盖子盖着。
“我现在没时间。”姨妈弯下腰,看着我们,语速很快,“你们两个躲在这儿,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那边有尿桶,要是……要是想解手,就用那个。”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哥哥说。
“真的?”
“真的。王伯请我们吃的面。”
姨妈点点头,又看了看我们,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暖,指腹软软的,有一点点脂粉的香气。
“那千万不要出来。”她说,“外面乱。”
她直起身,又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站在屏风后面,听见外头远远传来嗡嗡的声音,是楼下的喧闹,隔了几层墙,变得模糊不清。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听见隔壁传来笑声,女人的笑,男人的笑,混在一起。
我抬头看哥哥。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屏风上那只画着的鸟。鸟站在一枝梅花上,翅膀张着,像是要飞,又像是飞不起来。
外头忽然有人说话,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从走廊那头传来。然后是姨妈的脚步声,急急的,从门口走过去,走远了。
我攥紧自己的棉袄角。
哥哥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挪了挪,靠着我,坐下来。我也坐下来,靠着他。屏风后头的地板有点凉,隔着棉裤也能感觉到。
我们就这样坐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