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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到上海(2) ...

  •   马车拐进一条弄堂。弄堂口有个门洞,上头有字,天黑看不清。进去之后两边都是楼房,三层高,一扇扇窗户透出灯光。

      “大陆新村5弄。”王伯说,“18号。”

      马车停下来。

      我站在18号门前,抬头看。这是一幢红色的砖楼,窗框漆成绿色,门口有几级台阶。

      哥哥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扇窗。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窗户后面,会不会有人记得有一个上海女人,十几年前去了江湾,再也没有回来?

      会不会有人知道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现在站在楼下,等着被收留?

      风从弄堂口吹进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手里的信封又攥紧了一点。

      “上去吧。”哥哥说。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走上那几级台阶。

      我们来到门前。

      铛铛铛。

      哥哥敲了三下,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又轻又脆,像什么东西碎在地上。

      没人应。

      哥哥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指节磕在木门上,闷闷的响。

      还是没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仰起头看那扇门。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敲门声一样。

      “没人?”我小声问。

      哥哥没说话,又敲了一遍。

      楼道那头忽然有了动静。一扇门吱呀开了,探出半个身子来,是个大妈。她上下打量着我们,目光从我们的脸上落到脚上,又从脚上看到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你们找这家人家?”她问,声音尖尖的,带着点上海口音。

      我点点头。

      大妈没马上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是看什么稀奇事,又像是看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造孽呦。”她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男的死了,女的,女的可能得去长三堂子找了。”

      我愣住了,没听懂。

      王伯站在我们身后,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看那扇门,看看那个大妈,又看看我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三堂子?”我问,“长三堂子是哪儿?”

      王伯低下头看我,犹豫了一下,说:“是……是找乐子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别处。我感觉到他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清嘉,别乱问。”哥哥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和平常不太一样。我闭上嘴,没再问。

      楼道里静了一会儿。

      哥哥忽然开口:“王伯,您好事做到底,带我们去看一下吧。”

      他说话的时候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自己的棉袄边。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脑勺,耳朵尖冻得通红。

      “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和清嘉的亲人。”他说,“镇上我们是回不去了。”

      王伯沉默了很久。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犹豫到为难,从为难到不忍,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心疼。

      “走吧。”他说。

      长三堂子在一条热闹的街上。

      马车拐进去的时候,我先听见了声音。是那种乱糟糟的、热腾腾的声音,男人的笑,女人的笑,唱歌的,划拳的,拉胡琴的,全搅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人裹在里头。

      然后我看见了灯。满街的灯,红的、黄的、绿的,一盏挨着一盏,一串连着一串,挂在门楼上,挂在屋檐下,挂得满满当当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灯影底下是人,来来往往的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马褂的,三三两两,进进出出。

      还有女人。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女人挤在一处。她们站在门口,站在楼梯上,站在窗户边,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裳,红的绿的紫的,料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们的头发烫得卷卷的,披在肩上,或者高高地盘起来,插着亮晶晶的簪子。她们的脸抹得白白的,嘴唇点得红红的,笑着,喊着,招着手,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把把小刀子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空气里有股味道,浓得化不开。是脂粉味,香的,甜的,腻得让人发晕。可底下还有别的味,汗味,酒味,烟味,还有我说不上来的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打喷嚏。

      我站在街口,愣住了。

      王伯把我们送到这儿,站在街边,没有再往里走。他看看那条街,看看我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伯?”哥哥喊他。

      “娃子,”王伯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就送到这儿了。这地方……我不能进去。”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塞到哥哥手里。

      “拿着。回去的车钱,万一……”他没说完,把话咽回去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伸手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停下来。

      “王伯!”我喊他。

      他没回头。他的背影在人流里挤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哥哥站在我旁边,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几个铜板塞进我棉袄里层的兜里,和那两块大洋放在一起。

      “现在只有我们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

      “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点点头。

      我们拿着那个皱皱的信封,走进那条街。

      挨家挨户地问。

      第一家,门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封凑到灯下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第二家,门房是个年轻人,正在打瞌睡,被我们叫醒很不耐烦,挥着手说去去去,什么沈嘉沈嘉的,这儿没有。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也有好心的。有个年纪大些的门房,接过信封看了半天,说:“沈嘉?这名字听着生。你们是找什么人?是客人还是……”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是客人还是……还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隐约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话。

      “是我们姨妈。”哥哥说。

      那个门房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们,眼神软下来一些,叹了口气:“这地方,姓氏早就不重要了。进来的女人,大多不要姓氏了。有的连名字都不要了,只有花名。”

      “花名?”我问。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假名字。小红啊,翠花啊,美玲啊,什么的。真名没人问,也没人提。”

      他把信封还给我们,摆摆手,示意我们走。

      走到最后,是这条街尽头最大的一间房子。

      门楼比别家的都高,挂的灯比别家的都多,门口站着的人也比别家的都好看。两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倚在门边,手里夹着烟,正说着什么,看见我们,眼睛瞟过来一下,又瞟开了。

      门房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棉袍,手里捧着个茶壶,正在打盹。哥哥走过去,敲了敲窗子。

      那人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看我们,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找人?”

      “是。”哥哥把信封递过去,“沈嘉。您听说过吗?”

      那人接过信封,看了看,皱起眉头。他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又看了看我们,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嘉……”他咂了咂嘴,“这名字,听着是有点耳熟。不知道是不是……”

      他没往下说,把信封还给我们。

      “是不是什么?”哥哥问。

      那人看了我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是她什么人?”

      “外甥。”哥哥说,“这是她妹妹的孩子。”

      那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们。这回他看得仔细些,从我们脸上慢慢看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等着。”他说,“我去问问。”

      他站起身,往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我们,说:“站在这儿别动,外头冷就进来坐,门槛上坐。别乱跑。”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灯影里。

      夜风从街口吹进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往哥哥身边靠了靠,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我不知道他等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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