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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家 车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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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很久。
伊恩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反了。来的时候是早上,现在是下午。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会遇见谁,现在他知道。
他摸了摸放在腿上的包。包里有八张画,一块石头,一本书,一张地图,一张写着“一天”的纸条。他摸了摸,确认它们都在。
凌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司机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的呼啸声。
伊恩看着窗外,想着卡尔。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会写信的,对吧。”想着他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很小,看不清脸。
车在一个休息站停了。凌问他:“下去活动活动?”
伊恩摇头。
凌下车了,他自己去买水。伊恩坐在车里,把包打开,把那本书拿出来。封面很旧,边角卷起来,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他翻开扉页,看着那几个字:
“给伊恩。看完记得写信告诉我。——卡尔”
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包里。
凌回来了,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没喝。
车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车开进那个熟悉的大门,停在那栋大房子前面。灰色的墙,很多窗户,其中一扇拉着厚厚的窗帘。伊恩看着那扇窗户,想起走的那天早上,它也是这样拉着。
他下车,拎着包往里走。凌跟在后面,没说话。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那种老房子的味道,木头、地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旧东西的味道。伊恩站在门厅里,看着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看着墙上那些他从来不知道是谁的油画,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
“回来了?”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伊恩抬头。他哥伊瑟维尔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往下看。他穿着在家里常穿的那件深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没什么表情。
伊恩点头。
伊瑟维尔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伊恩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伊恩的脸。
“晒黑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伊恩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他上楼,回自己房间。
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他走过他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走过他哥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整齐的书架。他走过两个妹妹的房间,门也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很小声。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的门。
房间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床,书桌,衣柜,窗台。都收拾得很干净,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他把包放在床上,坐下。
然后他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透进来。窗外是院子,很大,有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有几棵老树,有远处那座山。他从来没见过那座山。它一直在那儿,但他从来没去注意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座山,然后转身,把包打开。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八张画,一块石头,一本书,一张地图,一张纸条。他把它们放在书桌上,排成一排。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那张地图是卡尔画的,歪歪扭扭的。那本书是卡尔送的,扉页上有他的字。那些画是卡尔一张一张画的,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给的。山,打架的人,月亮,两个人坐在一起,那个仓库,树干上有刻痕的,还有那张两个人中间有个小点的。
他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摸了摸。青灰色的,有一条白纹,滑滑的。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空着,现在刚好装下这些东西。他关上抽屉,又拉开看一眼,确认它们都在。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很久。
与此同时,在宾夕法尼亚西边那个叫麦基斯波特的小镇上,卡尔也到家了。
大巴在镇上停靠站停下,他拎着包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巴重新启动,尾灯亮着红,慢慢开远,拐过一个弯,消失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只飞蛾在灯罩下绕来绕去。
他是自己坐大巴回来的。他妈没来接。他爸更不可能。
从镇上走回家,四十分钟。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破,路灯越来越少,最后一段路连灯都没有了,书包越来越沉,带子勒进肩膀里,他换了个肩,走几步又换回来。路边的房子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偶尔有狗叫几声,叫完又安静了。有一段路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他借着月光走,脚步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他想起了夏令营。想起晚上去树林的那条路,也是这么黑,但伊恩走在他旁边。他们不说话,就那么走。到了那根树干前,坐下,看月亮升起来。
现在他一个人走,没人说话。
他笑了笑。
快到家的时侯,他看见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不是客厅的灯,是他妈房间的。他妈应该在睡觉,她上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他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衣服,正在叠。他爸不在,估计又去喝酒了。弟弟妹妹们挤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卡尔点头。
“吃饭了没?”
“没。”
他妈指了指厨房:“锅里有饭。”
卡尔去厨房盛饭。锅里是中午剩下的炖菜,还有几块面包。他端出来,坐在餐桌边吃。他妈继续叠衣服,弟弟妹妹们继续看电视,没人说话。
他吃着饭,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伊恩坐在他左边,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好。然后回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他睡上铺,弟弟睡下铺。弟弟还小,正趴在床上看漫画,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卡尔爬上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过来,歪歪扭扭的,快到床板了。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那些画。山,月亮,两个人坐在树干上。
他看了很久。
弟弟在下铺翻了一页漫画,哗啦一声。
卡尔没理他。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然后他躺回去,想着伊恩。想着他说“会写信的”。想着他说“好”。
他不知道伊恩什么时候会写信来。但不管等多久,他都会等。
第二天早上,伊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夏令营的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迈克在下面跑来跑去,喊他起床。
他坐起来,下床。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楼吃早饭。
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哥已经走了,两个妹妹也走了。佣人端来早饭,燕麦粥,煮鸡蛋,面包,牛奶。和夏令营几乎一样。
他坐下,开始吃。他舀了一勺粥,没味道。他加了一勺糖,搅了搅,尝了一口。他剥鸡蛋,剥得很慢,把碎壳一点点抠下来。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空的。
卡尔不在那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他上楼,回房间。
他走到窗边,看那座山。山还是那样,青色的,远远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把抽屉拉开,把那些画拿出来,一张一张看。山,打架的人,月亮,两个人坐在一起,那个仓库,树干上有刻痕的,还有那张两个人中间有个小点的。
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收回去,把石头拿出来,在手里摸了摸。青灰色的,滑滑的,那条白纹很清楚。
他把石头放回去,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开,看扉页上那几个字。“给伊恩。看完记得写信告诉我。——卡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又把那张地图拿出来,看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卡尔画的,标着他家附近的地方。麦基斯波特,橡树街,麦肯纳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关上抽屉。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都是一样的。
伊恩每天早上醒来,躺着看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洗漱,下楼吃饭。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吃完,上楼,回房间。
他把那些画拿出来看一遍。又把石头拿出来摸一摸。又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几页。然后把那张地图拿出来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看那座山。山还是那样,青色的,远远的。
有时候他会想,卡尔现在在干嘛。起床了吗?吃饭了吗?有没有也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发呆。
他不知道。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信纸,试着写了几行。
“卡尔:你那边怎么样?”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少了。又划掉。
“卡尔:我这边没什么事,就是待着。”
又划掉。
“卡尔:山还是那样。你那边有什么?”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还是不行。又划掉。
他写不出来。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写。
最后他放下笔,把信纸收起来。
还没开学。还有时间想。
他不知道写什么。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不是山里的那种,是城里的鸟。
他闭上眼睛。
想着开学之后,信寄出去,卡尔收到,会回信。
想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伊恩”两个字。
他听着那些鸟叫,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虫子的叫声。
不一样。城里的鸟和山里的虫,不一样。
但都一样吵。
他闭上眼睛。
有一天下午,他下楼倒水,在走廊里遇见了他的妹妹。
是小的那个,站在走廊中间,好像在等什么。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问。
伊恩点头。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夏令营好玩吗?”她小声问。
伊恩想了想。“还行。”
她点点头。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了蹭。
“你晒黑了。”她说。
伊恩没说话。
她又站了几秒,然后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在想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突然忘了。
他继续走,去倒水。
倒完水,他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夏令营的小卖部,卡尔买的那瓶可乐。太甜了。但他喝了。
他喝完水,上楼,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还有三个星期开学。
他数了数日子。三周。二十一天。
挺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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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卡尔每天就是待着。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他妈上夜班还没回来,他爸不知道在哪儿,弟弟妹妹们出去玩了。他去厨房找点吃的,面包,牛奶,或者昨晚剩下的东西,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就饿着。
吃完他就出门,在镇上瞎逛。
麦基斯波特很小,一条主街,走完也就二十分钟。街上没什么人,店也关着大半。他走过杂货店,走过加油站,走过那个破旧的公园。公园里秋千架生锈了,滑梯也歪了,没人玩。
他有时候会在河边坐一会儿。那条河很小,水也不清,但流着,和夏令营那条不一样,但也是河。
他想起夏令营的湖。想起坐在那棵树下,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想起伊恩。
下午,他坐在河边发呆。河水流得很慢,偶尔漂过一根树枝,或者一个空瓶子。他看着那些东西漂过去,漂远,看不见了。
旁边没人。整个河边就他一个。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路上经过那家杂货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点点头。
卡尔也点点头,继续走。
经过加油站,两个工人在修车,满手机油。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忙。
经过公园,秋千架在风里轻轻晃,吱呀吱呀的,没人坐。
他走回那条街,走回那栋灰房子。
晚上回家,屋里还是那股酒味。他爸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和昨天一样。弟弟妹妹们不知道在哪个房间躲着。
卡尔去厨房找吃的。锅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翻了翻冰箱,找到半块面包,已经有点硬了。他拿出来,靠在灶台边啃。
他妈还没回来。上夜班,要到明天早上。
他啃着面包,想着今天在河边发呆的事。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发呆。
他走回房间,爬上床,把随身听拿出来,戴上耳机。涅槃的歌,科特·柯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像在喊什么。他把声音开大,开到盖过外面的一切。
他爸的呼噜声,电视的杂音,弟弟妹妹们偶尔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音乐。
他闭上眼睛。
他把声音开大。
弟弟在下铺喊:“哥,太吵了!”
他没理。
过了几秒,弟弟拿枕头砸他。
他把耳机摘下来,低头看弟弟。
弟弟缩了缩脖子,说:“放小声点。”
卡尔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弟弟又缩回去,继续看漫画。
卡尔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着写信,想着伊恩。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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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卡尔没去河边。他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唱片店。
店很小,在一条背街上,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他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货架上落满了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杂志。他抬头看了卡尔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卡尔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的都是一些老唱片,乡村音乐,流行金曲,他没兴趣。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他终于找到了——涅槃,九寸钉,还有几张他没见过但封面很酷的。
他把那盘涅槃的磁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其实已经有了,但还是想买。或者再买一盘,放着,听坏了可以用。
老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喜欢涅槃?”老板问。
卡尔点头。
老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磁带,又看了看他。
“你这年纪,听这个的不多。”
卡尔没说话。
老板靠在货架上,点了根烟。
“科特·柯本死的那年,你多大?”
卡尔想了想。“七八岁。”
老板点点头,吐了一口烟。
“我那时候三十多。听到他死的消息,愣了一天。”
卡尔看着他,没说话。
老板抽着烟,看着那排货架。
“他那个遗书,你读过吗?”
卡尔摇头。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算了,不说这个。”
他把烟掐了,走回柜台。
卡尔站了一会儿,把那盘磁带放回去,换了另一盘他没听过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
卡尔点头。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卡尔付了钱,拿着磁带走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街。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磁带揣进口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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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屋里还是那股酒味。他爸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爸没睡,睁着眼看屏幕。
卡尔从他身边走过,他爸没理他。
他回房间,把新买的磁带拿出来弟弟在下铺,正趴在床上看漫画。他叫康纳,只比卡尔小半岁,两个人长得很像——同样的浅金色头发,同样的眉眼轮廓,走在大街上常被认成双胞胎。但眼神不一样。弟弟的眼睛里没有那股随时要炸的东西,他就是个普通小孩,看漫画,吃饭,睡觉,什么都不多想。
看见卡尔手里的磁带,康纳抬起头。
“你买磁带哪来的钱?”他问。
卡尔没说话,把磁带放进随身听。
音乐响起来。不是涅槃,是另一个乐队,他第一次听。吉他声很重,人声嘶哑,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他听了一会儿,把声音开大。
康纳坐起来,盯着他。
“我问你哪来的钱。”
卡尔戴上耳机。
康纳爬下床,走过来,一把扯掉他的耳机。
“我问你话呢。我床底下的钱少了三块”
卡尔看着他。两张差不多的脸,隔得很近,像照镜子。但康纳的眼神是直的,是那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
他想起康纳那个铁盒子,藏在床板底下,攒了多久为了什么,他都不知道。
“没拿。”他说。
“自己攒的。”卡尔说。
康纳不信。他盯着卡尔,眼睛眯起来。
“攒的?你拿什么攒?你连工都没打。”
卡尔没说话。他确实攒了一些,夏令营之前帮杂货店搬过几天货,老板给的现金。但他不想解释。解释了也不会信。
康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一把抓起床上的随身听。
“还我。”卡尔说。
弟弟没动。他举着随身听,看着卡尔。
“说哪来的。”
卡尔站起来。房间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贴着脸。
“还我。”他又说了一遍。
康纳没动。他举着随身听,看着卡尔,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他才有的挑衅。两张一样的脸,眼睛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康纳把随身听往地上一摔。
塑料壳裂了,电池滚出来,那盘新买的磁带滚到床底下。
卡尔没动。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康纳
康纳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卡尔一拳打在他脸上。
康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愣了一秒,然后扑上来,两个人扭在一起。
他们从床边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墙角。没人说话,只有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和喘气声。弟弟比他矮一点,但壮一点,拳头也重。卡尔的嘴角破了,尝到血的味道。弟弟的鼻子在流血,滴在地板上。
后来不知道谁先停的手。两个人倒在地上,喘着气,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康纳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爬回床上,背对着他。
卡尔坐起来,看着地上的碎片。随身听坏了。那盘新买的磁带,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有点咸。
外面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他爸没醒。或者醒了也没管。
钱的事没人再提。康纳的钱到底少了没有,是不是他自己记错了,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睛。
想着伊恩。
想着夏令营那些晚上,月亮很亮,伊恩坐在他左边,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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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门囗抽烟的时候,卡尔遇见了邻居。
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住隔壁那栋灰房子。她看见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卡尔,回来啦?夏令营好玩吗?”
卡尔点头。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怪。不是坏的那种,是好奇的那种。
“听说你交了个朋友?”她问。
卡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你妈说的。说你写信,提到有个朋友。”
卡尔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给伊恩写过一封,还没寄出去。他妈什么时候翻过他的东西,他不知道。
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就摆摆手。
“挺好,挺好。”她说,“年轻人多交朋友是好事。”
她走了。
卡尔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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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早上七点了。她眼睛下面发青,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累得要死。她进门的时候卡尔正坐在餐桌边吃炖菜。
她看了一眼他嘴角的伤,又看了一眼房间里,康纳还在睡,脸上也带着伤。
她没说话,直接回房间睡觉去了。
卡尔也没说。
他吃完,把碗洗了,放好。然后回自己房间。
弟弟已经醒了,坐在下铺,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看自己脸上的伤。他听见卡尔进来,没回头。
卡尔爬上床,躺下来。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想着伊恩。想着他收到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笑了笑。
然后把随身听拿出来,戴上耳机。
假装涅槃的歌又响起来。
窗外,那堵灰墙还在那儿。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从小看到大一样。
他闭上眼睛。
等着开学。
等着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