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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信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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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10日上午9:00 县拘留所
那道白色的光还在头顶亮着。
伊恩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躺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天亮天黑都一样,只有送饭的间隔能让他大概知道过了几天。或者几周。他不知道。
门外有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伊恩·维亚。”一个法警站在门口,“有人来看你。”
他坐起来,脚镣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的。法警等着他站起来,然后走在前头,带着他穿过那条灰色的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偶尔有光从头顶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
会见室还是那间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机。
对面只坐着一个人。
艾莉森·格雷医生。她穿着深色的外套,眼镜还是那副细框的。面前摆着那个熟悉的文件夹,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不少。
伊恩坐下。法警退出去,门关上。
格雷医生按下录音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2000年4月10日,上午9点07分。第十七次会见。”
“伊恩,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她说,“想和你聊聊。”
伊恩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录音机,红灯一闪一闪的。
格雷医生翻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你哥哥昨天来过了。”
伊恩的眼睛动了一下。
“伊瑟维尔·维亚。”格雷医生说,“他和我谈了一个多小时。”
伊恩等着她说下去。
格雷医生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他说你从小就不爱说话。说你妈生病的时候,你就躲在自己房间里。说他管你管得严,但你从来不反抗。”
她顿了顿。
“他说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从来不知道。”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观察。
“他问我,你会被判死刑吗。”
伊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大概率不会,你是未成年。他说,那会判什么。我说可能是终身监禁,也可能是精神病院,要看评估结果。”
她停了一下。
“他听完,坐了很久。然后说,‘那就精神病院吧’。”
伊恩抬起头。
格雷医生迎着他的目光。
“你意外吗?”
伊恩想了很久。意外吗?他不知道。他哥说“那就精神病院吧”,像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想起小时候,他哥也是这样,决定他上什么学校,决定他能见什么人,决定他的一切。
“不意外。”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你对你哥有什么感觉?”
伊恩想了很久。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哥就是那个样子,一直那样。管他,说他,安排他。但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没感觉。”他说。
格雷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我们来谈谈夏令营。”
伊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1997年夏天,”格雷医生说,“你十三岁。那是你第一次见到卡尔·麦肯纳。”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夏令营的集体照,几十个孩子站成几排。伊恩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站在最后一排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卡尔站在另一排,浅金色头发,也是没笑。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伊恩看着那张照片。怎么认识的?他想起食堂,想起那盘难吃的土豆泥,想起卡尔端着盘子走过来,问他“这儿有人吗”。
“食堂。”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把照片收回去,又抽出另一张。是那根树干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拍的,树干上还有他们坐过的痕迹。
“你们每天晚上都去那根树干?”
伊恩点头。
“做什么?”
“坐着。看月亮。说话。”
“说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说什么?说鞋盒子,说狗会算数,说家里的事,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就坐着。
“没什么。”他说。
格雷医生看着他,等了几秒。
“你记得丹尼吗?”
伊恩愣了一下。丹尼。那个脸上长满雀斑的男孩。
“记得。”
格雷医生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份文件,看着上面的字。
“丹尼·米勒。他姐姐叫艾米·米勒。”
她抬起头,看着伊恩。
“丹尼在夏令营期间被人打了。肋骨断了两根,胳膊脱臼,在医院住了两周。”
伊恩没说话。
“你知道这件事吗?”
伊恩想起那天早上,那辆白色的车停在食堂门口,有人被抬上担架。想起迈克说“半夜被人打了”。
“知道。”他说。
“谁打的?”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伊恩看着桌上的录音机,红灯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卡尔坐在树干上,说“我有办法”。他想起卡尔坐在丹尼对面,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
“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相信,是别的什么。
“伊恩,”她合上文件夹,“你知道我可以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吗?”
伊恩没说话。
“真相。”她说,“不是别人告诉我的真相,是你自己知道的真相。”
伊恩看着她。
“你杀了十七个人。”她说,“这已经是事实,改变不了。但为什么?怎么发生的?你心里在想什么?这些我们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也不说。”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叹了口气。她把文件夹放在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知道丹尼的姐姐后来怎么样了吗?”
伊恩愣了一下。
她合上文件,放在一边。
“艾米·米勒一直在找那个打她弟弟的人。她不是要报复,是想知道为什么。她说她弟弟从医院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欺负人了,也不怎么出门了。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伊恩。
“你知道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艾米站在食堂门口,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想起她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说“你跟你那个朋友,好好待着”。他想起他把那张纸条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没再追问。
她把那份棕色封面的文件打开,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信封,上面有邮戳,有地址。那些地址他认得。他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
他的信。
格雷医生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第一封,1997年9月8日。”她说,“开学第一周的周一。”
伊恩看着那张照片。信封上写着卡尔的名字和地址。邮戳很清晰,是学校附近的那个邮局。他记得那天,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午休,去主楼门口把信投进去。
“你记得这封信吗?”
伊恩点头。
“写的什么?”
“问他开学了没有。”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继续翻下一张。
“第二封,1997年9月15日。”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张一张,从1997年秋天到1999年春天。二十几封。
“这些信,”格雷医生说,“都是你从学校寄出去的。”
伊恩没说话。
“午休的时候,”格雷医生说,“从主楼门口的邮筒。来回七分钟。”
伊恩看着她。她怎么会知道。
格雷医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学校的平面图。主楼门口那个邮筒,用红笔圈了出来。
“学校的监控录像。”她说,“虽然只保存了几个月,但足够我们确认了。你每周都会去那个邮筒,周三或者周四。寄完信之后去图书馆,待到午休结束。”
伊恩没说话。
“你很小心。”格雷医生说,“时间算得很准,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她顿了顿。
“但邮戳不会说谎。”
伊恩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那些信,他写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摆出来,一张一张被人看。
“你在信里写了什么?”格雷医生问。
伊恩想了很久。写了什么?问卡尔那边怎么样,说自己这边没什么。写学校的事,写看书的事,写那座山。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
“没什么。”他说。
“没什么?”
“就是……问好。”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回文件夹。
“你们来往了三年。”她说,“二十几封信。你知道卡尔给你写了多少吗?”
伊恩不知道。
格雷医生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也是一叠照片。
“二十三封。”她说,“你一封都没扔,对吧。”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把那些照片也推过来。卡尔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那些画上的字一样。他一张一张看过去,那些他看过无数遍的信,现在被拍成了照片,摆在面前。
“你留着它们。”格雷医生说,“藏在书桌抽屉里,压在石头下面。”
伊恩想起那块石头。青灰色的,有一条白纹。他还记得卡尔把它递给他的时候,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这些信,”格雷医生问,“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信来的时候,他会看好几遍。他只知道等信的那几天,他会一直想卡尔现在在干嘛。
“没什么。”他说。
格雷医生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她说,“我想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们走到那一步。”
她看着伊恩。
“你愿意告诉我吗?”
伊恩看着她。她的眼神和那些记者不一样,和那些检察官也不一样。她是真的想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说。
格雷医生点点头。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好。”她说,“今天就到这里。”
格雷医生盯着他,眼神复杂。
“伊恩,”她说,“你知道你有一个特点吗?”
伊恩看着她。
“你对很多事情都没感觉。”她说,“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感觉。你哥管你,你没感觉。你妈生病,你没感觉。卡尔写信说‘没意思’,你也没感觉。”
她顿了顿。
“但你不是完全没感觉。你有感觉的时候,会跟着走。卡尔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让你去,你就去。”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伊恩不知道。
“这是解离。”格雷医生说,“你把自己的感觉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有时候连你自己都找不到。”
伊恩没说话。
格雷医生叹了口气。
“你妈也有类似的问题。”她说,“她把自己的感觉都吞下去了。你学了她。”
伊恩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吞了下去。
是吐了出来。
“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会见结束的时候,格雷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下周我还会来。”她说,“我们会继续聊。你愿意的话,可以多告诉我一些。”
伊恩没说话。
门开了。他被带回牢房。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小窗户。光从那里面透进来,窄窄的一道。
他想起那些信。想起他写的时候,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想起他寄的时候,午休时间,不吃午饭,从教学楼走到主楼,三分钟。把信投进去,听见那一声闷响。然后去图书馆,坐角落里,假装看书。
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现在他们发现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丹尼。艾米。那些信。卡尔。那些名字和事情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河里的水,流过去又流回来。
他想起艾米站在食堂门口,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想起她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说“你跟你那个朋友,好好待着”。他想起他把那张纸条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卡尔在旁边,听见纸团落进桶底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没问什么。
现在卡尔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他们找到那些信了?”
伊恩睁开眼。卡尔坐在床边,还是那张脸,那个笑。那件旧T恤,腿翘着,靠在墙上。
伊恩看着他,没说话。
卡尔也看着他。
“午休的时候寄的。”卡尔说,“来回七分钟。你算得挺准,还坚持这么久”
伊恩没说话。
卡尔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他们怎么说?”
“问写什么了。”
卡尔点点头。“你怎么说的?”
“没什么。”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些信,”卡尔问,“你留着?”
伊恩点头。
卡尔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我还以为你会扔了。”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那些信,一摞,用皮筋扎着,压在石头下面。他从来没想过扔。
沉默了一会儿。
卡尔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卡尔忽然问:“她还在找?”
伊恩看着他,没说话。
“丹尼的姐姐。”卡尔说,“她还在找?”
伊恩点头。
“找不到的。”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说不知道,”卡尔问,“是真的不知道?”
伊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谁打的丹尼。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那扇小窗户,月光从那里透进来。
“那就行。”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过来,看着他。
“你手怎么了?”
伊恩低头看。手心有几个指甲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他刚才会见医生的时候掐的吗?他不记得了。
“没什么。”他把手攥起来。
卡尔看着他的手,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问:“她说你藏感觉?”
伊恩点头。
卡尔想了想。
“你藏了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
“那就不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扇小窗户。
“麦基斯波特,”他说,“那个地方你来了。穷得要死。”
他转过来,看着伊恩。
“但你还是来了。”
伊恩想起那天,他去那个灰扑扑的小镇。那些破旧的房子,那些窄窄的街道。那条河。
“嗯。”他说。
卡尔笑了一下。很轻。
“那就行。”他说。
他转身,往窗边走。月光照着他,他的背影越来越淡。
伊恩忽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卡尔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些信,”他说,“丢了多好。”
然后他消失了。
月光还在。牢房里很安静。
他想起格雷医生说的话。“你把自己的感觉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吗?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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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11日上午9:00 会见室
第二天早上,门又开了。
不是格雷医生。是汤普森律师。
他一个人坐在会见室里,面前放着那个卡其色的文件夹。看见伊恩进来,他点点头。
伊恩坐下。
汤普森律师把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
“这些信,”他说,“检方拿到了。”
伊恩看着那些照片,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他们想把它们作为证据。”他说,“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证明你们是有预谋的。”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伊恩摇头。
“他们说这些信是证据。”汤普森律师说,“证明你们两个一直在策划。从夏令营结束就开始。”
他顿了顿。
“但我不这么看。”
伊恩抬起头,看着他。
汤普森律师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你看这些信。”他说,“你写的。‘今天下雨了,没出去’、‘书看到一半了’、‘窗外的山还是那样’。这叫策划?”
他翻到卡尔的那些信。
“他写的。‘打工累死了’、‘今天店里来了个傻逼’、‘又跟我弟打了一架’。这叫策划?”
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伊恩。
“你们只是两个孩子。”他说,“在写信。”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但检方不这么看。”他说,“他们会把这些信读给陪审团听。他们会说,看,他们一直在联系,一直在计划。”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吗?”
伊恩看着他。
“卡尔的日记。”汤普森律师说,“警方已经找到了一本记事册。”
伊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汤普森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本小本子。封面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伊恩认得。那是卡尔的画画本子。那些画,那些数字,都在里面。
“这个你见过吗?”
伊恩点头。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
“里面有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有什么?有画,有他笑过的次数。有那些他们一起做的事。
“画。”他说,“还有数字。”
“什么数字?”
“我笑过的次数。”
汤普森律师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照片,然后抬起头。
“这里面还写了别的。”他说,“从1999年4月21日开始。写他对生活的看法,写你们去河边,写你笑了几次,写你说会跟着他,写你们定了日子。”
他把照片往伊恩那边推了推。
“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做错什么,那就是我拉了我最好的朋友上船。我对不住他,但是没有他我做不到。’”
伊恩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问题是,”他说,“这本册子是从1997年8月开始的。那之后呢?1998年,1999年,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你们在通信的那两年,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检方认为还有第二本。”
伊恩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们正在找。”他说,“如果找到了,那里面写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伊恩没说话。他想起卡尔那个画画的本子。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不知道还有别的。
汤普森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东西,是打印出来的网页和报纸复印件。
“你看看这些。”
伊恩接过来。标题很大:“校园枪手的两年来往信件曝光”、“书信揭示两人长期预谋”、“幸存者伊恩·维亚或将面临终身监禁”。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没仔细看。但他看到了几个词——“冷血”、“预谋”、“不可原谅”。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
“这些信会被检方用来证明你们是有预谋的。两年的通信,他们会说,这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期策划。”
他把那些复印件收回去。
“本来我以为可以往‘受卡尔影响’的方向走。但这些信……你写了两年。两年里你从来没停过。你每周都去寄信,从来没被发现。这会让陪审团觉得,你不是被动的,你是主动参与的。”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顿了顿。
“现在外面的舆论……”他摇摇头,“你自己看吧。”
他把一份报纸推过来。头版上印着伊恩的照片,旁边是卡尔的。标题写着:“恶魔少年,该当何罪?”
下面是几行字。伊恩没仔细看,但看见了“死刑”两个字。
“虽然本州未成年不能判死刑,”汤普森律师说,“但舆论在推动改法。有人在请愿,要把你这个案子的判决年龄降下来。将你按照成年人审判,如果成功,你真的可能面临死刑。”
伊恩看着那张报纸,很久没动。
汤普森律师看着他。
“你怕吗?”
伊恩想了很久。怕?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汤普森律师叹了口气。
“你总是说不知道。”他说,“但这次你得知道。下周预审听证,会有很多人。记者,受害者家属,还有那些想看你死的人。他们会在外面喊口号,会哭,会骂。你准备好了吗?”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律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你那些信,”他说,“本来可以是证据,证明你们只是两个孩子。但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州,在这个时刻,它们只会成为刺向你的刀。”
他推门出去了。
伊恩被带回牢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些信。那些字。那个本子。还有那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第二本。
他想起卡尔写的那些话。“伊恩今天笑了两次。第29次。”“伊恩说会跟着我。他永远会陪着我。”“我们定了日子。3月31日。”“如果有做错什么,那就是我拉了我最好的朋友上船。我对不住他,但是没有他我做不到。”
他不知道第二本里会有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找到了,那些人会看到更多。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耳边响起那个声音。
“你看到了?”
伊恩睁开眼。卡尔又坐在床边了。
伊恩点头。
卡尔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
“那些写我的人,知道个屁。”他说。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们说还有第二本?”
伊恩点头。
卡尔没说话。他看着那扇小窗户,月光从那里透进来。
“你会怕吗?”卡尔问。
伊恩想了很久。怕那些人喊口号?怕那些标题?怕被骂?怕那本不知道在哪里的日记?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
“那就行。”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消失了。
伊恩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汤普森律师说的话。“它们只会成为刺向你的刀。”
但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累。
他想起那些信。想起写的时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想起寄的时候,三分钟走到主楼,把信投进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些信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但现在他们看了。
还有那本他不知道的日记。
他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虫叫。这里没有虫子。
只有安静。
但他脑子里有那些信。有那些画。有卡尔的声音。
“那些信,丢了多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还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些路。想起卡尔开着车,放着涅槃的歌,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
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坐在副驾,手里拿着DV,拍那些永远也拍不完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落在墙上,窄窄的一道。
他闭上眼睛。
那些路还在脑子里,一直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