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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魂归旧岁,身换兄长 冰冷的触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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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纸张特有的粗糙,林景明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靠在书房的皮质扶手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手工装订的旧笔记本,窗外的暮春阳光依旧斜斜洒进来,落在散落的书稿与那本刺目的红色离婚证上,一切都和他坠崖前毫无二致。
喉咙里还残留着哭喊后的嘶哑,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方才悬崖下坠时的失重感、与哥哥相拥的最后温度,还无比真切地刻在感官里,挥之不去。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拦下了那辆夺命大巴,明明哥哥没有上车,明明他们避开了那场注定的车祸,可为什么,最后还是一同坠入深渊,还是落得个生死相隔的下场?
“为什么……明明都阻止了,为什么还是死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指尖用力攥紧笔记本,指节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光秃秃的封面,满心都是无法消解的困惑与绝望。命运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改写,都逃不开既定的死局,哥哥的性命,终究还是留不住。
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他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掌心的笔记本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发烫感,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纸页间燃烧。林景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松开手,低头看向怀里的本子,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笔记本内页上,他年少时亲手写下的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淡、消融。先是页面角落的批注,墨色从深黑慢慢褪成浅灰,再变成近乎透明的白,原本清晰的笔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泛黄的空白纸页。紧接着,正文的段落、句子,甚至单个的字眼,都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征兆,一行又一行,一页又一页,接连变成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段记载的锥心文字,那些记录着他和哥哥朝夕相处的温情片段,那些藏着他隐秘依赖与思念的字句,逐字逐句,从纸页上彻底消散。前一页还留有半行字迹,后一页就已经光洁如新,不过短短数十秒,整本笔记本,从这一页到最后一页,所有的文字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泛黄纸页,干净得刺眼,仿佛从未被书写过。
“不要……不要啊!”
林景明慌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想要捂住那些正在消失的文字,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的空气,根本拦不住分毫。他疯狂地翻动着笔记本,从封面翻到封底,每一页都是空白,连一丝墨痕都没有留下。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是他和哥哥所有回忆的载体,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精神寄托,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被彻底剥夺了。
“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给我留……为什么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将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崩溃大哭。书房里一片狼藉,散落的书稿、打翻的墨水瓶、地上的离婚证,都在见证他的绝望,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温柔安抚他的哥哥。
哭到浑身脱力,他才跌跌撞撞地起身,扑到书桌旁的旧日记前,双手颤抖着胡乱翻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一定还有回去的机会,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日记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一页页空白,一页页过往,往前翻时,一行行淡淡的字迹映入眼帘,在那页之前的都没有消失。
他看到了日记上没有消失的文字,清晰无比:高考结束第三天,我们决定抓阄决定上大学名额。
抓阄夜……
林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他记得这一天,是哥哥抽到了外出打工,主动选择供他读书的日子,是所有悲剧开始埋下伏笔的关键节点。
不等他细想,那行残留的字迹突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白光,紧接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耀眼的光芒,从日记本中迸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白光温暖而不刺眼,轻轻裹住他颤抖的身躯,熟悉的天旋地转感再次袭来,意识如同坠入绵软的云海,慢慢消散。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只有满心的坚定。
哥,等着我,这一次,我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真相,一定要护住你,护住这个家。
……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角香,混着老旧木头的淡淡气息,耳边是均匀轻柔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
林景明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那间再熟悉不过的老旧卧室——斑驳的土黄色墙壁,头顶是褪色的蓝色碎花蚊帐,风从窗缝钻进来,蚊帐轻轻晃动,身下是铺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触感粗糙又温暖。
一切都和他第一次穿越回来时一模一样,可又有哪里,彻底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下一秒,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身旁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少年。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柔和,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慵懒与娇气,额前的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头,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年少时的他自己。
而他,正躺在这个“自己”的身边。
林景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瞳孔再次骤缩。
那不是他纤细白皙、带着文人气息的手,而是一双骨节分明、宽大有力的手,掌心布满劳作留下的薄茧,指节粗糙,指腹有常年握镰刀、干农活磨出的硬皮,手腕粗壮,是属于哥哥林景辉的手。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看向自己的衣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短袖,下身是宽松的深色长裤,裤脚有些磨损,布料粗糙,是哥哥平日里常穿的衣服。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轮廓硬朗,下颌线清晰,触感不再是少年时的光滑,而是带着几分青涩的硬朗,完全是哥哥的模样。
他……进入了哥哥的身体里?
他变成了林景辉?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他,他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脑海里乱糟糟的,想不通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哥哥的意识还在吗?是不是还在这具身体里,默默看着这一切?他又该如何伪装,才能不被母亲和年少的自己发现破绽?
不等他理清思绪,身旁熟睡的少年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身旁醒着的“哥哥”,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软糯,还有毫不掩饰的依赖:“哥,醒那么早啊,我还困呢,再睡一会儿。”
说完,年少的林景明翻了个身,一条腿直接搭在“哥哥”的身上,手臂也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像抱着最安心的抱枕,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温热的触感传来,少年身上的清爽气息萦绕在鼻尖,林景明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底五味杂陈。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小时候,这么黏哥哥,这么依赖哥哥,把哥哥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从前的他,只知道享受哥哥的呵护与迁就,从未想过哥哥的辛苦与隐忍,如今换了身份,才真切体会到,这份被依赖的背后,藏着哥哥多少无声的温柔。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愧疚,小心翼翼地把少年搭在身上的腿和手拿开,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他。随后,他慢慢起身,穿上床边的旧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天刚蒙蒙亮,清晨的空气带着山野间的清凉与湿润,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上挂着露珠,微风一吹,轻轻晃动。厨屋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母亲已经早早起来,在做早饭了。
他缓步走向厨屋,刚到门口,就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狭小的厨屋四面砌着土坯墙,屋顶是熏得发黑的木梁,墙角堆着干柴与稻草,中间摆着一个老旧的土灶,灶膛里火苗跳动,映得屋内一片暖黄。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熬着玉米糊糊,香气弥漫,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几个蒸好的粗粮馒头,还有一小碟腌制的咸菜,简单却透着家的温暖。
母亲正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糊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鬓角已有几丝白发,脊背微微佝偻,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却依旧眉眼温柔。
林景明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眶瞬间泛红。前世母亲早逝,他没能好好尽孝,这一世,哪怕是在穿书的世界里,他也想多陪陪母亲。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走进厨屋,声音尽量模仿着哥哥的沉稳与低沉,开口道:“妈,我来烧火。”
母亲回头看到他,眼里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心疼,笑着道:“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为了晚上抓阄的事情烦心吗?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家里这条件,实在没办法……”
他蹲在灶膛前,拿起柴火塞进灶里,火苗舔舐着木柴,暖意包裹着他,他低着头,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不是烦心,就是想到弟弟以后要一个人,有点担心。”
母亲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满是愧疚:“你从小到大,什么都宠着你弟弟,有好东西都先让着他,妈都看在眼里。你真的决定好了,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景明,晚上抓阄的两个纸条,都写上去打工?”
这话如同惊雷,在林景明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眼底满是震惊。
两个纸条,都写的去打工?
原来,当年的抓阄从来都不是公平的选择,哥哥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放弃自己、成全他的准备。难怪前世抓阄时,哥哥拿到纸条,看都没看第二张,就笑着抱住他,说恭喜他考上大学,原来无论他抽哪一张,结果都是哥哥去打工,都是哥哥牺牲自己,成全他的未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是命运眷顾,却不知道,是哥哥用自己的人生,去换他的前程。
心底的愧疚与心疼,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看着母亲满是愧疚的脸,强忍着泪水,低声道:“妈,没事的,弟弟读书比我好,他上大学才有出息,等以后弟弟飞黄腾达了,会接我们过好日子的。”
母亲眼眶泛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哽咽:“是妈没用,你爸走得早,妈没能让你们兄弟俩过上好日子,你只比景明大半个时辰,却要承受这么多,委屈你了,我的好孩子。”
“妈,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他低声道,心里却翻江倒海,满是对从前自己的谴责。
他暗暗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让母亲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件事太过离奇,只会让母亲担心。而哥哥的意识,不知道还在不在这具身体里,是不是正看着他,看着他用哥哥的身份,弥补曾经的过错。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着母子二人的身影,小小的厨屋里,满是心酸却又温暖的气息。很快,玉米糊糊熬好了,粗粮馒头也蒸得松软,早饭做好了。
林景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卧室,去叫年少的自己起床吃饭。他走到床边,轻轻晃了晃床上熟睡的少年,放软声音:“景明,起床了,饭做好了,再不起就要凉了。”
少年皱着眉头,不情愿地睁开眼,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哥,好不容易高考完了,不用早起读书,让我多睡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不行,再睡饭就凉了,吃完早饭再睡,听话。”他模仿着哥哥的语气,耐心哄着。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慢吞吞地穿着上衣,穿好后,下意识地看向他,理所应当地开口:“哥,你怎么没给我拿牙刷?”
林景明瞬间愣住,一脸茫然。
他这才猛然想起,从前从小到大,每天早上都是哥哥叫他起床,提前帮他挤好牙膏,倒好洗脸水,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他从来不用操心任何事,只需要乖乖起床洗漱就好。
这样理所当然的照顾,他享受了十几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如今换了身份,才知道哥哥每天都在为他操心这些细碎的小事。
他连忙回过神,掩饰住心底的酸涩,轻声道:“来叫你太着急,忘了,我这就去给你拿。”
说完,他快步走到灶台旁,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又端起装满清水的脸盆,走进院子里的洗漱台。年少的林景明已经走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洗脸,他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少年接过,理所应当地用了起来,没有丝毫察觉。
林景明看着少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帮母亲把饭菜和碗筷端到院子里的木桌上。摆好饭菜,少年也洗漱完毕,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坐下就拿起馒头,大口吃了起来,全然没有注意到“哥哥”眼底的复杂情绪。
饭桌上,少年一边吃着玉米糊糊,一边抬头问:“哥,今天我们做什么呀?高考完了,终于可以好好玩了。”
林景明想起前世的这一天,他们就是去山上砍编箩筐用的藤条,便开口道:“家里编框的藤条用完了,我们去山上砍藤条吧,砍回来晚上还能和妈一起编筐,换点零花钱。”
少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好久没上山了,正好去山上玩!”
看着少年毫无心事、满心欢喜的模样,林景明心里更是酸涩。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前这般不懂事,哥哥满心都是生计与家庭,而他只想着玩乐,把哥哥的付出,当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匆匆吃完早饭,少年把碗筷一推,就站在一旁等着,丝毫没有帮忙收拾的意思。林景明默默起身,帮母亲收拾好碗筷,清洗干净,又打了一壶开水装进壶里,随后拿起门口的麻绳、镰刀,还有装着干粮和水壶的布包,对着少年道:“好了,景明,我们可以出发了。”
母亲送他们到门口,反复叮嘱:“上山一定要小心,注意脚下的路,山里虫蛇多,别乱跑,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林景明点头应下,手里拎着所有工具,沉甸甸的,却比不上心底的重量。
而年少的林景明,全程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帮忙分担的意思,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哥,你快点啊,走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山上!”
林景明看着少年轻快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哥哥的付出,从不曾体谅哥哥的辛苦,从不曾帮哥哥分担分毫。
这份迟来的醒悟,让他满心都是愧疚。
他握紧手里的工具,跟在少年身后,朝着山上走去,这一次,他以哥哥的身份,亲身体会哥哥的不易,也暗暗发誓,一定要护住哥哥,护住母亲,绝不让前世的悲剧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