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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亲尝苦楚,骤失至亲 夏日的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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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山林郁郁葱葱,草木繁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格外清幽。
兄弟二人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年少的林景明精力旺盛,一路蹦蹦跳跳,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摘野花,全然把砍藤条的事抛在了脑后,走得飞快。而林景明附身的林景辉,手里拎着沉重的工具,脚步沉稳,慢慢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生怕他有半点闪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藤条生长茂密的地方,这里的藤条粗壮又柔韧,正是编箩筐的好材料。林景明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镰刀,对着前面跑闹的少年道:“景明,就在这里砍吧,这里的藤条好。”
少年跑了回来,满头大汗,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把小镰刀,学着哥哥的样子,开始砍藤条。可他从小被哥哥宠着,很少干农活,力气小,动作笨拙,砍了没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手里的镰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丢下镰刀,跑到一旁拿起水壶,大口喝着水,对着林景明抱怨:“哥,太累了,我砍不动了,够了没有啊,我们回去吧。”
林景明手里的动作没停,镰刀挥舞着,一根根藤条被砍断,整齐地堆在一旁,他额头上布满了汗水,衣衫已经被浸湿,却依旧轻声道:“还不够,再砍一些,编筐需要不少藤条,多砍点,能多换点钱。”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那你先砍吧,我去找找有没有鸟窝,看看能不能摸到鸟蛋。”
说完,不等林景明回应,就拿着一根小树枝,往山林深处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草木间。
林景明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却更快了。他一边砍着藤条,一边回想前世的点点滴滴,从前的他,也是这样,每次和哥哥上山干活,都是干一会儿就偷懒,要么去玩,要么坐着休息,所有的重活累活,全都是哥哥一个人扛着。
哥哥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责备过他,总是默默把所有事情做好,把最好的都留给他。而他,却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从未说过一句感谢,从未体谅过哥哥的辛苦。
阳光渐渐升高,越来越烈,照在身上火辣辣的,山林里闷热无比,汗水顺着林景明的额头、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浸湿了脚下的泥土,衣衫紧紧贴在背上,又湿又黏,胳膊也因为长时间挥舞镰刀,变得酸痛无比。
他没有停下,一直砍着,直到太阳慢慢西斜,快要落山,堆在一旁的藤条已经足够多了,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这时,年少的林景明也从山林深处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满脸失落,抱怨道:“哥,什么都没找到,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鸟窝,还是空的,一个鸟蛋都没有,白跑了一趟。”
林景明看着少年委屈的模样,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道:“没事,下次再找就好了,藤条砍够了,我们回家吧。”
他拿出麻绳,把堆在地上的藤条分成两捆,一捆少的,一捆多的,多的那一捆沉甸甸的,几乎是少的那捆的两倍。他把重的那一捆背在自己身上,系好麻绳,又把轻的那捆递给少年,轻声道:“你背这个,轻一点,别累着。”
少年没有丝毫推辞,接过藤条背在身上,轻轻松松地走在前面,全然没有注意到,哥哥背上的藤条,比他重了太多,哥哥的脊背,已经被压得微微弯曲。
夕阳西下,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山林间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吹走了白日的燥热。两人沿着山路慢慢下山,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母亲正站在院子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回来了,累坏了吧,快把藤条放下,歇会儿,饭已经做好了。”母亲心疼地看着二人,伸手帮他们卸下身上的藤条,看到林景辉被压得通红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接过藤条,放在墙角。
两人早就饿坏了,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还是玉米糊糊、粗粮馒头和咸菜,可两人都狼吞虎咽,吃得格外香。林景明看着身边大口吃饭的少年,再看看一旁默默吃饭、满眼心疼的母亲,心底满是暖意,这是他失去多年的家的温暖,是他拼了命想要留住的美好。
吃完饭,年少的林景明直接把身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给林景辉,随口道:“哥,帮我把衣服洗了,我累了,先去歇会儿。”
说完,就跑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脸惬意。
林景明看着地上的脏衣服,没有丝毫怨言,默默捡了起来。前世的他,也是这样,衣服从来都是哥哥洗,家务从来都是哥哥做,他只管读书、玩乐,活成了被哥哥捧在手心的人。
母亲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桌子,对着二人道:“好了,都进屋吧,该抓阄了。”
兄弟二人起身,走进卧室。小小的卧室里,昏黄的煤油灯跳动着,光线昏暗,墙壁斑驳,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书桌和一个木箱,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母亲手里拿着两个揉好的纸团,轻轻放在桌上,纸团很小,却承载着两个少年的未来,承载着这个家庭的无奈。
母亲看着两个儿子,语气沉重又温柔:“家里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只能一个人上大学,另一个人要出去打工,供另一个读书。这两个纸团,一个写着上大学,一个写着去打工,你们谁先来抽?”
林景明心里清楚,两个纸团,全都是去打工,哥哥从一开始,就打算成全他。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口道:“我先来。”
对他而言,抓阄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他绝不会让这具身体去打工,绝不会让哥哥再走上前世的绝路,哪怕两个人都不上大学,哪怕一辈子留在山里,他也要护住哥哥,护住这具身体,绝不让死亡再次降临。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纸团,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去打工。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年少的自己,声音沉稳:“妈,我抽到了,去打工。”
年少的林景明看到结果,瞬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高兴得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地跑到林景明身边,一把抱住他,语气满是兴奋:“哥,太好了!我可以去上大学了!我就知道我运气最好!哥,你放心,等我毕业了,找到好工作,一定接你和妈一起去城里享福,再也不用干农活,再也不用受苦!”
少年的怀抱温暖而炙热,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纯粹又真挚。可林景明听着,心里却五味杂陈,满是愧疚与酸涩。
从前的他,也是这样,满心欢喜地沉浸在考上大学的喜悦里,全然没有顾及哥哥的感受,没有看到哥哥眼底的失落与隐忍,没有想过哥哥要放弃自己的未来,外出打工受苦。他被哥哥捧在手心,被迁就、被呵护,却从来不懂感恩,不懂体谅,把哥哥的牺牲,当成了理所当然。
少年抱了一会儿,就松开手,兴冲冲地跑出卧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对着夜空畅想未来,身影轻快又幸福。
林景明站在屋里,看着少年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心疼,却也无可奈何,转身拿起藤条,坐在院子里,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开始编箩筐。林景明也走了出去,走到压水井旁,压出冰凉的井水,开始清洗今天换下的脏衣服,包括年少的林景明丢给他的那一件。
月光皎洁,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晚风轻柔,带着丝丝凉意。年少的林景明坐在石凳上,叽叽喳喳地和他说着未来的规划,说着大学里的生活,说着以后要挣多少钱,让哥哥和母亲享福。
林景明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应和,手里搓洗衣服的动作不停,冰凉的井水浸得手指发红,却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酸。他一边听着少年的憧憬,一边谴责着从前的自己,暗暗发誓,这一世,一定要让少年学会懂事,学会体谅,学会珍惜身边的人。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几天,平淡又温馨。
白天,母亲去村里的窑厂干活,搬砖、和泥,挣点微薄的工钱补贴家用,辛苦又劳累;晚上,母亲就坐在院子里编箩筐,一直忙到深夜。林景明和年少的林景明,白天就上山砍藤条、干农活,所有重活累活,林景明都抢着干,不让少年受一点苦;晚上,就陪着母亲一起编箩筐,一家人齐心协力,虽清贫,却也温暖。
林景明一直刻意拖延着外出打工的时间,前世哥哥在抓阄第二天就出发去打工,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他依旧找借口留在家里,不肯离开。他心里清楚,只要不外出打工,不坐那辆夺命大巴,哥哥这具身体就不会死,他就能一直陪着母亲,陪着年少的自己。
母亲看着他迟迟不肯动身,心里也明白他的不舍,没有催促,只是偶尔会问一句:“景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再晚,就耽误打工的时间了。”
林景明每次都轻声回答:“妈,再过几天吧,我还不舍得离开你们,想多陪你们几天。”
他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只要一直拖下去,就能避开所有危险,就能守住这个家。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被改动,就会引发一连串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他护住了哥哥的性命,却没能护住另一场灾难的降临。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乌云密布,像是要下大雨的征兆。林景明和年少的林景明刚从山上砍完藤条回来,放下工具,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院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伯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神情慌乱,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景辉!景辉!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林景明心头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连忙迎上去,声音颤抖:“大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大伯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哽咽着道:“景辉,窑厂塌了!你母亲在窑厂干活,被砸在里面了,还有其他几个村民,都没了……都没了啊!”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林景明脑海里轰然炸开,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差点瘫倒在地。
母亲……没了?
他明明护住了哥哥,明明没有改变其他事情,明明只是拖延了打工的时间,为什么母亲会出事?为什么窑厂会塌?
是因为他改动了命运的轨迹,所以引发了连锁反应吗?他护住了哥哥,却失去了母亲,这样的代价,太过沉重,让他无法承受。
巨大的悲痛与震惊将他淹没,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视线瞬间模糊。
前世,母亲早早离世,他没能好好尽孝;这一世,他以为能守住母亲,能好好陪伴她,可到头来,还是失去了她。
“妈……我妈……”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悲痛得无法呼吸。
大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满心心疼,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哽咽道:“景辉,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坚强点,你还有弟弟,你们兄弟俩还要互相依靠。当务之急,是把你母亲的遗体接回来,好好安葬,让她走得安心。”
林景明站在原地,像是丢了魂,眼神空洞,全然听不进大伯的话,满心都是母亲温柔的模样,都是母亲平日里的叮嘱与呵护,都是母亲操劳的背影。
年少的林景明听到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大伯悲痛的神情,再看看失魂落魄的哥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拉着林景明的胳膊,焦急地问:“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妈呢?妈怎么没回来?”
林景明看着少年焦急的脸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不停地滑落,满心都是绝望。
大伯摇了摇头,满脸不忍,却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年少的林景明。少年听完,瞬间僵住,随即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妈”,悲痛欲绝。
傍晚时分,大伯找人把母亲的遗体抬回了院子,白布覆盖着母亲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院子中央。
兄弟二人跪在遗体旁,放声大哭,泪水打湿了身前的地面,悲痛的哭声传遍整个小院。林景明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改写命运,明明已经护住了哥哥,可还是失去了母亲,还是没能守住这个家。
大伯站在一旁,看着痛哭的兄弟俩,满心唏嘘,轻声道:“窑厂那边说了,每个遇难的村民,赔偿十万块钱,过几天我带你们去领。现在先把你母亲安葬了,让她入土为安。”
林景明慢慢止住哭声,撑着地面,艰难地起身,看着母亲的遗体,声音嘶哑:“大伯,麻烦你了,我想再陪我妈一夜,明天再安葬,好不好?”
大伯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别太伤心,你妈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们这样。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好好活着,互相扶持。”
说完,大伯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兄弟二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守着母亲的遗体,一夜未眠。
夏日的夜晚,闷热又压抑,乌云遮住了月光,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兄弟二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透着无尽的悲痛。
林景明守在母亲遗体旁,一夜未合眼,脑海里全是母亲的点点滴滴,满心都是悔恨。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改动了命运,却没能护住母亲,反而让她提前遭遇了灾难。
他终于明白,命运从不是可以随意改动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改动,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他以为的救赎,或许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