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总“声名狼藉”后》七宴山

2、讨厌 潭总早退2

　　爸爸被人强间致死。

　　备孕的大哥刚走到门口，踮起脚尖，后退半步，竖起两只招风耳。助理小医生“唰唰”的落笔声停顿一瞬，抬起头，欲言又止。叫号的护士清了清嗓子，准备过一会儿再叫下一人。

　　只有医生依旧一脸麻木。

　　“最近一次疼，持续多长时间？”

　　“那天放学回家，是我第一次胃疼，长大后，只要碰见该死的男同，都会胃疼。”

　　“绞痛，钝痛，还是剧烈刺痛？”

　　“八年前，我14岁，妈妈死于类似的事情，送完葬的那天中午，是我第二次疼。刺痛。”

　　“以前胃疼，都吃什么药？”

　　“我在路边疼得走不动路，很难过，想跳河来着，幸好一个哥哥送我去医院……”

　　话未说完，边啸在医生冰冷烦躁的视线中停下来，结束沉浸式的反刍，抠了抠黑色双肩包的带子，他决定，等他过了30岁，再来找这位医生，一定要跟医生讲完。刚才那三位，医生明明没有不耐烦的。他暗暗祈祷，这位已经秃头的医生千万长命百岁，活到他再来的时候。

　　“麻烦给我开一盒颠茄片。”他说。

　　吃完药，距离下午下班还有10分钟。

　　边啸看完潭总的小视频没多久，开始胃疼，忍着上了两小时的班，请假来医院。现在他不打算再回去上班，在路边等来去市三小的公交车，妹妹弟弟的延时课快要结束了。

　　想到可爱的双胞胎，他的胃好受许多。

　　忽然，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声。

　　谁会给他打视频？

　　在公司，同事之间绝对不会打视频，否则会被拉黑。
　　边啸慢吞吞地打开黑色双肩包，在一只密封的酒精消毒袋里，捏出自己的手机。
　　视频邀请声戛然而止，他便不急着看，手机被浸得有点潮，边啸摸出一只手持风扇，吹干。

　　手机终于干净了。

　　视频来电再次响起。

　　套好纯白的手机壳，边啸翻转屏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幽而高洁的竹林图片，这是来电人的微信头像，一看就知道此人是多么的冰清玉洁。

　　这个头像很熟悉。

　　潭总。

　　潭总？？？

　　潭总给他打视频！！！

　　指腹瞬间泌出一层细汗，边啸捏着手机，白给手机洗澡消毒了。

　　潭总分管市场中心。市场中心共有六个大部门。边啸所在的数字营销部又有四个小组，他是SEM组的小组长。潭总真的很严厉，一双火眼金睛盯着中心所有人，加了每个下属的微信。

　　边啸第一次接到潭总的视频通话。

　　不过三秒的犹豫，视频通话邀请再次被那边取消。潭总打了两次，取消两次。

　　这让边啸暂时忘记潭总的小视频，有些惴惴不安，上司给他打视频而已，又不是发视频。他竟然没接领导视频，实在过分。

　　他从电话通讯录找出“潭总”，以电话的形式回复吧。

　　“潭总好。”

　　“什么事？”那头很快接通，但一上来竟然是问话，难道不是潭总找自己吗？边啸疑惑地蹙了下眉，镇定地回答：“潭总，您刚才给我打视频，抱歉，我微信太卡，没接到。”

　　“我给你打视频？”

　　“……是的潭总。”

　　“哦？家里孩子乱按的。”那头雷厉风行地挂断电话。

　　嘟。嘟。嘟。忙音之前，边啸依稀听到潭总怒骂孩子的动静。

　　他有点不高兴。并非潭总没礼貌地挂电话，上司就是上司，拥有绝对话语权。

　　第一，潭总都有小孩了，为什么还要被人强间？

　　哦不，他爸也结婚了，但……所以第一条修正：潭总都有小孩了，怎能有弱小可怜的一面？

　　第二，现在的时间，边啸看了眼屏幕上的“17：32”，才刚下班两分钟，潭总就已经回家歇着了？作为公司重要副总，他每天至少得加班一小时吧！

　　入职一年以来，边啸一直仔细观察市场中心的每位主管，尤其是大家的下班时间。为此，他几乎每天都多加班半小时到一小时，观察结果较为满意，主管们很少按时下班。

　　潭总？漏网之鱼。

　　太过分了。原来早早下班，是拍那种不堪入目的视频！

　　可是潭总的工作手段和能力没得说。边啸在心里微微放宽量尺，潭总若早下班二三十分钟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上班时间强大威风就可以了。

　　边啸打开名为“上司下班时间”的备忘录，从今天开始，记录对象多了一位上司。

　　【9月4日下午，潭总早退26分钟。希望以后别再这样。】

　　这个准确的数字，方才，他问过行政的翠姐，翠姐跟他关系不错，收下他送的一些家乡特产之后，每天告诉他主管们的打卡时间。

　　“潭总最近一个月的下班时间啊，我看看，平均七八点吧。”翠姐说。

　　“没有加班到九点的时候吗？”边啸问。

　　“唔，有一晚到十点。”

　　“哦，很不错。”

　　“你小子，真把公司当家啊……”

　　“对了翠姐，我要跟你们提个建议。”边啸翻开另一个备忘录，“我认为，企业OA不能只是上司看下属的日报，下属也有权力看上司的工作日报，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领导的决策。”

　　电话那头停顿许久。

　　直到行政办没人，翠姐压低声音，“小边啊，你真是个M吧？这么欠工作鞭打？”

　　“跟着领导有肉吃嘛。”边啸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还有一件事，我想调到行政部，你们主管怎么说啊？”

　　“市场中心多好啊，你才一年就当上小组长，前途无量，市场容易升职。”

　　“我想去行政。”边啸坚持，“翠姐，你帮我说说好话啊……”

　　正说着，公交车到站，远远的，市三小校门口已聚集许多家长。边啸匆匆结束电话，大步朝学校跑过去。

　　双胞胎今年八岁，三年级。

　　不知道潭总的孩子多大，几年级？肯定不会读三小，要么公立排名第一的实小，要么读本市出名的私立。边啸猜测着，大手一捞，妹妹和弟弟被他夹着转了一圈。

　　“哥哥，我们班今天来了一个转学生！”妹妹边梓辰抓着哥哥的手，喳喳起来。

　　“是吗？要跟新同学好好相处啊。”边啸笑眯眯的，“你俩成绩好，有爱心，记得主动帮新同学融入新环境。”

　　“不要！”弟弟边浩辰摇摇头，“他很调皮，听说他爸一气之下，把他从实小转到三小。”

　　边梓辰补充道：“对！潭慕辰天才来第一天呢，就跟体育委员打架，我也不要理他。”

　　双胞胎的哥哥便不强求弟弟妹妹的社交。边啸的注意力挪到那孩子的姓名上，“辰”这个字真是高频字，梓辰、浩辰、慕辰，真是傻傻分不清楚。

　　“哥哥，今晚可以吃炸鸡汉堡吗？”公交车上，妹妹边梓辰搂着大哥的脖子，撒娇。

　　家里虽然穷，双胞胎却被哥哥养得很好，并不会因为穷，就产生不配吃肯德基的心理。

　　“我也想吃。”边浩辰知道妹妹的心血来潮，“潭慕辰，唔，就是那个讨厌的转学生，第一天上课就早退，被他爸提前接走，去吃肯德基。”

　　“没问题啊。”边啸拿出早晨白来的一百块，晃晃，“哥哥这就带你们去。但是不能跟你们班的转学生一样，为了吃汉堡早退，这样不行。”

　　“知道啦！”双胞胎齐声道。

　　半路，边啸带着妹妹弟弟在江城市中心广场下车。吃完肯德基，再带俩崽子看个电影吧，他出差半个月，刚回来就马不停蹄地上班，双胞胎都很想他呢。

　　满100减35，边啸抢到一个大额券，胃已经不疼了，恢复好胃口，大手一挥，把一百块钱都花掉了，今天晚上吃个爽吧。

　　“哥哥，上二楼！”

　　“要靠窗的位置，我们想看广场上的大凤凰！”

　　“好啊。”边啸一手一个满满当当的餐盘，跟在双胞胎后面，稳步而上。

　　夕阳西下，江城的初秋不太干燥，透着潮热和连绵的雨水气。广场上有喷泉，哗哗啦啦，充气大凤凰摇摇摆摆，不时甩着水珠儿。在二楼隔着窗，还有一种水汽扑面的感觉。

　　边啸收回视线，喝一大口冰可乐，压下黏潮的不适感。

　　这个时间段，基本都是家长带着孩子，二楼不算安静，每一桌，都充斥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跟家长说新学期的事情，上班族吐槽同事和上司，学生吐槽同学和老师，人类的本质都一样。

　　“赶紧给老子吃！”

　　随着一声暴斥，二楼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去看，靠窗共有三桌，怒吼声来自居中的那桌。
　　约莫是公司领导，男人一身紧束的西装，面容姣好，瞧着板肃清贵，却能发出不太文雅的暴斥，还朝对面的男孩探身，抬起手臂，露出深色的古董腕表，啪！巨大的巴掌声！

　　哇！小男孩干嚎一声，捂捂后脑勺，继续面不改色地玩家长手机。

　　边梓辰晃着马尾辫，探头去看，只一眼，倏地缩回脑袋。

　　“我勒个去！潭慕辰和他爸！”她说。

　　那声暴斥，音调有点熟悉，边啸也探着脑袋去看，果然是潭总，潭总竟然真的有孩子，父子俩还挺像。他不止一次在办公室外头听潭总骂人，没想到，对孩子也这样凶啊。

　　“哥哥。”边梓辰忽然搂着哥哥的手臂。

　　潭慕辰看见她了，正在冲她做鬼脸，很讨厌，好吓人。

　　“哥—哥—”两桌离得近，潭慕辰听到之后，做一个鬼脸，学她说话。

　　话音刚落，他又挨了一巴掌，又得一句不给面子的训斥：“安静！闭嘴！吃！”

　　潭慕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绝不能在同学面前丢脸。

　　“潭绪青你再给老子叫唤一句！”
　　下一秒，他“哇哇”救命的声音响彻餐厅二楼，所有人却听得神清气爽。

　　男人匆匆下楼，一手夹着熊孩子，一手迅速扯松领带。一丝不苟的装束逐渐崩坏，气到冒汗的额角落着几缕碎发，白瓷似的面颊轻轻哆嗦，泛起的潮红仿佛黏糊糊的水雾。

　　视频第二十五秒，他的面容有着类似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