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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视频 还剩两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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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周一。
一场黏潮的夜雨后,天还半阴,乌云卷着没什么精神的太阳,好像隔夜的口袋饼,边啸弃之可惜地认真嚼完,在站台张望,他个子高,被委以“看看7路车是否落脚前一站”的重任。
附近相熟的老太太们又推他:“去呀,去看看呀。”
“那等会儿让我先上车。”边啸精神抖擞地后挪着,越过驶来的1路车、18路车、26路车和13路车,远远的,看见在上一个站台,“噗呲”停下的7路车。
又一声“噗呲”,7路车这趟吃得太撑,门开的刹那,喷射状地拉出来许多恹恹的上班族。
边啸往回走。
再一声“噗呲”。一辆皮卡急刹。灰白色脑袋先亲吻路边低垂的柳条,四个车轮正卯劲,扯着脖子空转几圈,翻着白眼,硬生生从行驶的快感中,不爽地停下,任性地同路面积水互殴。
积水赢了,脏污飞溅。
边啸被喷了一身的水。
滴答滴答,他身上瞬间多了一丝别的气味,来自于地面的积水,不大好闻,骚哄哄的。
积水攒了一夜,不知包含什么成分,喷溅得乱七八糟,又多又难闻。
纯白色短袖,被弄得脏且骚。
边啸皱着眉,简直无法呼吸,鼻翼翕动间,全是令人不适的气味。他一抹脸,上前两步,正要同司机理论,薄头发的大叔从车窗探出脑袋,递来一张红票。
“抱歉啊小伙子,我赶时间!”皮卡短暂的熄火后,疾驰而去。
一百元。
骚味儿瞬间变得好闻,边啸舒展英朗的眉眼,他可以再被喷一次水。
【给你两万,一个月不玩手机】
【给你十万,一年不准吐槽上司】
【给你二百万,一辈子没有性.生活】
网上,常有人如此假设,边啸全都积极参与,留言【我已经做到了】,从没人兑现承诺。
所以他此刻很开心。
明眸浮现谢意,带着感恩,最后看一眼皮卡,车斗四面铁窗,里头竟有一只小狐狸,扒着栏杆朝他看,细胳膊细腿的,皮毛是柔顺的酒红色,它眨着细长的眼睛,伸了个懒腰,腰也是窄而细的,塌陷四十五度,正好托住明亮起来的太阳。天晴了。
原来是小狐狸的味道呀。边啸冲它笑笑。
“啸儿!”董泉刺溜一滑转椅,工位上的抽纸掉落,他捡起来,凑到边啸身边,“恭喜出差回来,半个月没见,中午还是吃食堂吧?对了,就你不知道,潭总……呃你身上啥味儿?”
饭搭子话好多。
边啸慢条斯理地抽纸巾、湿纸巾,擦脖子、擦手。到公司后,他换下脏掉的白短袖,穿上存放柜子里的淡蓝衬衫,上半身已经简单冲洗过,擦干就没味道了。
“潭总怎么了?”他问。
等会儿说,潭总来了。董泉一句话卡在喉咙,“咳咳”着,猛灌一口咖啡,视线颤颤巍巍地飘向八楼的玻璃门外时,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肥硕的身躯竟往转椅蜷缩着。
远远的,潭总脚下生风,带着几个人,朝市场中心走来。
男人一身剪裁极好的修身西装,虽然已经出暑,但江城市的天气还热,偌大的中央空调在周一清晨还没发挥威力,他一点儿不嫌热,酒红衬衣、深色马甲、漆黑外套,一件不少,领带也是极为庄肃的温莎结,给人冷厉、传统的第一印象。
倒也衣如其人、貌如其人,潭总的确是冷厉、传统的男人。
精心抓过的头发又黑又飒,显得一张俊脸更白更冷,光洁的额头下,眸心微缩,煞鬼似的环视一大圈,两片薄而锋利的唇,上下一碰,潭总开始下冰雹。
“SEM组,现在,立刻,马上,和营销组一起来跟客户道歉!”
“收到!”
“小边刚出差回来,不用。”
“收到!”
边啸腾地站起身,又腾地坐下。
“我看你,别是个M吧?”董泉悄声说完,和sem组剩下四个同事一起,往外走。他无声地叹气,每次接收工作,边啸边小组长的“收到”都格外有力,这么热爱工作吗?
五个人贴墙站着,潭总带客户正在看数字营销部主管的修订方案,气氛无比压抑。
似有若无的视线飘来飘去,宛如一颗颗乒乓球,都不敢在潭总的西装衣摆过多停留。没过多久,装载几十人的八楼大空间,成为极为有序的蜘蛛网,如履薄冰地各司其职。
只有边啸一脸轻松,他呼出一口气,坐姿笔挺,打开AMOS,迅速投入遗漏的工作。
他很喜欢这种氛围,工作就是工作,不要玩笑、讲话,在严格上司的安排下,所有人井井有条地完成一切,就像读书时,每天按部就班,什么乱七八糟都不必考虑,只要认真读书、认真工作,就能取得想要的成绩和绩效。一个严格管教的上司,让他感到安全、温暖。
——就这么听老师的话?放个屁都是香的吗?
——就这么听上司的话?瞪你都以为抛媚眼呢?
屁不屁的,媚眼不媚眼的,边啸都不在乎,全身心享受这种生活逐渐好起来的安稳。
午饭,他认真吃着食堂的鱼香肉丝盖饭。
对比早上糊弄自己的隔夜口袋饼,公司的饭,公司的鸡蛋汤,公司的鸡腿,真好。
“啸儿!”
边啸抬起头,笑了笑。
董泉无语地擦掉嘴上的油,吸溜,毫不在意地喝掉没什么蛋花的汤,在熙熙攘攘的一楼大食堂里,凑近边啸,继续早晨未完的八卦。
“邮箱。”他戳戳边啸的手机,“个人企业号的邮箱,你赶紧看。惊呆你!”
“等我吃完饭。”
“真没想到啊,潭总私底下是那种人。你听没听我说话,潭总的小视频,泄露了!”
“等我吃完饭。”
边啸再次重复,抓起鸡腿认真地啃,吃完擦擦嘴,“每天一人免费的俩鸡腿,我记得,这是潭总今年开春定的规矩吧?真好吃。”
去年夏天大学毕业,秋天入职,今年开春起,边啸愈发喜欢公司,各种福利满满的。
“潭总的小视频!”
“潭总的小视频!”
“潭总的小视频!”
董泉在他耳边大喊三遍。倏地,周边好几个人看向他,彼此目光一碰,并未对此进行讨论和吐槽,各自缩缩脖子,在边啸眼里,员工们的素质很高,不吐槽和八卦上司,很好的公司。
“劝你戴个耳机看。”董泉提醒完,打开邮箱,瑟瑟发抖地重温。
边啸打开邮箱,戴上耳机。
他虽然不吐槽上司和任何一位同事,不代表他没有好奇心。什么小视频?他唯一拍过的小视频,是大三的时候参加读书征文,录制的一段读书分享。
一条标题乱码的视频,内存高达一个G!看来是无比高清的视频,分辨率应该是3840×2160像素的,4k。长度至少三分钟,打开,进度条果然显示三分钟。准确来说,三分零十秒。
他很期待潭总的分享。潭总一看就是博学的人。
已使用三年的手机有些卡顿,终于吭哧吭哧地加载完毕,边啸两手紧抓手机,一眼不眨,画面有些阴暗,前五秒无声,他耐心等待。耳机里逐渐传来细碎的呼吸,他端正神色。
愈发明显的呼吸宛若细腻粘稠的颗粒,挤压着,碰撞着,一声接一声,朝他耳眼钻入,依旧没有清晰的画面,边啸皱皱眉,似有若无的发黏呼吸声,让他想起清晨带着气味的积水。
啊——哈——
屏幕被喷脏的一刹,画面明亮起来。
边啸猛地倒抽一口气。
“怎么样?是不是不忍直视?”董泉喝了口可乐,关掉自己的视频,开始打游戏,一边开局一边吐槽,“真是没想到,潭总私底下这么……”
“你们都看过了?”边啸不可置信地扭过脸。
“整个市场中心都收到了,人手一份。”董泉嘴角一抽,他宁愿没有看过潭总的视频,站起身,端了餐盘,“走吧,上去午睡一会儿吧。”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说着,“都传到总部了。还有一件事,潭总下个月离职。”
边啸陡然顿住。
方才已经播放了三十秒的视频依旧如雷贯耳,莫名的,他在那道绵延不歇的呼吸声里,听出一丝悲哀、破碎和可怜。最后定格的画面——
男人浑身脏兮兮的白液,奄奄一息,像被用完就丢的破布,也像一具艳丽的死尸。
“潭总要离职,是因为视频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董泉挠挠头,一耸肩,“谁知道呢,应该是吧。”
还剩两分四十秒,边啸不想再看。高高在上的潭总,像破布一样被丢到地上,被谁折辱到爬都爬不起来,蜷在床尾,浑身脏污,依稀还有勒痕,好像一尊破掉的白玉。他接受不了。
他真的无法接受。
潭总这样的人,就得高高昂首,不可以变脏,不可以堕落,不可以事业滑坡!
掌心的手机似乎还在滴水,黏糊糊。
一连五张消毒湿巾都擦不干净。边啸去洗手间,拆开手机壳,棉签蘸水,反复擦洗。
真的……好脏。
呕。
他捂住腹部,眉头越蹙越紧,突然胃疼,那些细碎拉长的呼吸声,正顺着他的耳道,钻进狭长的喉管,挤进贲门,搅得整个胃部翻江倒海,却又吐不出,干瘪瘪地疼。
“叔叔,肚子哪儿不舒服?”
“医生,我好苦哇,自从五岁那年来北京……”
“奶奶,左腹还是右腹疼?”
“哎,去年我孙子三婚,我一高兴摔骨折……”
“浅表性胃炎,拿药去吧”
“这药会致痿不?俺婆娘三年前就在备孕……”
消化科门诊,边啸在实习医生的指引下,静静等候在诊室。他前面有仨人,平均每人耗时至少一刻钟,中老年人总是努力践行“要想了解我的病,请先了解我的命运”的看病法则。
听完大哥和他老婆三年的备孕史后,边啸起身坐到医生面前,他才不会如此啰嗦。
“医生,您确定是消化科大夫哈?”他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麻木地看着他。
边啸揉揉还在抽搐的腹部,开始求诊:“我的胃病,应该不是生理性的。要从八年前的那天中午……哦不,得从我六岁那年生日,爸爸被人强间致死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