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月下以戈剖心 沉冤夙命, ...
-
那肥虫肉身一拱一拱的,不断在碗里蠕动着,夙执戈抬手覆上红布,碗“嗒”的一声被他放在桌上,屋内一时静得出奇,两道呼吸声浅浅,窗外风声似被人掐断。
“有人要召魂还尸,”夙执戈伸手抬起那人的胳膊,只见他手臂内侧刻满血红的咒,夙执戈低语,“只不过他失败了,召来条虫子。”
“杀人夺骨,召魂还尸?”楚怀枢神色略显沉重,他道。
“不止,”夙执戈抬手按在那人额头,回道,“而这自愿献祭,召魂引渡,可不见得这人有多抗拒。”
“这召魂讲心性,心性不坚,魂灯被磨尽,便如空壳,蛊虫入腹,吞食血肉,直至全身糜烂。”夙执戈从腰侧包取出铜镜,放在红布上,他道。
“皇城眼下,谁会这么做……”楚怀枢下意识回道。
不好的预感浮现,只听夙执戈一声轻笑。
“楚公子觉得天灾降临,陛下亲政,罪臣之死……都是巧合吗?”夙执戈说得直白,那双眼看得楚怀枢无言。
他自幼在山里修行,由师父指导剑术,不闻世俗喧嚣,如今踏入这红尘,只觉得这看不见的线扯得他疼。
眼前这人明明散漫慵懒,可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他的算计上。
“卢官一死,前朝党羽一灭,皇权归一,你说他缺什么?”夙执戈咬开瓶塞,将烈酒倒出,一时间酒香扑鼻。
楚怀枢看向他杯中的酒,垂着眼不知想什么。
“让天下人敬他怕他的能力,先皇已死,可尸骨仍埋于皇城之下,当年皇位之争,死了多少人,这天灾人祸不都是命吗?可他怎么会甘心被区区一个天灾弄死。”夙执戈语气中带着些许嘲讽,他边说着边将酒倒入榻上之人口中。
窗外风声不断,楚怀枢背脊一凉,他听见夙执戈语气平静地问他:“楚公子觉得我们还能活着离开皇城吗?”
楚怀枢喉头发紧,沉默不语,在他眼中君无非是治国名君,臣无非是为民忠臣,仙人救世,乃是本分,一切天经地义,可那心中的正道此刻正被夙执戈一句句剖白,一层层撕破,最终还与他底下被人性啃食得满目疮痍的事实。
夙执戈看了眼他,任由他被自己的话语搅得七上八下。
良久,夙执戈猛地抛出一枚铜钱,打在楚怀枢额头,他道:“执着有何意义,到头来不都是黄土一堆。”
楚怀枢接住掉落下的铜钱,他抬起头,只看见一双深寂的眼,他声音沙哑,几不可闻地回了句:“嗯。”
就在这时,榻上之人忽地开始抽搐,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桌上被盖住的肥虫疯狂蠕动,铜镜被顶得一翘一翘的。
夙执戈迅速抬手泼酒,指尖翻转,他口中念着繁杂的咒。
铜镜闪光,白绫缠身,黄纸封口,纸符燃烧,只闻一声刺耳的尖叫。
“铮──”
剑光闪烁,楚怀枢反手拔剑斩断那人胸膛飞出的蛊虫,一脚踹向那抽搐着准备爬起的人。
“召魂还尸,蛊虫反噬,魂灯将尽。”夙执戈语气有些冷,他抬手取出玉盘,白玉盘清透,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他侧身翻转,躲过蛊虫,右手指天,左手画地,玉盘翻转间,血色的阵结成,一瞬间数不清的血色丝线将那人死死钉在床榻之上。
玉盘被狠狠拍在铜镜上,一瞬间红布烧尽,铜镜碎裂,碎片径直穿透那肥虫,夙执戈再次抬手猛地拍向玉盘,瓷碗应声碎裂,碎片四散。
肥虫被玉盘强行吸食,窗外黑影若现。
夙执戈抬眼望向窗边,他嘴角浅浅挑起,楚怀枢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忽地跑向窗边,蓄力一跃,硬生生撞裂窗,飞跃而去。
楚怀枢皱眉急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那半扬起的手,指节被他攥得作响,下一瞬,他翻身跃出。
冷风灌了满怀,夙执戈飞跃至屋檐,衣袂翻飞。
天不知何时入了暮色,长街上无半个人影。
“你跑什么!”楚怀枢快步追上他,声音压得极低。
夙执戈没理他,一脚踏空,仿佛坠落,惊得楚怀枢闪身上前拽住他的手,可夙执戈只静静看着他,嘴角是未落下的笑。
楚怀枢心一惊暗道不好,只见夙执戈手腕快速翻转,挣脱他的手,翻身跌去,顺带一脚将他踹开。
楚怀枢吃痛闷哼出声,搭在腰间的手还死死握着剑。
檐下,夙执戈重重摔在一人身上,他抬手死死掐住那人脖颈。
“多年不见了,老东西,”夙执戈眼里晕开笑,那张染血的脸,在月下显得恶意满满,他低语,“这毒半生半死的滋味,可快活?”
那人呼吸急促,满头的汗,胸膛剧烈起伏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流入颈下,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个疯子!”
“彼此,我可比不上许大人当年的万分之一,”夙执戈力度未减,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笑意越浓,冷意便越深,他凑到那人耳边,他道,“那鬼如今来取你命了。”
那人闻言僵了一瞬,便猛地挣扎起来,看夙执戈的眼神,仿佛见了鬼。
夙执戈猛地将那人拽过,双手用力,狠狠扭断那人的脖子,任他倒地。
夙执戈抬头望天,与檐上的楚怀枢对上视线,
月下,他再次扬起笑来,脸侧是被擦伤流出的血。
楚怀枢喉头一哽,握住剑柄的手发白,这人从没想过隐藏什么,亲手把这世道甚至自己的阴暗面刨给他看,硬让他这正道弟子捧着双手接上这世道残忍。
檐下那人像淬了毒的玉,晃得他分不清虚伪,他终是收了剑,别过了头。
可这夙执戈惯会戏弄人,硬要踩在他的底线,疯狂拉扯。
只见夙执戈侧身翻转,一脚踹飞躲在角落的人。
那人缩着身子,借着昏黄的灯光,楚怀枢看清了那人嘴角未抹去的血迹,他皱眉迅速拔剑跃下。
地上那人死死盯着夙执戈滴血的手,那眼神看得楚怀枢胃里翻涌,夙执戈却视若无睹,他步步走近,俯身蹲下与那人平视,眉目间满是戏谑。
“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吗?”夙执戈抬起被擦破的手,用力碾磨,血腥味蔓延开来。
楚怀枢快速上前拽住夙执戈的手,就那么盯着他,又是一言不发。
夙执戈明明是仰起头看他,却让他看到那眼里的漠然,叫他可望而不可即。
是了,他是连这人名字都不知晓的陌生人。
楚怀枢松了手,看了眼夙执戈便背过了身。
“你把那人吃了,我给你这只手可好?”夙执戈抬起手,那有些散漫慵懒的声音传入楚怀枢耳中。
月下,明灯晃动,一人笑看由人贪欲织成的闹剧,一人背身手握着剑未曾松一分。
这位不可一世的许大人竟被他口中的肮脏老鼠拽入黑暗,再难见天日了。
地上血红一片,腥气大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肮脏的老鼠四肢扭曲地爬向夙执戈,伸手欲抓他的衣袖,却被楚怀枢以剑挡下。
那人口中发出呃呃怪响,目光粘腻,贪如恶鬼。
真正的恶鬼却笑着抬起手,他那用力攥紧的手心,滴出嫣红的血。
那人趴在地,犹如在荒漠中尝到甘甜的水。
突然,他猛地开始抽搐,青紫的纹路迅速攀上他的脸,他用力捏住自己的脖颈,大张着口,痛苦地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那人胡乱地撕扯着,长长的指甲划破自己的脸,鲜血淋漓。
夙执戈收了手,戴上了兜帽,楚怀枢深深看了眼地上的两人,随后转身离去。
火把在黑夜里若隐若现,脚步声与呼喝声划破夜的沉寂。
“啊!许大人!”
“这贱民竟把许大人害成这样!速速给本官拿下!”
“大,大人,他好像被许大人身上的毒给弄死了……”
楚怀枢握着剑,跟在夙执戈身后,他望向夙执戈的目光沉静,他开口:“你都知道。”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夙执戈止住脚步转身,他低笑一声,兜帽遮掩下只能看到他的嘴角和那颗红痣。
“我这般人,被咬了就是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这皇城之下能有多少人无辜,他们在威胁我下山时就该知道,我才是他们的报应,”夙执戈上前,步步逼近,他道,“楚公子,这世道混沌,你的正道可没地放。”
楚怀枢垂眼看着夙执戈,那眉眼里藏着复杂,他几欲开口,却还是止住嘴。
“趁早归山吧,楚公子。”夙执戈转了身,仿佛是对他最后的忠告。
楚怀枢却猛地拉住了他,像是拉住这岌岌可危的世道,一时无言。
“我,跟你走。”楚怀枢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夙执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得肩膀微抖,他抬眼看向楚怀枢。
“你们这些正道弟子可真是缺个脑袋,”夙执戈眼里再次闪过戏谑,他道,“灾起,覆水难收,你跟我,是要同流合污?”
楚怀枢抿了下唇,他道:“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夙执戈挑眉,他凑近瞧这楚怀枢的神色,看得人直躲避他的视线。
“我可不缺打杂的,”夙执戈那双眼里带笑,让人沉溺,他道,“倒是缺个打手,不知仰天山大弟子可否愿意?”
夙执戈话里是带刺的,可楚怀枢梗着脖子就把刺咽了。
“嗯,”楚怀枢点了下头,他对上夙执戈的眼,他道,“你的名字。”
夙执戈失语,他发现这人不仅行得直,肚子里的肠子也直,别人的讽刺当台阶就下了。
夙执戈也懒得再说什么,他抬头,兜帽微微向后滑,露出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他道:“夙执戈。”
沉冤夙命,执棋布局,以戈穷尽。
楚怀枢静静地看着他,他道:“我叫楚怀枢。”
仰天山之徒,为世怀枢,内藏私心。
冷风卷过血腥味,楚怀枢先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