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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河夜救蒙冤客 古庙暂栖待天明
荒河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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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河夜遁命悬丝,古庙栖身暂避寒。血书虽污藏真骨,冷眼侠客起疑端。
陈州黑幕层层揭,苗家剔骨寸寸剜。欲知白玉如何决,且听这回细剖分。
夜色如浓墨泼洒,顺着古黄河故道龟裂的河床一路浸染,漫过两岸嶙峋的荒坡,最终吞没那一片白茫茫的盐霜地。月光落在盐晶上,泛起一层幽幽冷光,远远望去,竟似水波在缓缓荡漾。
白玉堂正星夜兼程,欲绕行陈州地界。中秋将至,陷空岛诸兄待归,他左胸旧伤遇寒隐隐作痛,更不愿多生枝节。可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原本萧索的官道上,忽地多了几拨人马。火把在夜色中像一条条扭动的火蛇,呼喝声隔着老远便随风飘来:
“搜!仔细搜!角角落落都别放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左肩中了一箭,跑不远!”
白玉堂勒住马,立在道旁高坡上冷眼望去。他头上一顶玄色暗纹纱巾,将乌发收得一丝不乱。身上一袭细织婺罗裁成月白直领对襟褙子,料子轻薄挺括,在夜风中衣袂微扬,衣摆处织有极淡的仿宋窑冰裂纹,唯有月华流转时方隐约可辨。褙子内衬素白交领中单,腰间束一条玄色皮革鞶带,带扣是清简的鎏银方胜纹。左腰侧佩着那柄“雪浪刀”,黑漆鲛鱼皮鞘泛着幽暗光泽,鎏金白铜的刀镡上,踏浪麒麟纹在月色下静静蛰伏。
夜风已带干冷寒意,刮过荒原,卷起细碎盐霜。那些人衣着虽杂乱,却行动有序、彼此呼应,分明是受过正经操练的。他眉峰微蹙,不想与这些污浊之徒打照面,更不愿让他们惊扰了夜行的清净。回身瞥了眼紧随的三人——白福并两名庄客卢平、阿墨。白福是他从白家带出来的,后两人则是大哥卢方精心挑选、随他行走两年的得力人手。
白福一身深青色细麻短衫,外罩半旧褐色直裰,腰间束着布质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只半旧的褡裢。此时勒马上前,脸上堆起惯常那三分讨好、七分精明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却语速飞快:“五爷,往东绕行恐与这些人撞上。阿墨前日探过路,西边干涸河床虽崎岖难行,却可避人耳目。咱们脚程快些,明儿晌午前准能绕过去。”
白玉堂微一颔首,轻轻一拨马头。三人随即跟上,往那更偏僻的河道方向绕去。
马蹄踏在龟裂的泥块上,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白玉堂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喘息,而是濒死之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声。那声音极微弱,几乎要被淹没在夜风与远处的喧哗里。可白玉堂的耳力太好,好到他无法假装没听见。
他再次勒马。抬眼就见不远处的河道边,乱石堆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左肩插着半截断箭,箭杆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周围衣裳已被血浸得透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左手软软垂着,此刻正用瘦削得只剩骨节的右手艰难地将一个蓝布小包往土里埋塞。埋好了,他又用尽最后力气,将整个身体压上去,仿佛要用这残躯做最后的掩护。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白玉堂时,脸上竟显现出一种诧异与故作的慌张畏惧。
白福眼皮一跳,本能地策马挡在白玉堂身前,嘴里已飞快地低声道:“五爷,咱们赶路要紧。这浑水蹚不得——您瞧那箭杆制式,是军中的东西!这当口跟兵爷们扯上干系,那可是沾上手便是腥膻,说都说不清!”
白玉堂没说话。他的目光盯在那人脸上。河床里的伤者约莫二十出头,纵然满脸血污尘土,仍能看出几分清秀书卷气。此刻他蜷在乱石堆里,像一只被狼群围困、折了翅的孤鸟,可偏偏——那双眼睛在笑。那笑意极浅,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却明明白白地透着一股“他们终究得不到”的得意,是绝望里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畅快的亮光。
那笑容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进白玉堂左胸那道旧伤。
“泽琰,咱们白家的清白……还在……”
兄长的声音混着血腥气,与眼前这张陌生面孔骤然重叠。……疤痕下的筋肉剧颤,牵出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抽痛。白玉堂握着缰绳的指节寸寸绷紧,白皙手背上青筋虬起。
不远处火把光影晃动愈急,争执声也随风飘来,带着焦躁与凶戾:
“往那边搜!他肯定钻了河床!”
“放屁!我看着是往东边林子里去了!这黑灯瞎火的,要是摔了马,你给兄弟们请大夫抓药?”
“怎么,孙都监的人了不起了?今儿要是找不到人,等我回去禀明蒋知州,要你们好看!”
看来这人还真是个大麻烦。白福急得额头冒汗,嘴里却不敢停,语速更快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恳求:“五爷!四位爷还等着您回去过中秋呢!咱们这一插手,万一惹上军中的纠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瞧这阵仗,这哪是寻常追逃,分明是灭口的架势!”
“我知道。”白玉堂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白福的劝阻在耳边嗡嗡响:“……这浑水蹚不得!”是,蹚不得。……他知道不该管。这种事他见得多了——逃奴、流民、被追杀的苦主,哪个背后不是一滩浑水?管了,就是无尽的麻烦。陷空岛的兄弟们还在等他:“白省元”也还在白家卧病不起,因此他身上这件月白褙子不能沾血污,他的“雪浪刀”此时更不该为不相干的人出鞘。可不救,这笑容便真成了兄长最后的影子,又一次死在他眼前。他不能让影子再死一次。
等白玉堂意识到时,自己已翻身下马。月白褙子的下摆拂过黄土,立刻沾上灰黄之色。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衣料是上好的婺罗,最是娇贵难洗。可脚下未停,仿佛有另一股力量拽着他的腿,直直走向那人。
白福和其他人俱是一愣。白福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急追两步后伸手欲拦又不敢真碰,只急声道:“五爷!我的五爷诶!您这是——”
白玉堂仿若未闻,走到伤者身边蹲下,动作失去了往日的流畅规制。远处的火把声、白福的劝阻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眼前这张带笑的脸,和左胸旧伤处尖锐的刺痛感无比清晰。他伸指探向青年颈侧,袖口沾了血污,在冷月下洇开一团刺目暗红。胃里翻涌,厌憎与暴怒交织直冲顶门,眼前一黑。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如刀削,压下喉头恶心,呼吸窒涩,指腹却死死按在那微弱脉搏上,冷声问:‘你方才……笑什么?’”
赵福艰难地撑开眼皮,困惑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夜色下,这人一袭月白,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却凝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这气质……倒有几分像老爷。一时心念松动,他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答:“笑……笑他们找不着。”
“找不着什么?”白玉堂追问,目光扫过他身下。
赵福这次没有回答,眼睛跟着往身下那微微隆起的土堆瞥了一眼,随后头一歪,彻底晕厥过去。
白玉堂只见青年身下隐约露出一点蓝色的布角——正是他之前拼命掩埋之物。如此显眼,又为何说“找不着”?他抬头,瞥了眼不远处仍在原地打转、渐有争吵趋势的火把光影,站起身对白福道:“把人带走。那个布包也挖出来拿上。”
白福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五爷!您这是——咱们这、这——”
“快。”白玉堂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他已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自己袖口那点殷红。
白福和卢平、阿墨对视一眼,却谁也不敢再劝,赶紧各忙各的起来。多亏他们这两年跟随白玉堂行走江湖,马鞍囊中总备着金疮药、干净布条和几卷麻绳,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
白福蹲下身,就着月光仔细检视那人左肩的伤势。箭头入肉颇深,周围皮肉翻卷,血流得厉害,只万幸未伤及筋骨要害。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扁瓷瓶,拨开塞子,将里头淡黄色的药粉细细洒在伤口周围。药粉触血即凝,血势稍缓。
夜风愈发紧了,带着北方秋夜特有的干冷寒意。白玉堂褙子的衣摆被风向后吹起,他下意识地将左手虚按在左胸旧伤处——那里对寒气格外敏感。收好药瓶的白福又默默取出一件玄色薄氅衣递过去,见白玉堂仍无反应,又轻轻收了回去。
阿墨则利落地撕开一叠干净棉布条,手法熟练地绕肩包扎,先把那截断箭暂且固定住,又撕下自己一截干净衣摆,将青年左臂小心地兜在胸前。处理停当,他抬头疾声道:“卢平,用你的马!你力气稳。白福你收好药,也来搭把手。”
卢平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那是匹高大的青骢马,脚力稳,耐力足。白福与阿墨一左一右将昏迷的青年小心扶起,卢平俯身探臂,一把将那单薄的身体揽上马背,让他背靠着自己坐稳。阿墨随即拿起白福递来的麻绳,飞快地在两人腰际缠了两道,打了个活结以作固定。
白福与阿墨也已跃上马背。阿墨轻唤了声出神的白玉堂,声音压得极低:“往北五里有个岔口,往东是去安平镇的近道,但恐有盘查;往西绕远些,多是能避人耳目的荒径。您看……”
白玉堂略一沉吟。安平镇……这名字他似乎听蒋平提过,是陈州北面一个鱼龙混杂的交通咽喉。此刻携着伤者,确实不宜与官兵或暗哨撞上。
“往西。你引路。”他简洁下令。
“是。”阿墨领命,一夹马腹当先驰出。白福紧随其后,卢平控着驮人的青骢马走在中间,步伐特意放得平稳。白玉堂则押在队尾——既为照应全局,亦因他确实不熟此间路径,更因他需要这片刻的尾随,来平复袖口血污带来的持续焦躁。
一行人不再耽搁,马蹄轻轻扬起尘土,迅速离开了干涸的河床,没入更深的夜色与荒野之中。
约半个时辰后,几人眼前终于现出一座荒废的土地庙轮廓。阿墨勒马回头,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五爷,就是这里。这庙荒了至少三五年,平日除了偶尔过路的乞丐,无人靠近。”
那庙宇规模甚小,墙垣塌了半边,残存的土墙上裸露出夯土与鼠洞。庙顶瓦片残缺不全,月光从漏洞筛下,在院内投下斑驳光影。一尊泥塑神像歪倒在堂中,灰黑的面容茫然地望着破败的梁椽。梁间布帷褪色残破,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
白玉堂勒马停在庙门前,目光扫过,眉头已蹙成深刻的川字。颓败尚在其次,空气中弥漫的尘土、霉腐与不知名的腥臭,正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看不见的污秽,正蠢蠢欲动地试图沾染他的衣摆鞋袜。
白福已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轻快调子:“阿墨,你熟此处,先探一眼里头可稳妥,有无蛇虫。卢平,咱们俩先把人弄下来——仔细别碰了伤处。”
阿墨应声从行李里取出一盏气死风灯点亮,左手按着腰间短刀,快步进了庙门。卢平则与白福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青年抱下马,安置在庙檐下一方避风的石台上。卢平还顺手扯过自己搭在马背上的旧氅衣,垫在青年身下。
白福让卢平帮着他用带来的水洗手时,阿墨也从庙里返回说道:“里头空荡,除些破砖烂木,并无旁人,也无野兽踪迹。”
白福嘿地笑了一声,取了一个布帕擦干净手,这才从行李的包裹中取出一包叠得齐整的衣物——最上层是月白褙子,其下是素白中单、玄色长裤,皆用素纱隔开,因裹得严实,倒未染半点尘土。他双手捧到白玉堂面前,低声道:“五爷,衣裳在这儿,都是出门前新浆洗的。”
白玉堂未言声,只下马将沾血的衣物脱下,动作间带起一阵细微的血腥气,他眉头立刻蹙紧。阿墨眼疾手快地接过血衣,卷成一团塞进随身布袋,白福忙从褙子下抽出件中单笑道:“夜里风硬,这中单是双层细棉的,暖和。”
很快月白褙子重新上身,玄色长裤扎进乌皮靴筒,玄色纱巾换过——白玉堂整个人又是一身洁净。唯有左胸旧伤处,因方才心绪激荡与寒风侵袭,仍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抬手虚按,白福已将那件玄色薄氅衣展开,试探着道:“五爷,披上吧?这破庙里阴气重……”
白玉堂瞥了眼氅衣,终是微微颔首。白福忙抖开衣料小心为他披上,又退后半步,确保衣襟对称、下摆平整。这才笑嘻嘻地又从行李中取出两卷厚实的油布和几块叠得齐整的素白麻布,丢给卢平一个,自己则找了个背风处铺好方便白玉堂休息。
白福这么多年下来自然知道五爷的脾气。那片“洁净”之外的世界,五爷一步也不会踏入。他能做的,就是在那片污浊里,为五爷守住这方寸之间的界限。见卢平也收拾好了,便和阿墨一起过去坐下休息,顺便商量怎么处理那青年的伤。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坐在暗处的白玉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河滩边那种心绪如铅之感终于渐渐散去。……太冒险了。若是平时,他绝不会那样毫无缓冲地靠近一个来历不明的伤者,即便对方看似昏迷。是那笑容……太像了。
“五爷。”白福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风声里。白玉堂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表示他在听。
“这鬼地方,要啥没啥,连口能烧滚水的破锅都寻不见。他们俩正试着给那小子收拾伤口,能不能挺过来,真得看阎王爷肯不肯放人了。” 白福语气里不免也带着一丝对生命无常的感叹。随后从背后拿出一个破旧的本子,脸上的表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复杂,那点子不知所措此刻变成了欲言又止的忧虑。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还有……这小子随身带的这包袱里,没银钱没干粮,就这本破书。我方才……顺手翻了翻。”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里头全是用血写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咒骂安乐侯庞昱和陈州太守,还有个什么苗家……”
白福看向白玉堂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劝阻和关心:“内容实在腌臜,污人眼睛,您……就别亲自看了。我白福自认市井里混大的,什么浑话没听过?可这读书人用血写出来的咒怨……邪性,太邪性了。”
白玉堂的目光从沉沉的夜色收回,落在了白福手中那本边角破损的蓝布簿子上。沉默数息后终究还是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着簿子边缘,就着明亮的月色缓缓掀开。
只一眼,他的眉头便锁紧了。满纸癫狂字迹,血污混着炭灰,洇成一片片褐色的暗渍。字句虽仿着工整楷书的架子,内里却填满了市井最底层的怨毒与咒詈。从庞昱的祖茔骂到蒋完的末路,从苗家父子子孙福薄到他们死后难逃业报、永受煎熬。言辞之鄙俚,恨意之森然,几乎要透出纸背,刺人眼目。
“呵。”白玉堂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讥诮与冰冷的不屑。他抬起眼,目光如薄刃般扫向角落里奄奄一息的赵福:“你就用半条命,护着这么个东西?”
他抬手打落白福手里拿的册子,风和月像是好奇般将地上书页继续翻得哗啦轻响:“满纸秽语,恨意滔天,却无片言实证、半字筋骨。徒污人目、招杀身祸,更有何益?若以此物为念,不过逞口舌之快,终是狷生妄人,难登大雅。”
“你……你骂谁!”原本虚弱昏迷的赵福,猛地睁开了眼睛,吓得身边站着的阿墨后退了两步。他似乎试着坐起来,但又牵动了刚被处理过的伤口,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卢平神色复杂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唯有那双眼睛里却瞬间爆出骇人的光。那光里有愤怒,有被误解的焦灼,更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维护。
“那是我……是我写的!”他继续嘶声说道,微弱的声音劈裂在破庙的空气里:“老爷的东西……老爷的东西早就……早就……”赵福剧烈地喘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他们……蒋完、庞昱……他们把老爷害死了……说是时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锉骨扬灰啊……他们连一把灰都不想给人留!”
呜咽声压抑不住地从赵福喉咙里挤出来,那是混合着恐惧、悲痛与无边恨意的哀鸣。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指向地上的簿子,指尖颤抖:“这本……这本脏东西……是我……我故意写得很脏……很臭……有多脏就骂得多脏……最好能气死那些在找它的人!”说到此处,他的眼神涣散又凝聚,仿佛透过眼前的几人,看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老爷留下的真册子……不是这样的……那里有他查到的粮数、井图、证人名字……有他没写完的弹章……那是陈州百姓的苦与泪……那才是老爷作为通判写的东西!”
“那真东西呢?”白玉堂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再有刚才的讥诮,而是多了种审慎的锐利。
赵福的哭声陡然一收,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戒备的僵硬,他别开脸,嘴唇抿得死紧,只是胸膛起伏得厉害。
“你方才说蒋完、庞昱害死了你老爷。”坐在暗处的白玉堂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陈州通判,堂堂朝廷命官说烧就烧了。就因为……他查了不该查的事?”
赵福的戒备在听到“老爷”两个字时软化了一丝,他试着抬起头想要看清背光处的那人,无果后好一会儿才声音嘶哑地答道:“我家老爷是去年底到任的。那时旱了快两年……”
夜色下白玉堂一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赵宗古是如何发现苗秀父子早囤积了巨量粮食,如何察觉庞昱带来的“漕粮”并未进入官仓,如何看到那座新建的奢华花园越来越大。讲水牌制度推行后,没钱没牌的又如何被逼去花园做工。
“老爷说庞昱是噬人猛虎,蒋完是帮着摁住猎物的伥鬼。”赵福的眼神空茫,仿佛在复述刻在骨头里的话:“而苗家父子……是那把剔骨刀。虎吃人,一口毙命,痛也就一阵。剔骨刀……。那苗家也号称是读过圣贤书的‘老爷’,是和你签契时语气温和的‘体面人’。他们一丝一毫把你的田产、房产、最后一点活命的水和粮都刮走。刮干净了,他们还能叹口气,说你命不好,在账本上把你的名字轻轻划掉。陈州人恨庞昱,因为他明着抢,明着恶。”赵福最后喃喃道,像是说给其他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他们更恨苗家……因为苗家的恶,是穿着长衫、打着算盘、笑着把人敲骨吸髓的恶。甚至有的人到死都未必能看明白.......。”
破庙内一片死寂。只有赵福说完后虚脱般的喘息,和书页被风掀动的微响。
赵福的眼泪混着血污落下时,白玉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别开眼,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这种赤裸的悲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窟窿。他忽然烦躁起来,冷声打断:“哭有何用?”
白福的脸早已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白玉堂毫无表情的侧脸和赵福惨不忍睹的模样之间逡巡,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地搓了搓手。眉头锁成了“川”字的卢平沉默地扶着赵福,将手里的水囊轻轻递给了他。阿墨不知何时已移步到庙门缝隙处,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再次无声地汇聚。而白玉堂依旧坐在阴影里,刀未出鞘、人未回头。
“恩公……”喝了些水的赵福终于榨出了最后一丝气力,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抠着身下冰凉的布料,试图撑起一点身子表现得尽可能体面。
“求您……”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嘶声:“送我去……两个地方……任选……其一……要么……城西乱葬岗……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我埋了东西……要么……”他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开封府……汴京城……找包大人……”
赵福眼里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这渺茫的、近乎不可能的恳求本身。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绝望与癫狂执拗的笑:“只要送到……下三辈子……我都给恩公当牛做马……还这恩情!”
子夜的风,穿过千疮百孔的土地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没人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似乎久到白福以为白玉堂不会再开口,久到赵福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几乎要彻底熄灭。
始终背对着众人的白玉堂,终于站了起来。随即缓缓地走到了月光之下。
他眉峰骤然锁紧,如刀裁般凌厉。那双总是含着三分讥诮七分冷然的凤眼里,此刻寒光骤盛,仿佛有冰层在瞳孔深处寸寸碎裂。左胸旧伤处再一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这句话里隐含的“托付”与“绝望”狠狠刺中了。握着雪浪刀鞘的手,倏然收紧。修长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与漆黑的鲛鱼皮鞘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万事皆在掌握,此刻却被一个濒死之人用“下三辈子”的虚无承诺,近乎要挟般地安排了“差事”,一股强烈的受辱之感与荒谬的怒意,猛地冲上心头。
白玉堂盯着赵福那张涕泪血污纵横、却写满疯狂执念的脸,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讥诮道:“下三辈子?你这辈子,都快走到头了。”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冰刃般刮过赵福:“还跟我谈……下辈子?”
赵福浑身一颤,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白玉堂向前缓缓踱了半步,盯着赵福诘问如刀:“我救你,是因为你在河滩边,笑得像条不怕死的汉子。不是让你……来给我安排差事的。”
他的目光扫过赵福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又抬头望向庙外无边的黑夜,仿佛那黑暗就是开封府的方向,语气里透出一种复杂难辨的冷意:“乱葬岗?开封府?你当白某是什么人?镖师?驿卒?还是……你们这些清官廉吏眼里就该当跑腿送信的仆役?”
最后“仆役”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不知是在嘲讽赵福的请求,还是在嘲讽某种更深的东西。
“至于包大人……”白玉堂拖长了语调,凤眼微眯,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源自过去的冰冷:“你指望他?........陈州的天黑了三年,赵通判的骨头都烧成了灰。你那位‘包青天’……他在哪儿?”
话音落尽,破庙内再无一丝声响。只有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诘问,混合着子夜呼啸的寒风,在空旷的庙宇里久久回荡。
刀未出鞘。答案却似乎已在他冰冷的反问之中,却又似乎依旧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