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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平镇双侠初会,苗家集夜探虚实 街头仗义撕 ...

  •   街头仗义撕阎契,苗集探秘取刀匣。南侠取证归心切,锦鼠收匣意未平。
      双侠踪迹交错过,各自绸缪待天明。欲知此间事如何,且听这回细剖分。

      白玉堂踏入安平镇口时,东方才露一丝鱼肚白。镇外干裂的土路被晨风卷起细尘,如黄雾般扑在月白褙子上,留下淡淡一层灰黄。座下那匹通体雪白、唯鬃尾与蹄膝墨黑的霜蹄步伐平稳,,巧巧避开路上坑洼。这马儿嗅觉最是灵敏,旱地里那股子盐碱尘土气冲得它不耐,琥珀眼微眯,鼻翼轻翕。白玉堂觉出坐骑不适,他自己胃脘处也因昨夜奔波和这份干燥泛起熟悉的滞涩,不由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抚了抚霜蹄的脖颈。

      “五爷。”白福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您看这镇子……”

      白玉堂抬眸扫去。只见铺面多半未开,石板缝里残存的苔藓早已枯成褐黄,路上偶有的行人与摊贩也是个个神色惶惶,交头接耳时声气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唯路旁那棵大榆树下背风僻静,是个暂且歇脚的去处。
      “先去那边。”白玉堂一抖缰绳。

      两人在树旁下马。白福先取下垫在马背上的深青色厚缎鞍褥,轻轻抖落浮尘,这才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好。霜蹄低头蹭了蹭白福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这是它对每日晨间刷洗的念想。白福笑着应了句“等会儿”,转身往镇子里去。

      白福刚走不久,霜蹄正低头啄食白玉堂掌心里的几粒炒黄豆,忽地耳朵一竖,肌肉微紧,目光锁住了大路上一个正朝这儿走来的身影。白玉堂却仍摊着手,任由霜蹄从掌心啄食。霜蹄觉出主人从容便也安住,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时瞟向来人。

      项福单看外表,倒也生得魁梧,膀阔腰圆,是一条好汉模样。只是此刻形容颇为狼狈——灰褐色斗篷下摆沾满厚厚一层黄土,晨光里看去,竟像刚从土堆里滚过一遭;此时脚步飞快,只踏得黄土路面尘土飞扬。他拱手上前,动作带着江湖人惯有的夸张幅度,脸上堆起喜色扬声道:“前面可是二公子?小人项福,当年在金华多亏令兄白大官人活命之恩,一直未曾当面拜谢!”

      霜蹄已将最后一粒黄豆啄尽,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主人的掌心。白玉堂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从袖中取了方素帕缓缓拭了拭,目光在项福腰间那长条包袱上停了一瞬,声音平淡:“原来是项兄。久违。”

      项福脸上热络的笑堆得更满,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自别以来,今已四载有余。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小弟穷忙。令兄可好?”

      白玉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折起手帕的动作亦是微微一顿,语气更淡了几分:“家兄已去世了。”

      “怎么大恩人已故了!”项福声气陡然拔高,脸上浮起一层虚晃晃的惋惜:“可惜,可惜!”

      白玉堂未再言语,只垂着眼将掌心最后一点碎屑轻轻拍落,仿佛眼前这人,不值得他抬眼多看。

      恰在此时,白福提着一只鼓囊的水囊匆匆赶回。见项福在场,他脚步一顿,又见白玉堂已微微侧身,朝他极轻地一颔首。白福忙上前,先双手接过那块脏帕收进随身布袋,随即从褡裢里取出一块崭新的素帕,就着水囊中的清水浸湿一角,拧至半干恭敬递上。白玉堂接过湿帕,开始细细擦拭每一根手指,连指缝亦不遗漏。

      却说那客栈内,本该离去的展昭却未动身。他临窗而坐,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扇,恰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项福……”展昭目光微凝。昨夜庞府软红堂中,蒋完向庞昱举荐此人时那番话犹在耳畔——“武艺高强,可往路上‘迎一迎’清官”。此刻便撞见了?他微微侧首,凝神细听。秋风断续,只送来“金华”、“白大官人”几词,余者尽被风声卷去。

      再看那被项福唤作“白二公子”的年轻人——月白褙子衣料是上好的婺罗,衣摆处暗纹如水波流转,在晨光下隐隐生辉;外罩玄色薄氅,裁剪合度,通身上下无半分散漫之气。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举止:项福热络上前,他不过淡淡应对;项福虚浮作态,他连眼皮都未多抬。那转身、那拂袖、那垂眸拭手的动作,从容间自有一段法度,行止进退,分明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规矩。

      展昭自幼随父习武,弓马策论皆曾涉猎,对武举一途的规矩路数再熟悉不过。那年轻人身姿挺拔而不僵,步态稳健而轻盈,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科班打磨过的痕迹——绝非寻常江湖子弟所能有的气象。

      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数年前一则旧闻:两浙路金华白家有位二郎年方十七便中了武举省元,一时名声大噪。本该赴京殿试时却突逢长兄病故,遂焚袍守孝,自此白家对外说其卧病不起。此事曾在江湖上传了一阵,后来渐渐无人提起。时间、地点、姓氏,皆与眼前之人隐隐相合。而那身月白袍服,在遍地粗布麻衣的江湖中,本就罕见得很。

      展昭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仍落在那个方向——项福尚在树下,那白袍青年却已侧过身去,连话都懒得再应了。

      正在此时,只听不远处一声尖利的叱骂陡然炸起,硬生生撕破了这份僵持的寂静。

      循声望去,只见街对面一处关张的粮铺檐下有两个人在争执,路人则躲得远远的看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头戴一顶乌纱帽,身穿一袭绛紫色暗花绸袍;腰束一条青锦带,带上用金线绣着俗艳的花纹;肚腩微挺,将袍子撑得紧绷绷的。右手拇指上套着个硕大的赤金戒指,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他一手揪着个老农的衣领,另一手将一张纸抖得哗哗作响。

      苗秀昂着头,声音拔得老高,满是市侩的得意与蛮横:“赵老四!白纸黑字,官凭印信!去年借的五两银子,说好三分利——可如今天旱地裂,水贵如油,这利息自然要涨些。今日连本带利该还三十五两!拿不出银子?”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四周人都能听见:“便将你女儿抵来,送去侯府花园伺候,也算她一条活路!总比跟你饿死强!”

      那老农扑通跪地,双手颤抖如风中枯叶,额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满了尘土与绝望:“苗员外开恩啊!小老儿实在拿不出……家里田里颗粒无收,家里连粥都喝不上了……我女儿才十三岁,您行行好……”

      苗秀仰面“嗤”地一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像砂纸磨过破锣:“喝不上粥?那是你命贱!这借约上盖的是太守衙门的印,便告到天边也是我占理!”说着又抖了抖手中借约,纸上的红印在晨光下刺目如血。

      项福见状不由眉头一皱,侧身对白玉堂低声道:“二公子,这等市井纠纷,咱们外乡人何必插手?这苗员外……”话未说完,白玉堂轻拍霜蹄颈侧,将缰绳轻轻搭在马鞍上,那马只是头颅微侧,目光始终追随着主人的背影,墨黑的尾巴偶尔轻扫。

      苗秀抬眼看见项福跟这个青年快步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客气的笑:“哟,这不是项爷吗?今日怎么得空来安平镇?”

      项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拱手问好客道几句,目光却瞟向身边人。苗秀会意,转向白玉堂,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探究:“这位公子是……?”

      白玉堂面罩寒霜,看也不看项福只对苗秀道:“五两本银,两年利息三十两——苗员外这生意,比阎王殿的刀笔吏还狠三分!”话音未落,他已上前两步,停在距跪地老农三尺处。只见那老农衣衫褴褛,尘土满面,伸出的手枯瘦如柴。在目光落在老农那双绝望的眼睛上时,白玉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苗秀脸色一沉,但碍于项福在场,只能强压火气道:“公子是何人?休管闲事!这有官印借约,便是告到官府也是我占理!”

      “路见不平的闲人。”白玉堂回头喝道:“白福,平三十五两给他!”又对老农道:“借约何在?”

      老农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张粗劣的楮纸,递上时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白玉堂接过用指尖先捻了捻,认出是官府专用的厚楮纸,右下角那方“陈州户曹”的朱砂印泥像一滴凝结的血鲜红刺目。他不再犹豫用两手捏住纸缘:“刺啦”一声脆响,借约当众裂为两半。碎纸不等落地就被秋风翻卷,如两只垂死的灰蝶般离了这里。

      随即他从白福手中接过银锭。那锭官银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抬手一抛,银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苗秀怀中:“拿去!自此你们两不相欠!”

      脸色青红交替的苗秀抱着银子,目光投向项福,似在等他的态度。项福张了张嘴,嘴唇嚅动几下,终究没出声,只将脸微微别开。

      白玉堂转身对老农道:“老丈记着,往后似这等吸血嚼髓的阎王债,宁可饿死,也不可再借!”

      老农涕泪交加,连连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谢公子大恩!小老儿记住了!记住了!”

      苗秀盯着白玉堂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终归也顾忌对方怕是个有来历的练家子。只得咬牙“哼”了一声,仔细收好银子后瞪了眼项福,得意的拂袖而去。

      白玉堂牵过缰绳,心中不由暗道:“苗家……赵福口中的‘剔骨刀’,果然名不虚传。这项福与苗秀相熟,却不出声阻拦……”他转向项福,语气淡漠如常,却透出三分疏离:“不知项兄如今在何处高就?”

      项福见问,面上浮起得色,挺了挺胸脯:“蒙安乐侯庞昱侯爷另眼看待,收留在府。今特奉命前往天昌镇,专等要办宗要紧事件。”

      听闻“安乐侯庞昱”五字,白玉堂面色骤然一沉。兄长当年随手施恩的人,如今竟成了那等恶物门下助纣为虐的走狗。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笑:“你敢则投在他门下了?好!”

      白玉堂翻身上马,声音冷硬的跟白福说了声走,拨转霜蹄便往西街而去。霜蹄起步时后蹄轻蹬,扬起一小撮尘土,不偏不倚溅向项福方向——不知是巧合,还是这马儿通灵,也知主人厌弃身后之人。

      项福愣在原地,望着两骑离去的背影,脸上那点得色顿时化作尴尬,随即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恼怒。

      窗内,展昭目送那月白身影往西街而去,目光渐渐凝定。此人当街撕了苗秀的借约,只怕结下了大梁子;又与试图调合的项福言语间势同水火。看他转身时面色冷峻,步伐决绝,绝非肯善罢甘休之人。再者以苗秀这等坐地虎的性子,白日如此失了面子岂会善罢甘休?而那位“白二公子”既与庞党有隙,又撞见苗秀这等爪牙,岂会轻易放过?

      更令展昭在意的是那份敌意。他看得分明——白二公子听到“庞昱”二字时,面色骤冷,眸中寒光如刃,那绝非寻常嫌隙,倒像是刻骨的厌憎。这安平镇的夜色,怕是不会太平了。

      待项福也北行而去,展昭方起身离开桌前。他并未直接去寻那老农,而是先至柜台,状似随意问道:“掌柜的,方才街面那位仗义的公子看着气度不凡,不知是镇上哪家子弟?”

      掌柜摇头,目光里带着小生意人特有的谨慎:“面生得紧,应是外乡人。这般打扮气度的,小店一年也见不到一两位。”

      展昭不再多问,出店去后院牵了马,不疾不徐的先往那老农离去的方向追去。不久果见那老农背着个破旧包袱,正沿着土路埋头赶路,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不时回头张望,似怕有人追来似的。

      展昭环顾四野,只见眼下旷野空寂,并无人踪。他忙翻身下马,在距老丈七八步处温声道:“老丈请留步。”

      那老农闻声一颤,猛回头见是位眉目清正、英气内敛的年轻侠士,神色稍缓,却仍带几分警惕的问:“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展昭见他紧张便只站在原地,将声音放得更温和些:“方才街面之事,展某在客栈窗内瞧见了。老丈可还安好?”

      老农听他提及方才,神色稍霁的叹道:“托那位公子的福,总算……总算捡回条命……”

      展昭点点头又道:“老丈。此处无人,展某正有几句话想问。那苗秀可是一向如此横行乡里?”

      老农闻言,浑浊眼里立时涌起愤恨与恐惧,声气压得极低:“何止如此!他儿子苗恒义在太守衙门当经承,专管户曹的事!”遂将苗家父子如何借水牌之机盘剥百姓、如何勾结胥吏强买强卖之事,略略说了几桩。

      展昭听在耳中,心中已是雪亮。这般要害人物,其宅中必有与庞昱、蒋完往来的密信凭据。又见老农面有菜色,知其纵躲过今日,日后也难逃苗家报复。当下从怀中取出一些银钱轻轻放在路边一块稍平整的石上,温言道:“这些......老丈你且收着,莫要推辞。回去带上女儿或往邻县投亲,或寻僻静处暂避,先躲过这阵风头。你留在此处,恐有后患。”

      眼中泛起泪光的老农看着石上那些钱,嘴唇哆嗦几下,朝展昭深深一揖:“公子……公子高义,小老儿……不知如何报答……”声音哽咽,话到此处竟说不下去。

      展昭虚扶一把:“老丈不必如此。速去为要,路上小心。”

      老农用袖子抹了把脸,小心收起银钱后又朝展昭作了个揖,这才转身,步履蹒跚地往东去了。

      展昭望着那佝偻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理过:项福确为庞昱所遣,在这附近等命。“白二公子”与庞党势同水火,且身手不凡,立场未明。此人既与苗秀结怨,夜间恐生事端。而苗家父子与太守勾结,执掌户曹要害——其宅中定有罪证。

      他望向渐升的日头。朝阳虽起却无暖意,只将东天云层镀上一层惨淡的橘黄;光线穿过旱地扬起的薄尘,更添几分苍凉。母亲病重,亟待归家安置;陈州冤狱,却已卷入太深。那份“忠孝难两全”的沉坠,再一次如铅块压在胸口,呼吸都艰涩几分。

      可既已行至此处,便需将证据做实,方能不负胸中一点侠义,不负手中这柄巨阙。
      “今夜子时,且望苗家集一探。”展昭轻声道,像在对自己立誓:“取证为先。若遇同道……相机而行。”

      月色朦胧如一层惨淡的银纱,覆在黑沉沉的大地上。苗宅高墙深院,在这荒旱之年显得格外突兀扎眼。后院东厢书房此时仍是灯烛通明,窗纸上映出房内两个晃动的人影。

      而外面,东窗外阴影中,展昭身形与檐下黑暗融为一体,呼吸绵长几不可闻。他凝神细听屋内言语,目光却不忘扫视院中各角落。西窗外苗秀逾制所置的假山石后,白玉堂亦隐于其中。这两人一东一西,俱在暗处,俱在倾听。

      书房内,苗秀从怀中掏出那锭银子,在灯下掂了掂,脸上每道皱纹都透着算计:“恒义,瞧见没?今日为父在安平镇发了笔小财——三十五两白花花的官银!有个不知哪家出来的愣头青,充大头替那赵老四还了债。嘿嘿,借约虽撕了,可银子是真的!”

      苗恒义嗤笑一声:“父亲得了利息,也算不亏。”顿了顿,他身子前倾,声音低了几分:“对了……父亲可知,侯爷府里那位金玉仙,至今还是死活不从?”

      苗秀皱眉,捻着稀疏的胡须:“怎会不知。侯爷昨夜拿了臧能献的好东西去找那不识趣的,偏偏把腿伤了,可不是晦气?今儿脾气暴躁得很,摔砸了不少东西。”

      苗恒义眼睛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狎昵的精光,凑得更近些:“如此说来,儿子也得了个巧宗。白日里铁仙观的李茂被他师父遣来送‘礼’,恰好是能哄侯爷开心的稀罕物。”

      “哦?李茂又送了什么来?”苗秀身子前倾。

      苗恒义指了指书房一角:“是个沉甸甸的黑檀木长匣,约莫三尺有余,我怕气味跑了就先放那边的柜子里了。”他咂咂嘴,露出回味的神情:“里头是柄条直的未开锋怪刀,奇的是刀上的那股香气——一开盖子,先冲出来一股冰碴子似的冷香;接着转成腻乎乎的甜香;到最后竟透出点暖烘烘的膻味,似闺房暖香。三股味儿混在一块儿,闻得人心里痒痒。我那位还问我是不是偷买了什么不正经的香。”

      苗秀眯起眼,笑容里满是市侩的领悟:“听你如此说……倒像是专为撩拨人弄出来的。那萧老道从哪儿搞来这等‘妙物’?”

      苗恒义凑得更近,几乎耳语一般:“李茂传他师父的话,只说‘刀是好刀,鞘亦是宝鞘’……可您想,这‘鞘亦是宝鞘’是何意?”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依孩儿看,这分明是句隐语!那萧老道必是另得了一件‘活宝’——一个绝色女子,与这刀是一路的‘稀罕货’,方能称‘宝鞘’!那女子若能讨得侯爷欢心,咱们的功劳自少不了。”

      苗秀点头,捻须沉吟片刻,又谨慎道:“侯爷如今腿伤心烦,金玉仙又抵死不从,若有个新鲜别致的还真说不定……你且锁好了,待我明日找机会再见侯爷一面。”
      “是。”苗恒义应道,随即想起什么,神色间透出一丝谨慎与忧虑:“……对了爹,听说孙都监昨夜带兵帮忙追那逃犯,却惹得蒋太守发了好大火,直骂他‘武夫误事’!”

      苗秀捻须,神色凝重起来:“哼,一个跋扈,一个无能!与咱们何干?你记住,这银子要捞,但别蹚浑水。”

      苗恒义点头,目光闪烁:“爹,你说蒋太守忽然和孙都监闹这一出,会不会是……上头可能要有动静?”他话说得隐晦,但眼神里的忧虑藏不住:“侯爷这一伤,蒋太守就跟没头苍蝇似的,见谁咬谁。今日我在衙门见他......眼下乌青在签押房里踱来踱去,鞋底子都快磨破了。见到我还强装镇定呼来喝去的。”

      苗秀眉头一皱:“你听到了什么?”

      “倒没听到准信儿。”苗恒义摇头:“驿站的耳目只说南边官道平静如常。可越是平静,越是叫人心里发毛。蒋太守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只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他自己疑心生暗鬼。”

      苗秀沉吟片刻,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你是说……该预备着‘万一’?”

      “正是。”苗恒义颔首,声音越发低沉:“那些明面上的账册、井渠图、契约簿,自然都是‘干净’的。可有些私下往来的信函、批示、分润记录……万一真有人来查,留在手边便是祸根。孩儿已另备了一份‘妥当的’藏在老地方。至于手头这些,”他瞥了眼书案抽屉:“不如这两日便处置了,落个安心。”

      苗秀眯起眼,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终是缓缓点头,声音干涩:“你思虑得是。侯爷触了霉头,蒋完又这般失态……却不是吉兆。就依你说的办——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

      “父亲放心。”苗恒义应道,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孩儿晓得轻重。”

      窗外,展昭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心中了然:“金夫人暂安,蒋完方寸已乱,苗家内斗……今夜不虚此行。”但念头一转,母亲咳喘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离家已久,不知她病情如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焦灼,强迫自己专注眼前:“那‘宝鞘’若真指女子,恐已陷险境。然此刻孤身难救,取证为先。”

      西窗外,白玉堂面沉如水。苗恒义那句“似闺房暖香”入耳,胸中顿时不屑与恶心翻涌。兄长教他品香时曾说:“泽琰,香道清雅,最忌淫邪之想。”如今这腌臜父子,不啻是对“香道”的亵渎。强行压下当场破窗而入的杀意,他心中冷笑,如冰刃相击:“腌臜东西,也配评说香品?”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耳廓微动。

      展昭察觉西窗外有极细微的呼吸声,其中还隐有一丝滞涩。他想起日间项福对“白二公子”的恭敬,心中一凛:是他来了?此人轻功不俗,潜伏已久。只不知……是敌是友?”他不动声色,将身形藏得更深,心中警惕与探究之意并存。

      白玉堂亦感应到东侧那股沉稳干净的气息,悠长均匀,隐而不发。“那人绝非庸手,且似乎也在查探……”他凤眼微眯,心中那点因香气被亵渎而燃起的怒火,稍稍让位于审慎:“且观其行。”

      忽的,后宅方向传来轻微脚步声,夜色中灯笼晕开一团朦胧的黄晕。白玉堂耳力敏锐,听见女子低语,带着困倦与不耐:“……去茅厕,你提着灯。”

      后宅庭院的小道上苗妻由丫鬟提灯引路,正沿石板小径往茅厕走去,灯笼晕黄的光在旱夜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假山石后,玄绀色身影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白玉堂伏低身形,交领窄袖夜行衫的微皱表面吸尽了月光,束口裤脚在踝部系紧,软底鞣皮靴踏在地上悄无声息。他右手探入左襟暗袋,指尖触及那几枚石子。

      待苗妻与丫鬟行至小径转角,灯笼晃动时,白玉堂凤眼微眯,指腕发力。“噗”一声轻响,石子精准洞穿灯笼纸罩。霎时灯火骤灭,唬的丫鬟惊叫半声:“灯怎么——”第二枚石子已至,击中她颈侧昏穴。力道拿捏极准,丫鬟闷哼一声,身子跟她手中那顶破灯笼一起“哐当”落地。

      昏暗中的苗妻本就吓得魂飞魄散,张口欲喊时第三枚石子贴着她耳畔掠过,击中身后廊柱,“咚”一声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有、有贼啊——”苗妻这次真的尖声惊叫,跌跌撞撞往回跑,裙裾扫过尘土也浑然不觉。

      展昭察觉西侧气息消失后很快宅内就惊呼四起,心中明了是那人去了后宅制造混乱。他凝神细听,书房内得了通禀的苗秀惊怒道:“哪来的小贼敢闯我苗家!恒义带上家伙,跟我去后头看看!”紧接着是苗恒义应声、抽屉急开阖的响动,以及一阵窸窣藏物之声。透过窗隙只见书房内人影晃动。苗秀匆匆抓起那锭三十五两大银,随即蹲身撬开地砖一角,将银子塞入后又将砖盖回用脚踩实。做完这些,父子二人提了棍棒,领着几名健仆疾步往苗妻处奔去。

      “那人制造的动静竟真引走了正主。机不可失。”展昭心念电转,待脚步声远去,便忙轻推早已被他用薄刃拨开窗栓的东窗,身形如游鱼般滑入屋内。

      书房内灯火摇曳,映出一室暴发户的俗艳。展昭先至书案的书匣等处翻找,果然除了放在明面的“干净”账册,角落的匣子里还有些“不干净“的。他的指尖划过不同质地的纸张,心中已有取舍——若全数取走,片刻苗家必知有外人潜入;取其要害一二,余者留之,彼等或疑内贼。

      随即,他行至方才苗秀藏银之处,蹲身取出那锭大银。展昭心念微动:“此银本属那位‘白二公子’,物归原主亦是江湖规矩。”他不愿令对方以为自己是窃银之徒,遂将银子轻置于书案正中。目光忽的又扫向内室北墙暗格,犹豫再三还是未曾取出。内心叹道此刀匣涉‘献女’交易,此刻取走恐打草惊蛇。待日后禀明包大人,方可一举解救。

      宅内混乱未歇,呼喝声倒越来越壮大。展昭知不可久留,闪至东窗边,掠出后几个起落隐入东侧树林枝桠,屏息凝神想看看那位“白二公子”所图为何。

      展昭刚走,趁乱潜回的白玉堂也不客气的从东窗进了书房。只见烛台旁那锭三十五两大银赫然入目,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这夜探人不仅未取他银两,反特地置于明处相还,是示好?是自清?还是江湖人间那点不成文的“规矩”?他不得而知,但心中那点审慎稍缓了三分。

      他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至北墙博古架前滑开暗格,果见一个黑檀木长匣静卧其中。只是随之而来的一丝隐隐的清雅合香气息,让白玉堂动作一顿。

      这气息……初时是寒冽如雪中腊梅的冷香,旋即转为茉莉般鲜活灵动的甜暖,最后沉淀为龙涎香独有的醇厚悠远。尤其这腊梅香气提取极纯,想是取冬日初蕾,以大食蔷薇水反复浸渍所得,他幼时在自家香药铺的秘阁中闻过类似制法。那龙涎香更是大食舶来的上等“泛水龙涎”,他白家船队鼎盛时,每年也不过能得数斤。三气流转交融,定是合香大师的手笔。哪里是什么“闺房暖香”?什么“暖烘烘的膻味”?他胸中那股冰冷的怒意再次翻涌,比先前更甚。美物被亵渎,清雅被曲解,这世道污浊得令人齿冷。还有铁仙观......刀在此处,“刀主”恐亦被困。他想起赵福血污的脸,想起兄长咳血的模样,这些污浊总要有人去撕开。

      他不再停留,迅速用包袱皮裹紧木匣,系于背后。跃上西墙时,他忽的回头看向东侧树林极轻地冷哼一声,不知是对这腌臜宅邸,还是对那个未曾谋面、却让他不得不承情的“同道”。终究未发一言,没入沉沉夜色。

      展昭在枝桠间,将一切尽收眼底。西墙掠出白影如烟——月下那身影起如鹤翔、落如羽坠。“果然是科班出身。”展昭心中暗忖,警惕之余亦有一丝欣赏:取回己银,是恩怨分明;带走刀匣,或是不欲此物落入庞昱之手。此人虽身份复杂,却似有侠义底线。手虽下意识按上巨阙剑柄,最终只目送那身影几个起落,彻底没入远方的黑暗。

      夜风穿过林梢,带起沙沙轻响。双侠一在东林,一往西夜,交错而过。展昭翻身上马,只觉怀中罪证沉甸甸的,母亲的药方却不知在何处。他终是轻叹一声,策马疾驰而去。而白玉堂在夜色中疾行,怀中银两冰凉,背后木匣传来隐隐香气。那香气清雅依旧,却让他想起许多事:兄长的教导,白家的没落,赵福的血泪。

      月下双影,各怀心事,各赴前程。陈州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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