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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荒庙定策分双线 锦鼠独探铁仙观 荒庙霜蹄踏 ...


  •   荒庙霜蹄踏月来,尘匣血证案初开。香刀暗系红颜运,铁观深埋黑手灾。
      旧痛每因污秽起,孤痕誓为死生裁。锦鼠独向龙潭去,且听这回细剖猜。

      寅时初刻,安平镇西五里外那座荒废的土地庙,在初秋北风中瑟缩成一团黑影。庙顶破洞筛下几缕残月光斑,落在地上,与庙中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争夺着微弱的光亮——火光是暖的、跳的;月光是冷的、死的。

      火堆边两只瓦罐:一只罐口逸出苦涩药气,另一只小罐温着清水。药是白福白日采买来的退热汤药。赵福随阿墨、卢平从乱葬岗回来后已灌下半碗,此刻正面色惨白地蜷在卢平的旧氅衣上,半梦半醒间,枯瘦的胳膊仍死死箍着怀中油布包裹。

      白福手里拿着块半湿布巾,反复擦拭着神案一角早已斑驳的漆面。他脸上仍是那副精干油滑的神情,嘴角习惯性向上弯着,可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耳尖时刻捕捉着庙外每一丝异响。另一侧阿墨半跪于地,用刚从赵福身上换下的血迹斑斑的衣物,仔细包住那些浸透金疮药的布条和杂物。卢平则立在院内背风的断墙后,从褡裢里掏出豆料就着皮囊里的水给三匹马作为安抚的零嘴。

      嘚嘚、嘚嘚……夜色中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白福手中布巾倏地一停。脸上倦色瞬间褪尽,那三分讨好七分精明的笑瞬间亮了几分,腿脚利落地弹起身。阿墨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指节却仍微微屈着;卢平也从断墙后探出半个身子。

      一道人影已勒马停在庙门前。来人一身玄绀色紧身夜行衣裤,以幅巾严密包住头发,脸上蒙着面衣,只露出一双锐利如星的凤眼。他背上负着一具窄长木匣,随着马匹停步,匣身轻磕鞍后发出一声浑厚而略显滞闷的钝响,内中物事显然颇有分量,非锐器碰撞的清脆,倒似一块实心厚铁在木壳中轻荡。翻身下马时,肩背的线条因那长匣的坠压,在衣下绷出分明而利落的轮廓。落地一瞬,他左手本能地向后一托,稳住了匣子随动作晃荡的势头。

      白玉堂抬手扯下面衣,下意识的又用指节蹭了蹭脸颊,触感陌生而恼人。这并非往日寻常赶路的浮尘,而是夜露混着汗,又黏上了极细的沙粒,密密地硌在皮肤纹理间,搓不净、挥不去。他眉头倏地蹙紧,拧成一个深刻而烦躁的“川”字。

      “五爷。”白福已抢步上前,声音压得低,笑意却扬得高:“您可算——”

      将缰绳交给卢平后,白玉堂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看也不看便朝话说到一半的白福一抛。白福抄手接住,指尖一捏只觉硬块硌手,再一掂量,心里顿时透亮,这是白日替那老农还的银两,二话不说将布包塞进行李最里层。

      白玉堂这才解下背上那深青布包裹的长形木匣,递给白福。白福忙双手接过,转身将其稳稳安放在刚擦拭过的神案一角。木匣触手冰凉,表面纹理细腻,是上好的黑檀。五爷这是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白福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深了三分。

      “事情办妥了?”白玉堂一边看了眼昏沉沉的赵福,一边解下玄绀外衫开口问道。

      “妥了。”白福语速飞快,同时已从火边提起那只温着清水的小罐,将水注入一旁已放了清水的盆中:“也给他换了衣服吃了药,这会儿都有劲死死抱着那包东西了。五爷,先净手。这鬼地方沙尘刁钻得很,往骨头缝里钻。”

      白玉堂没应声,只将潜行时沾尘的夜行衣丢给白福,走到盆边将双手浸入水中。
      水温偏高,烫得指尖微微发麻,却也恰好驱散了夜行积下的寒气。片刻方取过白福递上半旧的细葛布,从额际擦到鬓角,从颈项擦到耳后,力道不轻的反复擦拭,像是要将沾染的尘气都搓刮下去。火光映出洗净后的面容:底色仍是冷的白,像上好的宣纸,可眼下那抹疲惫的青黑却无所遁形。

      白玉堂就着铜盆里微弱的水影,又三两下拆开发髻。乌发泻下时,竟带起几缕干燥的噼啪轻响。那些发丝早已失了在南方的润泽,变得干涩虬结。几绺被夜汗与沙尘黏在一处,硬邦邦地扯着头皮,传来密密的刺疼。他抿紧唇,执篦从发根重重梳下。动作快而利落,每一下都带着僵硬的力道,仿佛在与这身不由己的邋遢较劲。待发髻重新束紧、碎发勉强抿平,他随手将木篦抛还给白福。

      趁着白福收拾、白玉堂更衣的当口,安置好马匹的卢平与阿墨也回到了这间略经洒扫的破庙。

      白玉堂身上这套在安平镇新置的衣裳,布料被浆洗得极硬。领口与袖缘粗砺,随着呼吸与细微动作,持续摩擦着颈侧与腕骨,传来一阵阵刺痒。稍一展肩,布料下的缝线便绷出清晰的阻力。他眉头微蹙,伸手取过水囊,拔开塞子仰首饮了一口。水虽是早先在安平镇饭庄灌的凉熟水,此刻入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碱涩味仍隐约在舌根盘桓。

      “恩公——”赵福不知何时已用肘支地,挣扎着将身子撑起一半,枯瘦的双手颤巍巍举起油布包裹,嘴唇翕动几下才像从破了的风箱内里挤出的声音说道:“东西……东西在此!”

      破庙内,篝火蓦地一跳。白玉堂的视线落在那包裹上。赵福此时已经打开了包裹的三层油纸,静默片刻后白玉堂才过去缓缓拿起其中一本厚楮纸册子。

      纸页沉甸甸的,触手微潮。他就着摇曳篝火,目光疾扫。那些墨迹有晕染处,亦有沾了水渍泪痕、微微起皱处。起从九月十五,蒋完批:准苗恒义所请,水牌之制,宜速行。止于臣泣血再拜,愿陛下察此蠹害,救陈州万民于水火……臣虽死,不敢忘……

      他的视线在“虽死”二字上几不可察地一顿。那两字墨色深浓,笔锋却虚浮乏力,纸背甚至微凹,仿佛书写者将余生气力尽压笔端。更刺目的是,字旁溅有一点早已干涸的暗褐斑痕,在昏黄火光下泛着铁锈般的色泽。他下颌绷紧,猛地合上册子。

      “蒋完、庞昱、苗家……”声冷如浸寒泉的一字字念完,白玉堂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可惜,你这册子所记再真,也不过为庞太师案头再添一叠废纸。”

      赵福见白玉堂没有还给自己册子又如此说,急得想要争辩,枯黄的脸涨出病态的潮红。白玉堂先一步开口,字字如钉:“今夜另有一人窥探苗宅。其人身手端正,且……将我白日散与苗秀的银两置于案上归还。陈州地界可有哪路人物,会行此‘蹊跷’之事?”

      见赵福茫然摇首,白玉堂不置可否,续道:“若非庞党,则不外二者:江湖同道,或……官府暗查之人。”言至此处他微微倾身,灯影在面上刻下更深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明亮:“你家老爷在时,可与你口中的开封府……有过私谊?”

      赵福如溺者得浮木,眼中倏地一亮:“莫非是包大人已遣人……”

      “遣人?”白玉堂截断他,眸中寒光凛冽:“遣人于东窗窥探,却不敢现身拿赃?遣人于暗中观察,却不敢取匣救人?此即官府的‘查案’,藏头露尾,不见真章。”
      言罢,一声极轻的冷笑像冰片落在赵福心里。

      白福适时搓手插话,声带焦灼:“哎哟我的五爷!这册子加上开封府的人……水是越搅越浑了!四位爷还在.......家里盼您回去团圆呢!这节骨眼上,咱们何苦……”

      赵福面目扭曲,挣扎欲起,只朝白玉堂竭力道:“恩公!求您……求您将此册送至开封府包大人手中!唯有包大人……唯有御铡可斩此獠!”

      “包拯?”白玉堂又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族人当年也如此天真。他以为签下那份协议、交出祖辈基业,就能换家族一条活路。结果呢?那些人只是派人传了个话,轻飘飘的像打发一条狗——“白家懂事,朝廷自有体恤”。体恤?是体恤他们吞得不够快,还是体恤兄长呕出的那口血不够红?白玉堂下颌绷如铁石,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指节抵住左胸深吸了口气。

      “册子,你自家收好。”他的声音像压着千斤铁:“至于开封府——让他们自家来查。”

      言毕,近乎决绝地将册子丢回赵福怀中。庙内霎时陷入死寂。赵福嘴唇翕动,那句“可是恩公……”刚挤出半句,便被白玉堂一眼瞪回了喉咙里。赵福忽然觉得喉头哽得发疼。不是伤口疼,是希望再次落空后、空荡荡的坠痛。

      白玉堂不再看他。领口浆硬的布料持续摩擦着他颈侧皮肤,刺痒已近疼痛;方才那口水的碱涩味,像一层无形的膜糊在舌根,咽不下也吐不出。破庙里陈年的尘土味、还有赵福身上散出的血腥与药气混杂一处,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往肺叶里渗。

      他视线落向神案一角,那只黑檀木匣正静卧于尘,恍若这庙中浊气凝成之物,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萧老道……铁仙观……“宝鞘”……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掠过心头,纵是美玉蒙尘,清者衔冤,此间线索终是通往一个可追寻的去处、一个可对证的人。白玉堂目光先在铜锁扣上巡梭一圈,见是寻常云头锁,无机关消息痕迹,这才从怀中取出方帕子抵住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一缕幽寒气息自缝隙中逸出,与苗家时那转瞬即逝感迥异,此番显露的方是全貌。

      初觉是寒,然此寒绝非腊月枝头的冷意,而是剔透入骨、结构工整的凛冽,恍若以无形冰髓为引,将天地间最清寂的落雪与最孤傲的红梅魂魄一并淬炼而成。继而一股醇厚木香稳稳托住那份凛冽——非占城生结之轻浮,亦非真腊熟栈之沉郁,像是“沉水”中罕见的“鹧鸪斑”。正当木蕴与梅寒交织至深处,一缕皎洁如冷月碾玉的花香悄然浮现,全无茉莉之甜腻,亦避白兰之浊气,洁净得近乎“空无”。

      抽尽花蜡,独炼香魄……熟结沉水,醇中带清……他心头一凛:此乃“炼形”之法,非寻常“合香”之术。

      白玉堂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侧,此气有些像他幼时闻过的“大食蔷薇水兑腊梅精”。据父亲说,此贡品乃取腊梅初蕾九浸九晒,再经银甑缓蒸,方得数滴精魄。可那是何等的“蒸”与“浸”,方能同时提萃出腊梅之寒与沉木之醇,且令二者在气息中界限分明又浑然一体?合香之道,君臣佐使,讲究的是融合后的新生,绝非这般清晰如拼接。似更以龙涎为骨,麝香为魂,然此龙涎绝非蕃舶寻常“泛水”,其气润如膏脂,透若明矾,莫非是那“龙涎玉髓”?闻说此物得之者宝若圭璧;而那佐配之麝香,气息沉雄,隐有山岳威仪,绝非中原或辽东所产。

      只是无论大食蔷薇水清艳而易散之“魂”,抑或熟结沉香厚重而终淡之“魄”,皆带着花露终将散逸的“柔”与“逝意”,这本是天地造物之理,亦是香之所以珍贵——香随光阴流散,故得人惜。而他白家当年被构陷的罪名之一,便是“私贩禁榷香药”,眼前这缕香,竟样样皆是禁榷名录上的顶尖之物。香药行里公认的宗师不过寥寥数位,便是官家御赐香药局供奉,恐也难有此等手笔,一个道观观主,如何能有?能集齐这等堪比贡品的香料,已非巨富可及;能请动或自身便是这等合香圣手,更需通天的见识与缘分。此人身份,恐怕比那“宝鞘”之说,更加云山雾罩。

      庙内死寂,唯篝火噼啪。卢平退至门边阴影里,魁梧身躯如一道沉默的墙,而他的目光始终关注着躺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的赵福。阿墨已移至窗边残破棂格后,他鼻翼微动,亦捕捉到那缕异香,目光警惕地扫向庙外更深沉的夜色。立在一步之外的白福脸上笑容已敛尽,只全然专注的丈量着白玉堂每一丝细微表情。见他匣子只开一点便面色不好,立刻上前半步,压低的声音关切中带着三分谨慎:“五爷,这香气……冲得很。要不还是我来?”

      白玉堂摆了摆手,彻底掀开匣盖。火光下,一柄形制古拙的长刀静卧于深色绒布之上。鞘长近二尺五寸,比他的“雪浪”略短,但鞘身宽厚,显见其中刀型迥异。他握住鞘身,一掂分量眉心便是一蹙。此刀重而不拙,是一种重心凝聚于前端的压手感。他的“雪浪”追求的是身随意转、刀光如浪的轻灵迅疾,而此刀却仿佛在执拗地强调自身,要求持刀者以腰力、以势道去驾驭这份沉重。

      细观鞘与装具,黑檀木鞘质地紧密、光泽幽暗,纯铜装具泛着黑金般的光泽,其上浮雕缠枝花卉纹样古拙。刻精、层丰,然非宋制,亦非唐制,这纹样倒似融合了异域之风又自成一格。

      白玉堂握住刀柄准备拔刀,就在五指合拢的刹那,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手下触感并非全新缠绳那种干燥的涩或生硬。这感觉并不均匀:虎口抵压处最为明显;掌心所覆区域次之;而小指与无名指末端所及之处,则渐归原本的粗涩,绳纹清晰如初。有人常用此刀,但这握痕窄而秀、力道清浅,非男子手量。刀主是一位女子?或是一位少年?

      白福的目光紧随白玉堂的动作,当看到他握刀柄时那微不可查的一顿以及随后翻转细看握痕的眼神,心直往下沉。他几乎能猜出了,这又是一个具体的、可能正遭受危难的“人”。

      “噌——”一声沉浑的轻吟,刀身出鞘半尺,火光跃入刀面竟未激起寻常刀剑的寒光潋滟,而是被吞噬、驯服、铺展成一道平整如镜、毫无涟漪的冰冷光带。

      白玉堂目光一凝,他日常所见刀剑研磨虽精但多为展现“锻纹”、“夹钢线”或“流水纹”的肌理之美,讲究的是隐光或柔光,如此极致追求“光可鉴人,平整如冰”的研磨近乎偏执,已脱离了实用、步入“艺”乃至“道”的范畴。他将刀完全抽出,刀身修长、刃末收狭,是唐刀的典型制式,细观刀身肌理,那并非装饰性的夸张花纹,而是手工折叠锻打后自然形成的流水般舒畅的暗纹,纹路细密而流畅,是下了真功夫的百炼钢。他目光又落在刃身与刀背过渡处那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妙痕迹上——这是控制刀刃硬度与刀身韧性的古法,军中良匠亦通此术,但能处理得如此不着痕迹,堪称绝艺。

      他的指尖又轻触刀脊缓缓滑动,没有寻常刀剑该有的“夹钢”或“包钢”结构接合感,触手所及是浑然一体的钢铁质感。无目钉?竟是通体一铁、从头贯尾的“百炼纯钢”?他心底一震,世间刀剑为求韧性兼节约昂贵的高碳钢,多用“夹钢”软铁包硬钢或“嵌钢”硬钢嵌软铁之法,“全钢”锻造费料数倍、工时漫长,且对淬火技艺要求极高,成品易脆难用,非顶级匠人不敢尝试,非巨富之家不敢奢求。

      白玉堂还刀入鞘,动作轻缓的将其缓缓放回匣中。香是“道香”,其主人合香之术通神,手眼可及宫廷香药库;刀是“礼兵”,穷极工艺,奢侈如异邦重器,其锻造研磨之技已臻巅峰;柄上遗痕,指向一位手型纤秀、长期习练此刀却未历真正血腥的女子。三者合一,勾勒出的绝非苗家父子臆测中可供狎玩的“美人”.......铁仙观萧老道“得”此物,是机缘巧合的明珠暗投,还是阴谋的一部分?庞昱是否知晓这刀主人的真实分量,还是全然不知道有人想要献给他如此罕见之物?

      破庙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沙尘拍打着断壁残垣。庙内,篝火将尽,明明灭灭。白玉堂不再看那木匣,只转向白福,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收好。此物牵连之事,恐比那册子……更深。”

      白福一个激灵,忙应了声“得嘞!”,取出早已备好的厚缯布将木匣层层包裹,塞进行李最底层、最稳妥处。

      火光映着白玉堂的侧脸,那抹惯常的讥诮与疲惫之下,一种更为锐利、更为沉静的东西正在眼底缓缓苏醒。陈州这潭浑水,他刚想丢开手,却又遇上了这待估的礼。略想了想他方开口问道:“卢平、阿墨,你二人对这一带熟悉些。可曾听过‘铁仙观’这个名字?”

      卢平闻言,略一思忖便躬身答道:“回五爷,铁仙观在榆林镇东南十来里,一片半枯竹林后头。观里早先是一位姓李的老道长主持,为人厚道,香火也算平和。咱们前两年随大爷办事路过时,还在观里讨过水歇脚。”

      阿墨接口,语气带了几分探哨特有的审慎:“要去那里的话,榆林镇东头的‘兴隆店’是个稳妥落脚处。不过……”他顿了顿似在回想道听途说,“近来有赶脚的货郎嘀咕,说那观子大门时常闩着,冷不丁夜里有钟响,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透着一股子邪性。过往客商多有绕开的。”

      坐下休息的白玉堂听到“李老道”三字微微一顿,很快又平静的问道:“如今的观主,可还是那位李道长?抑或……换了一位姓萧的?”

      卢平与阿墨对视一眼,面上皆浮起茫然。卢平摇头道:“姓萧的?没听说过。咱们离得远,若换了观主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李道长确实年纪不小了。”

      白玉堂不再言语,只目光微沉指节在膝上轻轻一叩。‘李茂的师父……萧道智……大门常闭……非时之钟……’ 这些碎片在他心中拼凑,勾勒出的绝非善地。刀匣的奢侈诡异与道观的隐秘变更,已在他眼前交织成一片危险的迷雾。

      白福一直竖着耳朵,眼珠子随着话音滴溜溜转。此刻见主子默然,那精瘦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笑,搓手上前:“哎哟,这么说那榆林镇岂不是挨着汴京的宝地儿啊!出南薰门几十里就到。”他先点明地理,旋即话锋微转,压低了声:“五爷,听阿墨的话那观子怕是……不太平啊。不过榆林镇倒是个好跳板——既能让赵福缓口气、也靠近汴京,咱们要探什么事,也有个进退的依托。总比在陈州这潭浑水里硬碰硬强。”

      他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被厚缯包裹的木匣,又迅速回到白玉堂脸上,笑容里满是市侩的体贴:“您看这么着行不?咱们顺道送赵福一程。他到榆林镇,离开封府就是一跺脚的路,告状方便。他那身子骨,也实在扛不住直奔汴京的颠簸了,正好在兴隆店将养两日。”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轻又快,仿佛只是顺口一提:“咱们呢,也顺道瞧瞧那铁仙观。事办完了,从汴京直接雇船走水路南下回陷空岛,又快又稳当!四位爷肯定也盼着您呢。”

      白福这一番话,算盘拨得噼啪响:送走麻烦、顺遂五爷心意、另辟安稳退路,桩桩件件都裹着“为主子着想”的糖衣。正是白福滚刀肉式的精明——用最俗气的理由,办最熨帖的事。

      白玉堂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安排。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旋即被惯常的冷峭覆盖。“可。”他简短应道,转向卢平与阿墨交代道:“天亮启程。阿墨前头探路,留意官道与乡径岔口。卢平看顾好马匹与伤者。”

      一旁蜷在氅衣里的赵福,原本在药力与打击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沉沉,面色惨白如纸。可当“汴京”、“开封府”这几个字眼钻入耳中,他身子猛地一颤,竟似被无形的鞭子抽醒。那双因高热而略显涣散的眼睛,骤然迸出骇人的亮光。

      他喉头咯咯作响,用肘拼命支起半边身子,全然不顾左肩箭伤处崩裂般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恩公!恩、恩公!”他嘶声挤出话来,每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抠出来,微弱却异常清晰,“若能到榆林镇……我爬……爬也要爬到开封府!”他颤抖的手又想摸向怀中油布包裹,指尖痉挛般收紧,“这册子……这血证……求您……”

      “我说了,册子你自己收好。”白玉堂额角突突跳了两下,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截断“你的命,自己惜福。到榆林镇,你我两清。”

      赵福如被冰水当头浇下,那口强提起来的气霎时又泄了。他身子一软,重重跌回氅衣中,胸口剧烈起伏,呛出几声破碎的咳嗽。脸上那病态的潮红急速褪去,只剩一片死灰,眼底灼人的光亮也迅速黯淡,仿佛燃尽的余烬。

      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灰败中,一点更幽暗、更顽固的东西仍在闪烁。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包裹,指甲几乎嵌进油纸,喃喃声气若游丝,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两清……好,两清……”他眼珠茫然转动,最终定定望向北方看不见的虚空,唇边竟扯出一丝似哭似笑的纹路,“近了……总归是……近了……”仿佛“地理上的靠近”本身,就成了他撑过最后一程的唯一咒语。随后,他彻底脱力,眼帘半阖,只剩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一息尚存,而那油布包裹,仍被他死死搂在胸前。

      “那咱们就说定了!”白福高声应和,打破了庙内凝滞的空气,“五爷您歇会儿,我来收拾打点。”他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行李,将那黑檀木匣用厚缯裹了又裹,塞进行李最底层。卢平则默默走到庙外,就着将尽的天光,给四匹马添上最后一把豆料,大手抚过马颈,检查鞍具辔头。阿墨早已移至庙门残破处,背对屋内,目光投向东方天际那一线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心中估算着路程与时辰。

      白玉堂不再言语,唯有眉心一道浅痕未展,显见仍在思忖——铁仙观的钟声,究竟为谁而鸣?那柄香刀与神秘的“萧道长”之间,又藏着何等勾连?而那几本沾着血泪的册子,与眼前这执拗的年轻仆人,是否会如兄长与家族往事一般,成为另一道他终将无法挣脱的枷锁?

      破庙外,天色已透出蟹壳青。白福拎着马刷和蹄钩走到檐下,霜蹄正低头轻嗅着卢平掌心里的最后几粒豆料。见白福近前,它从鼻中喷出一声舒缓的响鼻,自动侧过身来。

      白福手下不停,硬刷掠过马肩胛,带下一层细密的沙尘。他眼睛瞟了瞟正在紧肚带的卢平,和检查褐色驹蹄铁的阿墨,压低了嗓子,话音混在刷毛的“沙沙”声里:
      “两位哥哥,瞧五爷对这匣子的上心劲儿……里头怕是牵扯不小。我闻那香气,瞧那柄上的手痕,保不齐是哪户落难千金的东西。”

      卢平手下顿了顿,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阿墨抬起眼皮,看了白福一眼。

      白福换了软刷,顺着马毛走向细细梳理,声音更低了:“咱们心里得有个数。万一……真遇着哭天抹泪、诉冤求救的场面,咱们机灵点,该拦的拦,该引开的引开。别让那些‘湿手沾面粉’的麻烦,又直扑到五爷跟前。他那个性子,也就是瞧着冷,底子里……”

      他没说完,但卢平和阿墨都懂了。卢平沉沉点了点头,阿墨则短促地应道:“福哥放心,有数。”

      白福不知又想起什么,手上动作微妙一顿后抬眼看向二人,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可还有一重。万一啊……那位萧观主根本不是绑人的,就是刀主人本人呢?那香、那刀,绝非凡品。能掌这等物事,若还是个女子……只怕不是娇滴滴的主,而是有两膀子力气、甚至身怀绝技的硬茬子。”

      他目光在卢平壮实的身板和阿墨腰间的刀上扫过,话里透出罕见的严肃:“咱们仨捆一块儿,够不够人家一刀剁的?到时候,别护不住五爷,反倒成了累赘。”

      卢平终于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神色沉静,刻意压低了浑厚的声音:“福哥放心。卢平别的没有,一把力气和一条命是有的。真到那份上,拼死也会给五爷和阿墨挣出退路。”他说得平淡,却字字砸地有声。

      阿墨眼神锐利,接口道:“福哥顾虑的是。所以更得先探清虚实。到了榆林镇,我设法先摸近观子外围看看动静。若真是龙潭虎穴……咱们劝不动五爷,但至少能把地形、人手摸个大概,真有事,也知道往哪儿撤、怎么挡。”

      白福听了,脸上那惯常的精明笑容又回来了些,点点头:“成,有两位哥哥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总归一个原则:万事以五爷周全为先。咱们可以折进去,五爷不能有闪失。”

      白福不再多说,专心打理霜蹄那黑如墨染的鬃毛。马儿惬意地闭着眼,任由他伺候。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映在它雪白的毛皮上,那左肩淡金色的火焰旋毛,隐约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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