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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厢三问探月影 后堂一局待迷津 夜半魂 ...

  •   夜半魂惊异域身,梳洗无言暗窥真。三问如锥探月影,一局似网待迷津。
      班房议案情仇织,内苑藏机衣冠珍。莫道开封风浪静,醒来已是局中人。

      却说二更时分,万籁俱寂。开封府内宅西厢亮着烛火的这房间大约三丈见方,青砖铺地,墙面只刷白灰,梁柱皆是原木色,未施彩绘。靠墙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素青纱帐;床边一张矮几,上置铜盆布巾;墙角立着一个朴素的衣架,另有一张方桌、两把圆凳,皆是寻常榉木所制。

      一支残烛将尽未尽,烛泪堆叠如小丘,火苗在灯芯顶端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昏黄。
      眼底乌青深重的春杏倚在榻边矮凳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未做完的针线。周嬷嬷已经回去夫人那边了,只有她这两日在这儿守着这个昏睡的“表姑娘”。起初因着这姑娘身上那些古怪衣物,春杏心里不免七上八下,可熬了两日也不见如何,这夜里照护时不免松散了些。

      青纱帐内忽的传出极轻的一声咳嗽,惊得春杏猛地坐直了身子,慌忙将针线篓子放好,睁大眼睛望向帐内,声音发颤地小声问道:“姑娘……姑娘可醒了?”

      回答她的是又一声低低的、带着不适的咳喘。春杏深吸一口气,磨蹭着起身捧起灯盏,凑近床榻前轻轻撩开纱帐一角。漏入的烛光照见榻上女子苍白的面容。依旧是那张脸,眉眼清秀却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此时不是茫然无神,不是昏沉迷离,而是清亮锐利地看着她。

      昏昏沉沉的王盼月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痒,身上衣衫也紧得不舒服。恍惚间,她只当自己是在景区游玩时因低血糖或是磕碰晕厥,被送进了医院,手术过后换了不合身的病号服。她想抬手去寻床头铃,问问护士自己的随身物件可曾送来,也好办妥手续,免得医护为难,更须得联系家中父母报声平安。可手还未动,嗓子里便如被撒了一把沙砾,又干又痒地咳嗽起来。

      当帘子被掀开,王盼月原以为是邻床病友或是护士,刚欲开口却见一个举着灯烛的年轻女孩怯生生地望着她。那女孩头发用青布带束成双鬟髻,身上穿着半旧的窄袖短衫,外罩一件灰青比甲,下着素色长裙,腰间系一条青布围腰。便是在以古风闻名的景区,也不至于连医护都作这般打扮罢?莫非……她竟当真遇上了那等网文都不爱写的离奇事——穿越?

      春杏被那双直勾勾的眼睛盯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想起职责,忙转身去桌边倒水。只是心头猛跳之下不免手抖,粗瓷茶壶与茶碗相碰发出轻响,温水洒了些在榆木桌面上。她慌忙用帕子擦净碗边与手,这才又取了个汤匙回榻边坐下,舀了些微清水小心凑到女子唇边,恭敬地轻声道:“姑娘,润润喉……”

      “你……这水保熟么……?”话一出口,王盼月自己都觉得两眼一黑。现在是纠结喝不喝生水的时候么?她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自己的还是哪个冤家苦主的?这是历史书还是架空还是什么仙侠奇幻?先开口不就被动了吗?

      春杏俯身细听,只捕捉到“水”与“熟么”几字,心下困惑:这姑娘口音奇特,尾音飘忽,不似汴京官话,也不像她听过的任何一地乡音。问水可曾煮沸?倒是个细致人。她只作未觉,低眉顺目地又试喂了一勺。

      这次那古怪的小姐倒是未再言语,只是一脸豁出去的神情将水一点点抿了。然那双眼睛仍在缓缓转动——从她的脸,转到外间的桌椅,墙角的衣架,糊着素白窗纸的窗格,又落回轻纱帐幔的架构。全不像个初醒之人的迷茫,倒像是个老账房在……清点、记录、揣摩。

      趁着抿那两口温水的工夫,略微安心的王盼月自认好演技的偷偷打量了房间一遍,此刻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盘算着,眼前这地方看着像是宋代的,从贴身衣物的质感来看身体也应该是自己的。坏消息,眼前这个丫头或者有其他人拿走了她的其他物品,还有一点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在害怕她;好消息是这些人没有落井下石还试图救活她。苟住小命和身外之物比起来,应该还是局面偏好的?不由牙一咬心一横,拿出毕生的课文知识以及沙哑的声音问道:“小女子蒙姑娘相救,感激不尽。请教姑娘,此间是何府邸?”

      春杏愣了愣,垂首想了想才答道:“此处乃是开封府内宅,姑娘且安心。”话一出口,她敏锐地捕捉到那古怪小姐瞳孔骤然一缩,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短暂的茫然后,眼中又透出几分慌乱与近乎绝望的无助,随即猛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也不回应,唯有眼皮下的眼珠还在急速转动。

      春杏悄悄起身,将汤匙与茶碗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闪身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她便微微提起裙摆,快步往月亮门附近小跑,声音压得又轻又急切:“包二爷!包二爷你在吗?西厢那位姑娘醒了!”

      守在院外廊下的包兴神色一肃,忙站起身往院门走去:“她如今怎样?可说了什么?”

      “说的是人话,只是眼神和口音古怪得很……先问这水可曾煮沸,又问此处是哪儿。奴婢答是开封府后,她神色一变便装睡了。奴婢是不是不该直言,该直接喊人来着?”春杏回想着方才情形,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包兴抬眼看了看院内紧闭房门的厢房,低声交代:“既然如此,你便在此稍候,我去请周嬷嬷过来,你们先帮着那位小姐梳洗理容。稍后我再请公孙先生过来瞧瞧。”

      春杏望着包兴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转身怯怯看向西厢方向,眉头渐渐锁紧。寂静的院内唯有秋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低语,似在旁观西厢房内外两个女子各自的手足无措。

      话分两头,内宅正房乃是三间五架的规制,在开封府内宅中已算宽敞,但梁柱依旧未施彩绘,只以青灰涂饰。屋内陈设着一张榉木梳妆台,上置铜镜、妆匣;靠墙一张榉木架子床,挂着素色帐幔;窗前一张书案,上置文房四宝,旁有两个书柜,皆是寻常木制。

      周嬷嬷正侍立一旁为李夫人篦头,将一支素银扁方簪在同心髻上后,才轻声道:“夫人,方才包总管来了一趟,说是西厢那位醒了。”

      李夫人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杏子黄比甲与青莲色交领襦裙,略点了点头问道:“给她改的衣衫可都备好了?”

      周嬷嬷边归置妆奁边笑道:“备好了。听传话那姑娘能听懂咱们这边言语,也未闹腾,老身已让人备下热水与清淡饭食送去春杏那儿。待会儿过去时,再带个带锁的匣子,她身上那些未换下的古怪衣物若肯脱下,便先收起来,免得惹出是非闲话。”

      “便依嬷嬷的意思办吧。她若当真是……远方来的女子,只怕言行习俗自有异于汴京之处,况又遭此变故……若有冒犯之处,你们莫要与她计较。身上那些她若是不愿换,万不可勉强。”李夫人声音温和却坚定:“一切等老爷与公孙先生示下。”

      周嬷嬷轻笑一声,轻声道:“夫人这话说得是。老身这把年纪,见过的奇事也不少。只是听闻老爷与夫人成婚前因那乌盆案子没少受折腾,如今这位只怕更奇,老身是替夫人这诰命身份担心。”

      “嬷嬷的苦心,我明白……”李夫人转过身,目光清明地点头道:“眼下,她仍是那四位新来义士认下的‘义妹’,日后……走一步看一步罢。包总管在前院难免顾不及内宅,你若是听到府中女使、仆役有闲言碎语,需帮着约束些。”

      窗外晨光渐亮,秋鸟啼鸣。开封府内宅看似平静如常,西厢那扇窗内透出微弱天光,而刚将贴身衣物收进匣中的王盼月,心底却是一阵阵发凉。

      在这种地方,不说方便问题,便是想要洗个手、喝口热水都要麻烦人,尤其盒子里那些衣物。不洗烧了,她舍不得也心疼东西;不烧吧,得想法子背着人洗干净晾干藏起来,还要发愁怎么干净地存放。更大的麻烦是这地方是开封府,那应该不是权斗就是探案和武斗,她这种萌萌现代人靠什么活?也就是穿越前她接触过一些汉服,不至于成了连衣服都不会穿的柴废。

      春杏哪知面前这位愁眉不展之人脑中正如何天翻地覆,只觉她换上这身赶制出来的浅青色交领短衫与灰青褶裙后,除却眼神仍旧有些古怪,终归不似刚抬进来时那般仿精似怪了。见她自行换好衣衫便坐在那儿,摸着装了小衣的匣子出神,春杏端来温水铜盆与布巾,轻手轻脚放在矮几上,细声道:“姑娘,奴婢给您擦把脸……”

      王盼月刚想伸手接过说自己来,但一想这毛巾怎么叠,一盆水怎么用,她也没头绪。万一弄不好人家觉得她骄奢淫逸不爱惜东西,岂不是以后难相处?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坐得端正,然后把手摊出来随人家收拾:“谢谢,麻烦您了。”

      春杏微微一怔,旋即动作轻柔地为这位古怪小姐擦拭脸颊、颈项与双手。瞧着也是个齐整白净、不曾劳作过的养尊处优之人。只是这坐卧言行处处透着异样,尚不及一些孩童知礼,莫非海外之人皆是如此?

      梳洗完毕,穿上外衫,春杏又用梳篦帮眼前小姐将过肩的头发在头顶束成小髻,再用彩色绢布包裹固定,轻声搭话道:“小姐先稍坐,奴婢去取些粥饭来。”

      春杏刚推开门,便见院门口立着一人,身穿圆领大袖的青色袍衫,腰束黑色革带,头戴直角幞头,脚蹬黑色皮履,虽未回身,但那药箱不是公孙主簿又是谁?她回头看了眼房内仍在发呆的古怪小姐,轻轻掩上门,快步至院门处行礼:“先生。姑娘在房里,精神尚可,只是瞧着心里存着事。”

      “她如今言行如何?”公孙策声音压低:“可再说过什么?”

      春杏不敢抬头,细声禀报:“回先生的话,刚醒来时眼珠转着四下打量,看人时也有些慑人。说话腔调怪异,尾音飘忽。”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道:“梳洗时……极是安静,让做什么便做什么,还总说‘有劳’、‘麻烦’。她似乎晓得咱们这边的衣衫如何穿着,但对妆奁之物却像从未见过。奴婢为她梳头时,她仿佛对每样物事都好奇,又不敢问,末了还抬手摸了摸包髻。不过奴婢未敢与她多言。”
      公孙策点了点头,温言道:“她的饭食我已让周嬷嬷先温着了,你且随我去见她。”

      “是,先生。”春杏应下,在前引路,至门口轻声唤道:“姑娘,公孙先生来为您诊脉了。”

      听见房内人应声,公孙策整了整衣袍,跟着春杏缓步而入。抬眼只见晨光从窗格斜射而入,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那位姑娘正脸色苍白地靠坐在榻上,身着浅青交领短衫,外罩米色素面夹袄,下着灰青粗麻褶裙。头发绾成低矮包髻,以素布带束发,无半点饰物。第二眼便是春杏提过两次的那双眼睛——如今清亮、锐利,正静静审视着他,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不是闺阁女子见外男时应有的羞怯回避,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打量。

      公孙策面色不改,拱手一揖:“姑娘气色稍复,可喜。在下公孙策,忝为开封府主簿。姑娘昏睡多日,可觉何处不适?”

      妥了,多半这里是传武和刑侦的世界线了,比起正经历史世界好点有限。但是坏消息,她现在得应对北宋‘守护汴京里’的门神,面试成了那就是拿回东西想法子回家,失败了就是天牢等着当柴火,下一站神圣泰拉。思及此处王盼月心一横,脸上带上了营业笑容,尝试夹起了沙哑的嗓子:“先生见谅,我......妾.......奴家试了几次没站起来,失礼了。”

      公孙策道了声“无妨”,将药匣置于桌上,上前在榻边凳上坐下,伸出三指搭上她腕间——脉象仍是虚浮中偶见滑数。

      见公孙策收手,王盼月差点脱口而出——大夫我没事吧?硬讲到了唇边的话压下去后,她侧头轻咳了两声继续夹子地问道:“先生。不知今夕何年?此地何处?”

      公孙策面色如常,一一缓声作答:“今乃大宋庆历年间。此处是开封府内宅。”只是他敏锐地觉察到,每答一问,这女子的眼睫便微颤一下,呼吸稍促,周身透出一股紧绷之感。

      果然呢,包青天系列诚不我欺。王盼月又看着公孙策问道:“还请问府上可有位包大人?”

      “确有。大人正在前衙理事。”公孙策神色如常:“姑娘认得我家大人?”

      王盼月不置可否,心口怦怦直跳,又问道:“听闻……包大人额有异象,可是真的?”

      公孙策袖中手指蓦地收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姑娘此问奇了。大人额有异象,坊间虽有流传,然多附会神怪之说。姑娘何以得知此等细微?”

      话音落,屋内空气仿佛凝滞。王盼月也注意到了公孙策话语中的试探与警惕,垂下眼郑重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不是,是——算了,这不重要。先生既然救了我至此,想来也猜到了我非此地之人,乃是某种海外华人。只是我的事,若是你家大人额间有月的或可管上一管,若没有,只怕听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海外华裔”——这自称着实古怪。公孙策目光微凝,从容应道:“姑娘既言是‘海外华裔’,想必久离中土。我家大人素来善待四方,此请自当转达。然姑娘病体未愈不宜劳神。待精神稍振,再行拜会可好?”

      王盼月想了想,抬头看向公孙策故意语焉不详地说道:“先生。我流落至此本该客随主便,但是我想说之事涉及之人可能等不了。”

      按下西厢不表,府内书房位于后衙东侧,乃是包拯日常理事之所。房间约七架进深,屋顶为覆青灰筒瓦的悬山式;窗为糊素白棉纸的直棂;地面以尺二方砖斜铺。靠北墙立着数个榉木架阁,内藏卷宗典籍;正中一张黑漆平头案,案面宽大,腿足直挺,透着衙门特有的简朴庄重;案后设交椅一把,旁置两个绣墩,供僚属议事时坐。

      身着深青色圆领公服的包拯端坐案后,黝黑面容在烛光中沉静如铁。公孙策躬身立于案前,叉手施礼将日间探视详情一一禀报。末了垂首道:“以上便是西厢那位姑娘苏醒后的诸般情形,卑职不敢有半字增减。”

      包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轻叩案面黑漆,发出规律轻响。

      “……综其言行,”公孙策沉吟片刻,条分缕析道:“其一,问及年号时神色异动;其二,闻‘开封府’三字气息骤乱;其三,以‘听闻异象’为由探问‘月牙’,慌乱后以‘海外华裔’饰之;其四,自称‘华裔’却礼数生疏,言行相悖之处甚多;其五,观其身体发肤之状,绝非劳作者,亦非寻常养尊处优者可比。”

      他顿了顿,补充细节:“春杏言其梳洗时沉默顺从,却有下意识询问熟水与藏衣之举,似是其洁异于常人。春杏乃府中女使,行事素来谨慎,所言当可信。”

      包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此女衣冠奇诡,今又知我隐秘……”他目光如电,看向公孙策:“先生以为她所想说之事与那陈州,可有牵连?”

      “卑职疑心,”公孙策审慎措辞:“她或来自某处‘技艺超凡’之地,彼处对大人额上异象或有记载,乃至奉为某种象征。其求见,非为申冤,倒似……‘验证’。”

      验证什么?验证传说是否为真?包拯心中思绪翻涌——若真与庞昱有涉,此女便是关键之钥;若非,则其来历更堪深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先生有何高见?”

      “不若以静制动。”公孙策早已成竹在胸:“予其今日时间‘准备’,观其动静。明日于后堂偏厅相见,设局观其反应。”

      他详细布置:“地点定于后堂偏厅,仅设两座。屏风后藏王朝、马汉;卑职引见后以命人奉茶暂离,大人则着常服相见。如此可观察其面对大人时的第一反应——是惊是惧,是疑是信,皆难作伪。”

      包拯沉吟片刻,颔首:“便依此计。如此今日先生以医理或送药为由,多往探视,细察其知识根底。夫人处,我自会交代。还有提醒王朝等人,明日警戒之事绝对隐秘。府内府外亦皆需加紧防范。西厢那边,让周嬷嬷挑两个稳妥的女使轮值,春杏那丫头……心思细,让她继续伺候,但需嘱咐,若有任何异状立即禀报。”

      公孙策躬身应下:“卑职明白。春杏虽是女使,倒也机警。”

      包拯点头,缓声道:“你去吧。”公孙策深揖一礼,倒退三步,方转身悄然退出书

      而正被包拯与公孙策安排活计的四校尉处,如今也热闹得很。

      张龙和赵虎风尘仆仆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与先前的草莽打扮不同,如今四人皆穿着开封府衙役制式皂衫——长及膝下的青色窄袖,外罩褐色毛毡比甲,腰束铁角带,带上悬令牌、绳索,下着袴裤,裤腿用布质行缠扎紧,足蹬黑麻鞋。

      赵虎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粗陶茶壶对嘴灌了一口,瓮声道:“大哥、二哥,折腾了一宿,天擦亮时总算让我们蹲到李茂那厮回铁仙观!不过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在忙,只能稍候回禀了。”

      王朝和马汉已在房内。桌上摊着一张简陋草图,以炭笔标注着陈州至汴京的官道与安平镇位置。

      王朝抬头,见兄弟俩坐下问道:“你的手没事吧?那人可说了刀的下落?”

      “没事!”张龙接过话头,面色凝重:“萧老道让他把那把怪刀连夜送去安平镇的苗家,说是‘孝敬侯爷的玩意儿’。”

      马汉目光一沉:“按田老伯所言,苗秀是蒋完岳丈,苗恒义管着衙门水牌。安平镇距此百余里,想来快马半日可至。”

      “问题是,”王朝手指轻点草图上的“安平镇”:“刀已送出两日有余,此刻恐怕……已不在苗家。但若途中耽搁,或许还在。”

      正商量间,门外传来轻叩。包兴探身进来,掩上门压低声音:“四位爷都在,正好。两件事:第一,西厢那位‘妹子’……昨夜醒了。”

      赵虎瞪大眼:“醒了?!说了什么?可问了来历?”

      张龙按住他肩膀,低声拦道:“莫急,听包二爷说完。”

      马汉眉头微蹙:“此时醒来……是巧合,还是?”

      王朝目光沉稳,声音平缓:“公孙先生可已去看过?大人有何示下?”

      包兴点头:“先生一早便去探视了,详情未知。但大人与先生议定,明日于后堂偏厅正式与那位‘妹子’相见。届时,需两位爷——”他目光扫过王朝、马汉:“在屏风后警戒,以防万一。”

      送走包兴后,班房内气氛一凝。赵虎先忍不住道:“屏风后警戒?大哥,这是防着她突然发难?她一个病歪歪的女子,能有什么本事?还是说……大人疑心她是庞昱派来的细作,与那恶道士是一路的?”

      王朝面色一沉,声音冷峻:“庞昱之流,惯用阴私伎俩。若她真是庞昱所派,萧道智又何必藏她?但此女来历太过蹊跷,衣着、器物皆非中原所有……不得不防。”

      张龙则倒了杯水,皱眉琢磨道:“未必是细作。但太可巧了些,我们找到田忠时发现了她,如今李茂被擒她就突然转醒……其背后恐有我们尚未触及的脉络。”

      马汉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我忧心的并非她是不是细作,而是……她若真与‘超凡技艺’有关,无论她来自何方,她的出现本身,就可能搅动陈州之局。她的东西样样古怪,那么那柄刀……”他目光扫过草图上的陈州位置:“大人明日见她,是福是祸,难料。况且那屏风后的空间可够二人闪转?若需出手,你我不能碍了大人。”

      王朝听着,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滋味。当年武场上的黯然而归,与眼下这女子身上可能牵出的隐秘,竟都绕不开那“不公”二字。只是从前他是受者,如今却是护者。这份“义兄”之责,比想象中更沉。

      沉默片刻,王朝定调:“无论如何,她如今名义上是咱们的‘义妹’,安危自有我等一份责任。大人安排这般相见,必有深意。我等要做的是护好大人周全,亦要……护她周全,至少在她身份明朗之前。”

      赵虎嘟囔:“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不见见她?好歹是‘妹子’,醒来总得问问安吧?”

      张龙摇头:“大人和公孙先生已有安排,你我贸然前去,反易坏事。且等等看。”

      马汉点点头,看向张龙和赵虎提醒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等你二人的复命,一定要告知大人庞昱可能得了刀,更可能会顺藤摸瓜知道铁仙观之事,再查到……我们救走的田忠。”

      班房内重归寂静,唯闻窗外秋风飒飒。那风穿过汴京街巷,卷过城楼檐角,一路向西,扑在榆林镇东头兴隆店破旧的门板上。门楣上那半块“兴”字招牌漆皮剥落,在晨风里吱呀作响。檐下昨夜未摘的纸灯笼空荡荡晃着,里头烛早尽了。

      孙店东打着呵欠,慢慢挪开店门门板。他抬眼望望官道,灰白的天底下,路旷人稀,只远处田垄间有几个农人佝偻的身影。正待转身烧水,忽闻马蹄声自东边官道传来,两骑,来得急。

      孙店东心头一跳,忙缩回门内,隔着帘缝窥看。只见两骑已至店前那棵光秃老榆下。当先一人勒缰下马,身上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在晨风里一扬,露出底下浆洗得发硬的青灰色直裰。那料子瞧着挺括,却硬邦邦的,袖口领缘都磨得泛白。那人身量挺直,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如削如刻,一双凤眼扫过来时,孙店东没来由地脊背一紧。

      后头那个也下了马,是个精悍汉子,一身利落的褐布短打,腰间佩刀,落地便按着刀柄,目光将店前店后扫了一圈,这才沉默立定。

      “二位客官辛苦,快请里面坐!”孙店东堆起惯常的苦笑,搓着手迎出去,却先说难处:“只是……小店如今生意清淡,只有东边一间上房还能住人,另有一间东间勉强收拾得出。其余屋子都荒着,实在对不住。”

      “既如此上房归我。”客官嗓音冷澈地开口道:“东间给他。也不必再接其他客人。”

      “哎,好、好!”孙店东连声应着,引二人穿过院子。上房在东头,一明两暗的三间土屋;东间在对过,门扉虚掩,里头只有一榻一桌。他正待说些“虽简朴却洁净”的场面话,那客官却忽而转身,目光凝在他脸上:“店家,打听个地方。”

      孙店东忙赔笑:“客官请问。”

      那客官听不出喜怒,又问:“前方铁仙观,近日可还接待香客?”

      孙店东脸上笑容陡然僵住。他喉结滚了滚,眼风不由自主往门外瞟——仿佛那观子的阴魂还贴在榆林镇上空。压低声道:“客、客官问那地方做甚?那观……唉,前几日已被开封府查封了!”

      “查封?”客官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正是!说是里头的道士聚众行赌,闹出事端来。”孙店东声音又低三分,几乎是气音:“萧道长还有他几个徒弟,不知何时都被锁走了。我们发现的时候才看见观门贴着封条,具体也是和差爷闲谈的时候知道的。”

      恰此时,儿子抱着铺盖从东间出来——这少年人之前便因多嘴挨过训斥,如今仍是不长记性。他探头插了一句:“爹,那日不是还有个老头刚进去——”

      “住口!”孙店东扭头厉斥,额角青筋都迸出来:“就你话多!那等晦气事,又提它做甚?!”转回头,对客官勉强挤出个笑:“客官莫听小孩子胡吣,这年头往这里逃难的多,偶然看见个人也不奇怪……”

      那客官却已听真切了。孙店东瞧见他凤眼里寒光一闪,快得像是错觉,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起。可面上仍是淡淡的,只说:“原来如此。倒是白走一遭。”言罢,自怀中拈出一小块银锭,随手搁在桌上:“备些汤饼,马匹喂足。”

      孙店东如获大赦,揣起银子便往后厨张罗。走出房门时,隐约听见那随从低声道:“……窗纸破了一角,已用旧布暂塞。后墙外是野地,直通官道。”客官只“嗯”了一声,再无话。

      汤饼烧好时,天已大亮。孙店东隔着那道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瞧见那客官立在窗前,瞧见那客官立在窗前,背影挺直如刀。随从立在一旁,目光鹰隼似的看着他,他不敢多待,放下汤饼便退出来。回到柜台后,心头却莫名突突直跳。

      外头渐渐有了人声,是赶早集的乡人经过,扁担吱呀,脚步沓沓。孙店东添了回灶火,正打算收拾门板,却听上房那边传来极低的语声。

      是那客官在说话:“赌博生事……好个冠冕堂皇的由头。铁仙观地处荒僻,香火早绝,与何人赌?赌给谁看?”客官顿了顿,声音里渗进一丝讥诮的寒意:“封观抓人都是暗中所为,却偏有个嘴松的衙役透出话来——是给谁听?”

      接着是一声极低的冷笑,短促,却让孙店东头皮发麻。他不敢再听,蹑足退回里间,心口怦怦乱跳。这客官问得蹊跷,听得仔细,如今又这般言语……莫非与那铁仙观有甚干系?

      风又起了,卷着枯叶沙沙地扫过院地,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孙店东打了个寒颤,悄悄掩实门缝,转身望着冷清的堂屋。灶上的水早滚了,白汽一股股往外冒,他却忘了提。

      这一日,怕是要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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